要问鹿祈安最喜欢哪一个季节,或许她会说—

    “有江津淮的那个春天。”

    //菟绒子

    ——

    步入三月,临安这座较为偏僻的江南小镇,芳香氤氲,略微潮湿的地面隐约有青苔显露。

    一档的风扇在头顶呼呼作响,窗外乌云悄然而至。鹿祈安坐姿端正,纤细的手指握着笔,微风拂过耳畔,她抬眸望去,却只看见了后排那几个女生嘲笑的面孔。

    她低下头,手指微微蜷缩,琥珀色的眼眸却盛满了不似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忧伤。

    下课铃声作响,落在黑板上的粉笔一顿,紧接着周围窸窸窣窣收拾书包的声音遍布整个班级。

    “喂,鹿祈安,这周的值日就交给你喽,我们的乖乖女应该会同意的吧。”

    “肯定会同意的啊,反正她又不需要那么早回家。回去晚了,又没什么亲人担心她的安全。”

    “就她那家庭状况,还不如不回去,回去被她爸打吗?”

    话毕,引起那一堆穿着显眼的男男女女的一阵哄笑。而鹿祈安也只是静静地在一旁收拾着书包,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扫帚随意的朝自己扔来,伴随着嘲笑声离开。

    过了一会儿,偌大的校园内便只留下鹿祈安一人单薄的身影。黄昏已至,略微寒冷的风穿过操场,掀起了她单薄的黑色长裙。

    家务事一向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没过十分钟,鹿祈安便锁上了教室的门,背上书包,静静地走在空荡的校园。

    她一向喜欢独自一人,独来独往的性格让她刚转学过来没办法融入全新的班级,这也给了班上那群长期混迹在街头巷尾,无所事事的人一个欺负她的机会,但总体上对她产生不了什么危害 。最多是帮他们扫扫地,抄抄作业,再时不时嘲笑一番彰显自己莫须有的自信。

    但,她好像并没有生来就如此孤僻。

    鹿祈安站在房檐下,眼眸中映照出一片黛色,白云隐约可见,徘徊在山岭一侧。秀发微微扬起,曾经自己欢乐的笑声忽的在耳畔响起,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似一抹暖阳偶然落在她的身上。

    刹那间,天边划过一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将她拉回现实。她抬眸,丝丝细雨悄然落下,滴滴落在青石板路上,也浸润了鹿祈安曾经炽热的内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鹿祈安已经记不得了。她只记得在公司倒闭,负债累累之后,她随父母搬到了远离城市的这座江南小镇上,陌生的环境,突变的氛围,旁人的冷眼,都压的鹿祈安喘不过气来。

    直到那个雨夜,父亲对母亲的第一次出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到家的鹿祈安,第一次看见曾经温柔体贴,细婉柔情的母亲,无力地倒在地板上。头发凌乱,双眼无神。手臂上,头上都是漫着鲜血的伤痕,嘴巴还在无意的呢喃着些什么。

    周围的地板上都是拖拽的血迹,一旁花盆碎了一地。窗外雷声作响,鹿祈安浑身发抖,颤着身子扶起了母亲,眼泪不自觉的早已遍布脸庞。

    待鹿祈安将母亲送往医院后,整座小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户新来的人家是个暴力狂,从而人人避而远之,略有好心的人时不时会照料下鹿祈安,也会捎带些擦伤药给她,但总归不会太亲近。

    细雨绵绵,给这座江南小镇披上了层薄薄的细纱,鹿祈安淋着雨彷徨的走在无人的小径。其实他们说的不无道理,的确没有人会在家等她。他的父亲今天依旧会去喝酒,直到半夜才带着一身的酒气回家,倒头就睡,有时也会臭骂他们一顿。而母亲这时候也会静静地待在家中,幻想着未来,回忆着过去。

    想到这,鹿祈安停下了脚步,看着就剩下几米就要到达的小院,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开。

    她跑啊跑啊,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滴打湿了她的衣服和面容,时不时砸进眼睛里。但这些都阻挡不了她想朝前奔跑的决心。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儿,鹿祈安渐渐停下了脚步,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她喘着气打量着四周。

    忽然,一阵刺耳的车鸣声响起,她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似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鹿祈安下意识的躲在了一旁的树下,静静地看着。

    临安并不出名,经济发展也落后了好几倍,一般是没什么人会搬来这边的,临安的人也会想尽办法逃离这里。因此临安一直以山为伴,环境清秀。

    转眼间,车门被打开,几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们从车上下来,撑着黑伞恭敬地站在一旁。

    随后,后车门被打开,先进入眼帘的,便是一把轮椅,一位看似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年静静地坐在上面,身着一袭青色长衫,鼻梁挺立,眼眸却不似鹿祈安曾经见过那些人。他的眼眸乌黑,却不深沉,似乎一眼就能忘穿他的心底。

    少年身体孱弱,刚下了车便轻咳了几声,呼吸有些急促,有些发白的的脸庞溢着不寻常的红。

    “许叔,谢谢您,麻烦推我进院吧。”鹿祈安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少年的嗓音如同夏日的一杯凉茶,在这个雨天格外的好听。

