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扶回到知州府后本是想直接休息的。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他又将那童谣唱了一遍,和尚、书生、商贾,都按照童谣中所说的死了,那“高门恶女”又是谁呢?

    河岸小鬼来相会,和谁相会,什么时候相会?

    越想越觉得不对,贺扶的睡意也荡然无存,只好披上衣服去庭院中散步,以舒缓心情。

    行至园中,他远远地便听到了拍打水面的声音。

    有人落水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沉下水去,来不及喊人了。

    他扯下外衫一跃而下,急忙将那人带出水后借着月色一看。

    竟然是温余。

    “温小姐?温小姐?!”

    温余的意识早已模糊,他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伸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脸。

    “温余!温余!?”

    不知喊了多久,温余的意识逐渐回笼。

    贺扶喜出望外正要询问原因便见温余猛得从他怀中翻起,欲再一次冲下水去。

    “温小姐!”贺扶拉住她的胳膊想要阻止她却被她用力甩开。

    她站在池边四下看了看,目光锁定在墙角摆放的一个草筐里,那是用来收落叶的。

    温余将筐中的东西尽数倒光,随后淌水下去,在池中捞着什么。

    贺扶看着她一下一下捞着,池子里有五条长蛇,还有若干不怕水的毒虫。

    水池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贺扶发怔片刻温余已将池中的东西捞干净,转身就向着一个地方疾步而去。

    从被他从水中救起到提筐离开,温余没有说一句话,发出一个声调。

    贺扶见她状态不对,担心她出什么事便快步跟上前去,直到温余停在书云苑门前。

    ——温家二小姐的院子。

    只见温余一脚踹开房门,屋中上药的温淳发出一声惊呼后见来人是温余便出声骂道:“你这贱人竟然还能从水里出来?还真是命大,淹不死你你还不去你那个野娘坟前头哭几声,感谢她保你这条贱命不死!”

    贺扶眉皱成川字,这温二小姐未免骂得太脏,不似官家小姐,倒像是个发疯的泼妇。

    温余冷着脸,几滴水珠从发间落下,她道:“说完了吗?”

    温淳嗤笑一声,“说完了,你可以滚了。”

    温余提着筐子走到她面前,抬手将草筐一翻,筐里的蛇虫便尽数洒在温淳脸上。

    温淳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呆愣片刻后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

    温余将草筐往旁边一摔,正巧砸在那丫鬟的腿上,筐壁上爬着的小虫也顺势咬上丫鬟的腿。

    丫鬟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看着温淳和丫鬟狼狈扑腾的模样,温余仍是面无表情。

    “说完了,就还给你们。”

    她没有再理温淳慌乱的咒骂,大步流星走出房门对着愣愣站在门口的贺扶道了一声:“多谢。”

    看着温余潇洒离开背影,贺扶心想:

    今晚他怕是彻底睡不着了。

    次日一早贺扶便应邀前往书房与温如升共商扬州治理问题。

    其实温如升也没什么想问的,就是单纯的想拍马屁罢了。

    二人从户籍整理到农户土地再到商户限制聊了许久。

    忽然门被猛得一把推开,温淳哭哭啼啼的进来,见贺扶在现场便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

    “爹爹……”百转千回的一声叫得温如升骨头都酥了,立马迎上去关切地问:“诶呦我的宝贝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温淳眼泪婆娑,哭诉道:“还能是谁?当然是温余那个小……”

    温淳看了贺扶一眼,转口道,“当然是三妹妹,她昨个儿晚上不仅扇了我一巴掌还往我身上倒蛇虫,你看看我的胳膊都被咬坏了!”

    说着,她挽起袖子将被咬得可怖的胳膊露给温如升看。

    温如升眼中的心疼怕是快要溢出来了,轻轻抬着温淳的胳膊,小口小口帮她吹着,生怕这吹出来的气再把温淳弄疼了似的。

    “怎么回事啊?那混账怎么又找我家淳儿麻烦?”

    有人撑腰,温淳表情更加委屈,“还不是何二哥哥的事情?她怀恨在心所以就……”

    “温二小姐。”贺扶冷声开口提醒,“昨日之事贺某曾亲眼目睹,强词夺理、诬陷诽谤,怕是不妥。”

    温淳一噎,昨日场面混乱,她自然也没注意到屋外的贺扶,若是她早知贺扶在场,她便换个时间来了。

    “什、什么?”温如升却忽然顿住,看向贺扶冲他扯出个笑来,问,“贺大人此言何意?是说我家淳儿她骗了您?”

