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罗是个辟寒之地……”

    夜晚,同苟始一同坐在瓦上,遥望下间山川,现逾半月,水患都已差不多治好了,堤坝重新筑起,房屋正在重建,浪河水又恢复了往日那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波涛汹涌的模样。

    天幕繁星灿烂,凡尘河水击岸,奏出澎湃的乐声。

    盛嫽感受着这一切景象,道:“也许正因如此,才蒙天神纳福,降下这场水患,引来天家贵人相助。”

    天理教在哀觉国的支使下入侵上京,紫晶城内动乱,皇后程觅寻携一众官员嫔妃南逃,她本打算去淮阳,那里密定为新都,正在兴建行宫,却在途经苦罗附近时听说了这里水患的境况,便带了金银珠宝,将随行官兵都遣来帮忙。

    苦罗本是天净的附属小国,穷乡僻壤,倒因着这场水患,因祸纳福,得了许多资源。

    苟始看她一眼,她面容平静,再不见半月前于洪水中凄惨痛苦的小女孩的影子,可时间明明只过了十五天,她也只有十岁。

    犹豫了一下,他问道,“你不想家吗?”

    盛嫽想他要问的应该是她想不想家人,她的亲人,被这场洪水夺去了生命,可她却道它是福气,这是怎样冷漠的一颗心。

    察觉出他的敌意,她欲反将一军,紧盯着他,道:“那你呢,你想家吗?”

    她只失去亲人十五天,他可是离开故土整整七年,七年不能与亲人相聚,并且不知来日能否再见,这份看不到尽头的孤独等待,怕是比她更难受吧?

    苟始没说想也没说不想,他望着虚空,淡淡道:“我已忘了他们的模样。”

    这个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盛嫽不会安慰人,也不想安慰,人的性格是否天注定?她自小便独立顽强得像一根野草。

    “哦”了一声,她道:“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苟始静静地望着她,似是对眼前的女孩有无尽的好奇。

    他少年老成,注视人的目光总像是在窥测,她莫名心虚,却也当仁不让,用更加强硬的眼神看回去,她看着他,道:“那日你救我上小船,四野茫茫,只有你我在船上,他们在岸边、在水里,只有我们,在木船上漂泊,第一眼看到你,我便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苟始沉默地扭过头去,夜色里侧脸更显沉劲,指间绕着一根杂草,他道:“你活得该很幸福吧。”

    而他的人生仿佛充满了痛苦。

    “不。”盛嫽道,“我家境平凡,遇到的人也平凡,平凡,对我来说是最大的苦难。”

    苟始又一次被惊憾到了。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盛嫽道,“你懂我这种人的痛苦吗?”

    苟始摇摇头,他生来就在尊贵的阶层,即使后面被送去敌国当质子,他知道自己的生活肯定是寻常百姓比不上的。

    盛嫽轻笑了一下,她也没想过要他理解,他只要明白她和他一样,都想冲破眼前的人生困境就够了。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挪到他的影子里。

    苟始感受到女孩的靠近,耳垂忽地燥热起来。

    只见一只小手攀在了他的胳膊上,女孩目光坚毅,她叫他的名字:“苟始,以后,我保护你,你也庇护我,好不好?”

    苟始玩弄了很久手中的那根枯草,直到它碎成一粒又一粒的尘埃,散入风中,他站起身,看着他影子里小小的她。

    他道:“你太小了,我会庇护你。”

    而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也保护不了我。

    聪慧如盛嫽,当下便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她攥紧了拳头,起身,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叫喊涌到喉头,却只低低化作一句:“走着瞧吧。”

    走着瞧吧,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她气鼓鼓地坐下,碰到一片瓦,瓦片咕噜噜从房顶上滑下来,落到地上,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程觅寻总是念叨初次见到盛嫽的场景,她站在岸边,远远地,望见浪头打下,一个小孩在水里挣扎,那孩子那么小那么小,仿佛不过瞬时,便会消逝在时空之中。

    也许是将为人母的恻隐作祟,她想到了腹中的胎儿也是那么小,一个小小的孩子,在天地中无依无靠,光是想想就叫人掉眼泪,于是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苟始吩咐道:“去救救那孩子,去救救她吧。”

    苟始这便领命去了,于大水中,抓住了那只求救的手。

    说来也怪,程觅寻孕后,本有些积食之状,用膳不下,龙胎据太医诊断亦是似有不足,自盛嫽到她身边后,身体状况倒是好了不少,饭也食得下了、胎气也稳了。她笑言:

    “阿嫽怕是真与太子有些渊源。”

    皇后腹中的,是个男胎,盛嫽日后是要去照顾他的。

    她每想到此处,就心思澎湃、激动不已,只盼着程觅寻金口玉言,不再反悔。

    行宫还未建完,也是为躲避追兵之故,程觅寻一行仍旧住在农庄,还有一个半月就是预产期,盛嫽贴身服侍,格外小心。

    这天她服侍程觅寻午睡后端着洗舆盆走出屋来,眼角余光瞥到一抹黑影,看过去原来是苟始一身黑衣,抱着剑立在檐下。

    她扑哧一笑,道:“你这样可真像个侍卫。”

    苟始抬眼,没理会她的嘲笑,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那盆水,低声道:“有人找你。”

    盛嫽一愣,道:“谁?”