    眼看着少年将要离去,鹿祈安也打算离开,却不料一下踩到了湿滑的青苔,无法控制的向下倒去。她下意识的叫了一声,想要起身却无法无视腿上乌紫的伤痕。

    细碎的石子浸着雨水划破了鹿祈安的胳膊和露出的小腿,就连单薄的黑色长裙也沾满了污泥。

    正当她准备忍着疼痛起身时,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随后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朝她伸出。

    “小姑娘,你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不好意思,谢谢你。”

    鹿祈安略显尴尬的握着男人宽厚的手掌起了身,她的心脏小鹿般乱撞,尴尬的红着脸不敢抬头,只能低语着道了句谢。

    她垂着眸,双手紧紧攥住衣摆,苦思冥想着该如何向他们解释时,轮椅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响起。

    鹿祈安下意识抬眸看去,恍然间隔着微凉的雨汽撞入来人的眼眸。而此时那令人沉沦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少年来到她的身边,让鹿祈安本就不平静的心脏跳动的更加厉害,紧张的情绪裹挟着全身。

    只见他只是垂下眸细细地查看着她摔伤的胳膊和小腿,蹙着眉头略显担忧的说道:

    “你好,你这伤的有些严重,我这儿刚好有医药箱,需要我帮你先短暂的治疗一下吗?可以先防止伤口污染。”

    清冷的嗓音突然传来,惹得鹿祈安愣在原地。见鹿祈安没有动静,少年也不恼,只是静静的重复原先的话。

    “不用了。”鹿祈安低语呢喃道,下意识地想要用长袖遮盖被家暴后消不下去的痕迹。

    在这样清冷温柔的少年面前,鹿祈安的自卑一览无遗。

    直到将长袖覆盖住整条胳膊,鹿祈安才敢小心翼翼的偏过头看着眼前的男生,明亮的眼眸此刻多了些胆怯。

    少年漆黑的眼眸对上了鹿祈安装有碎光的眸子不免一愣,随后礼貌的笑着,说道:“我不是坏人,你别怕。”

    随后少年的身子转向站在一旁的男人,亲生开口道:“许叔,帮我去屋里把医药箱拿到院里吧。”

    闻言,被称作许叔的男人径直走向院内,徒留二人站在雨幕下。少年嘴角带着笑,轻轻开口道:“能劳烦一下你,帮我推下轮椅进院子吗?”

    少年眼睛澄澈带光,纯良的面孔在青黛山下更显耀眼,让鹿祈安拒绝的话语无法说出口,只能楞楞的点着头,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已搭在了轮椅上,轻轻的推着他进了院。

    这座小院远比平常的原子要大不少,院内青木葱草遍布,早春的开放的迎春和白玉兰静静地沁着自己的芳香,花瓣时不时滴落,惹得她不禁慌神。

    整个院子的上方搭了透明的类似玻璃罩的东西,鹿祈安不认得,但她抬头就能看到乌色的天空,却感受不到丝丝凉意。

    医药箱也早已被放置在石桌上,院内安静,只有院外雨滴声滴答作响,原先的那些人早已不见踪影。

    “坐那就行。”少年抬手轻轻指了指石凳,随后自己动手滑着轮椅走向医药箱前,拿出了棉棒和一些擦伤用的药物。

    “会有一点疼,你忍一会儿。”

    沈津淮低着眸,纤长的睫毛就这么搭在上面,整个人似乎是温柔本身。他低语呢喃着,发着呆的鹿祈安下意识的点头,但压根感受不到什么痛意。

    或许平常自己清理伤口的次数太多了,多到都快要忘记药酒涂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的感觉了。

    “好了。记住回家以后不要沾水,记得每天换一次,防止伤口再次感染。”

    听着少年关心的话语,鹿祈安的眼眸亮了亮,心中一阵温暖。她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将医药箱放入房内。

    徐徐微风从缝隙间掠过,撩起鹿祈安耳边的碎发,她在院内默不作声,待少年滑着轮椅再次出现在院中时不禁有些诧异。

    “还不回家吗?”

    “我、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

    意识到女孩的抗拒,少年便不再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待在她身侧。

    两个人就这么默契的待在院中,看着雨滴拍打在地面上,听着清脆悦耳的风雨声,静谧的庭院春意十足。

    “你叫什名字?”鹿祈安坐在椅子上,胳膊放在石桌上,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眼眸似小鹿般试探的看向身侧的少年。

    少年眼里泛着温柔,轻声说道:“江津淮,天津的津,淮南的淮。”

    “我是鹿祈安,祈求安宁的祈安。”

    “好,我记住了,祈安。”

    闻言,她内心一噔,向来不会有什么人会刻意记住自己的姓名,江津淮是第一个。

    鹿祈安回眸,毫不避讳的对上他的眼,看着他就这么呆在自己身后,不看雨景,而是看她。她不免有些紧张,起身想要离开,却刚迈开一步又返回来,语气有些期待地问道:“江津淮。”

    “怎么了?”

    “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当然。”

    “那我以后有需要可以来找你吗?”

    “只要你愿意,我都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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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6.10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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