    “并非是骗贺某,而是骗您。”贺扶看得清楚,面前这人本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温淳本就无理,他却死命护着她。

    “不过若是温大人有心单听温二小姐一面之词,那贺某也无话可说。”

    贺扶少见了冷脸,温如升心如擂鼓,只好摊开了说:“不不不,下官自然是要讲道理的,段不能以私心理家事。”

    “贺大人请说。”温如升额上渗出几滴冷汗。

    “依昨夜贺某所见,是温二小姐将温二三小姐退下水,还在水中放蛇,若不是贺某即时赶到温三小姐怕是会有性命之忧,这一过程温二小姐为何不同温大人说清楚?”

    贺扶看向温淳,目光如炬。

    温淳求助般看了温如升一眼,温如升却将目光移开。

    她暗下掐掐自己的手掌,双目含泪,看着更楚楚可怜,她对贺扶解释道:“那也是因为三妹妹打我,贺大人您看小女脸上这巴掌印子,正是出于三妹妹之手。”

    “那贺某愚钝,不知那家莲花池中会养蛇虫做观赏,不知二小姐能否为贺某解惑?”

    “……这……”

    温淳眼神飘忽,不敢对上贺扶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日里如水似风般款款温柔,但此刻却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往温淳心上戳。

    温如升见事态发展不妙,急忙上前打断,劝道:“贺大人息怒,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如去寻了老三再作结论,单单在此与淳儿怕也会有所错漏。”

    “对,对啊!”温淳也附和道,“我们去找了三妹妹,对簿公堂!”

    对簿公堂?

    贺扶失笑,这温二小姐当真是被父亲给惯坏了,蠢得可以。

    既如此,他便顺水推舟,只希望那温三小姐不会让自己失望,他道:“好,既然二位都这样说了,那贺某便同二位走一趟。”

    贺扶拂袖而去,只留温淳愤愤跺着脚,撒娇道:“爹爹……”

    等到了温余的院子,贺扶不由一愣。

    小院门扉已经腐朽,门框松动似乎有人用力一敲便会倒塌,原本洁白的墙壁也早已斑驳,只余裂缝和霉菌四布。

    同为亲女,二小姐千娇百宠,这三小姐却被仍在这破败的院子里。

    贺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怜悯,他轻轻推开门只见院中央那口被打的精致的红木棺材,温余正躺在里面。

    “老三,你这是作甚!”温如升只看了一眼,便忙跑上前去想将温余自棺材中拉起来。

    温余被生拉硬拽的拉出来棺材,等温如升一放手便立刻瘫软在地上。

    “你!这是怎么回事?”温如升大惊。

    温余整个人都趴在地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咽气。

    “父亲,您总算是来了,阿余还当今生再也无法见您了……”

    “什么今生见不见的?快些起来,贺大人可在呢!”温如升俯身想将温余扶起来,却被她灵巧躲过。

    温余露出个疲惫的笑来,“不过在死前能见您一面,阿余也就知足了。”

    见温余要晕,温如升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摇醒,“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温余看向一旁早就呆住的温淳,虚弱道:“都怪我抢了二姐姐的心上人,惹得二姐姐不快才落得此等下场,不过待我死了,二姐姐就能与心上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什么意思?”温淳被这么一指,明里暗里都是在说是她想害死温余,她立刻跳起,上前去扯过温余的右臂,质问道:“你瞎说什么胡话?我找来的可都是些无毒的蛇虫,怎么可能会要了你的命?你别给我在这儿装!”

    话一出口,在场四人皆一愣,温余见这人不打自招,也心满意足的晕了过去。

    “淳儿!你……”温如升抱着晕倒的温余,看着温淳。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温淳还想辩解,但话是从她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自然也没有狡辩的可能了。

    贺扶上前为温余号了脉,叹了口气道:“温三小姐怕是……”

    温如升见贺扶这幅样子,被吓得不轻,颤抖道:“怎么,难不成老三真的……”

    虽然他不喜欢这个女儿,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

    他慌了神,对贺扶道:“贺大人精通医术,还请贺大人救救老三。”

    温淳见温如升也不站在自己这边,反而在求贺扶救她,便上前抓住他的袖子,摇晃着道:“爹爹,这人肯定是装的,你可别被她骗了!”

    谁料温如升一甩袖子,沉下脸道:“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不滚回去反省!”

    从小到大,温淳从未被人这般吼过,第一次竟然是因为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温余?!

    她心中气愤,却知如今自己怕是说什么都不成了,只好作罢离开。

    走前还不甘心的看了贺扶一眼,京城来的高官,竟然这么帮着那贱人。

    再爱多管闲事也有走的一天,等他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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