    苟始没答,端着水走到漏水口附近,盆一扬将废水泼到地上。

    “哗啦”一声响,水流在阳光下淌。

    盛嫽转过身,看到了院门外的母亲郑玦。

    郑玦衣衫褴褛、身形佝偻,一副狼狈难堪之相,一看便是没作休整就马不停蹄地来找她了。

    见盛嫽注意到了她,她看她一眼,消失在了门框里。

    盛嫽定了定神,往大门走,在那短短的数步之间,内心历经了数番挣扎。

    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苟始拦住了她。

    他还未开口,她便对他说:“借我点钱。”

    他便知道她已下了结论,眉眼松展了些,他没问多少,直接掏出一个钱袋,似是早有准备。

    她打开一看,是一袋碎金子,重新系好,她抬头问他:“你刚刚要说什么?”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拇指摸了摸剑柄。

    一切尽在不言中。

    盛嫽垂了垂眼皮:“我还没到那种程度。”

    踏出门槛,与躲在墙角的郑玦相见,母女抱头痛哭一场。

    郑玦握住盛嫽的手腕:“跟娘走,官家遣了人来建造官邸,妇孺皆可得到特殊照顾。”

    盛嫽没动,也没挣开,她轻轻地说:“母亲,可是我不想。”

    郑玦愣住:“什么?”

    “我不想被特殊照顾。”盛嫽坦然道,”我不想继续当个弱者,不想重复你的、你们的人生。”

    郑玦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女人,识字却不好书,也不喜担当,婚嫁全由父母做主,成亲后无所事事,幸好盛嫽父亲盛业略懂些道理,给一大户人家的小孩当私教老师,勉强维持全家人的生活。

    而郑玦最大的乐趣,便是歪倚在床榻上,和邻居家的女人嚼别人的舌根。

    盛嫽奶奶盛拂,年轻时外出闯荡,衣锦还乡之际已经四十岁,仍未嫁取,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盛嫽的爷爷苏氏,苏氏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美男子,文才横溢、多情风流,盛拂一见倾心,花百两银子将其取回家,不料苏氏无德,将盛拂辛苦打拼的家业作败一空,远逃他乡、杳无音讯。

    盛拂走了一条特殊的路,撞得头破血流。

    因此当七十三岁的她将孙女推上土堆,盛嫽便知道,她再回不来了。

    郑玦选择了一条最寻常的路,一路都被人捧着、护着,成亲前有父母,成亲后有丈夫,盛业脾性温和,待她极好,家务又有盛拂操持,就连如此猛烈的洪水侵袭,她都能死里逃生。

    可盛嫽不愿过她那样没有尊严的人生,也不愿像父亲一样安于现状,奶奶亦然遭遇一次打击后便一蹶不振。

    她和家人,各有各的困局,他们被困在里面了,而她,想破局。

    郑玦听不懂盛嫽的话,她急道:“你才几岁,在别人家里当相帮,是要受气的。”

    盛嫽摇头,“娘,你自己走吧,我要上青云。”

    她语气平淡,眼神却坚定冷漠,郑玦望着那一双成熟的眼,它无声地在她们之间划了一道分明的线,自小她的女儿便与其他孩子不一样,好读史、好究才,不合群、不爱玩,总是去茶馆听老人论道,要不就坐在高檐上望着远方发呆。

    周岁抓阄时她什么都没有选,小手往上指了指,家里人以为她指的是房梁上的小猫。

    现在她才知道,她指的是天。

    武曌曾自诩天女,创出日月当空的一个“曌”字。

    她的女儿,似是也要走一条不凡路。

    她不好拖累她。

    于是郑玦慢慢松了手。

    盛嫽退后半步,跪下,双手奉上碎金:“多谢母亲生养之恩,女儿这便拜别了。”

    郑玦收下了那袋金子,她始终是习惯了被照顾,现在她是寡妇、死了男人,更需要这笔钱。

    她收下那袋金子,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开。

    盛嫽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她步伐踉跄,似是脚上有伤。

    一滴血从郑玦的裙摆上晕开,一滴泪从盛嫽的眼眶里落下。

    从今往后,她便真真正正再无亲缘了。

    以前她的父亲曾告诉过她一句话:“古语有云:丈夫生于天地,立于四海,死于万古。”

    她当时问道:“女子呢?”

    父亲告诉她:“女子当然也可以。”

    “那为何没有一句古话教女子顶天立地?”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阿嫽可做开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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