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青悠悠转醒,一柄雪亮的柴刀正照着她的大腿砍下来。

    她心中一凛,登时醒得透透的,电光火石间,一个屈膝扭身,堪堪避开。

    那一刀砍在条凳上,刀刃嵌入厚实的木料,使刀的王四娘一时竟未能拔出,足见劲力之猛。

    秦九青被刀刃的寒芒闪了眼,陌生记忆瞬间涌入。

    片刻前,她还是躺宿舍床上吃爆米花刷剧的待业大学生,因为躺着,不慎被一粒狡猾的爆米花呛得咽了气。

    睁眼便成了这个秦九青。

    原主秦九青是遗腹子,她娘又难产去世,临终将她托付给了邻家手帕交王四娘。王四娘无甚营生,为了府兵的口粮,将她登记成了男丁。

    也是彼时多年未起战事,府兵不过空挂个名头,有几年连上番都免了,哪成想如今情势陡变?

    此时正值天乐九年三月,南周乡间桃粉杏白,云兴霞蔚,熏风宜人。

    撩人春色之下却是鸡飞狗跳,哀声遍野。

    魏朝挥师南下,二十万大军陈兵江北,虎视眈眈,南周自恃有千罗江天险,魏人难以逾越,百年来耽于安逸,军备废弛,大军压境方才火烧眉毛地征募兵丁。

    言明女子身自能免除兵役,可领了这些年的粮饷,又减过税租,也是不得善了。

    残了倒可躲过一劫。

    王四娘思来想去,拿了这么个主意:砍断原主一只手臂,或是一条腿。

    原主想留着两只手摇纺车,哭哭啼啼地选了砍腿,谁知刀一起,人便吓没了。

    秦九青不想眼睁睁看着她的腿被砍得血淋淋的,见王四娘想再来一刀,忙架住刀柄,“等等娘!女儿还是想全须全尾的!”

    王四娘狠心道:“腿没了娘养你!命没了可就没了!”

    秦九青正待再劝,屋前篱笆门嘭的被人撞开,闯进一列执戟带矛的戎装兵丁。

    为首的不容分说,手一挥,吩咐将秦九青带走。

    王四娘心知大势已去,哐啷一声,将柴刀往桌上一扔,赶在秦九青出门前朗声道:“我儿好好打,娘等着你多砍几个人头光宗耀祖!”

    秦九青欲哭无泪,王四娘又凑到她耳旁,压低嗓音道:“想法子跑,蘋花渡会合。”

    王四娘三十来岁,一身葛布粗衣,髻上包了块灰褐色头巾,瞧着再寻常不过的乡间妇人,胆子却恁大。

    秦九青自是与她一拍即合,刀剑无眼,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不逃还有命?她重活一回可不是为了送死。

    出了村落,秦九青跟随新兵队伍,一路穿城北行。

    南周地处膏腴,遍地锦绣,都城坊市间热闹繁华,近来却日见零落。

    大道上依旧车马喧阗,南来北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然则多是北行兵丁与南逃的百姓,富户高门驾车乘马,寻常人家则是扶老带幼,相携而行。

    战事虽还未起,但魏人蛮勇,一旦浮舟过江,周人便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王四娘口中的蘋花渡乃都城南下必经的渡口之一,往来舟船稠密,出行便宜,南出朱雀门,行不过五里地即是。

    秦九青艳羡地看着对面的南行客,几次恨不得立刻掉头,跟去蘋花渡。

    想跑的显然不只她一个。

    她前头的络腮胡大哥一路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中途歇脚时曾去林中解手,可惜没钻着空子,负责看管的兵长极为谨慎,一次只许去三人,且派两名扛刀壮士跟随。

    自玄武门出来,行至未时,日头已偏西。

    秦九青举目望去,穿过这片麦地是一条宽阔的河流,近岸系着一长溜竹筏。

    倘是走水路,约莫再有四五里就该到营地了。

    她心里发急,入营再逃,难上加难。

    络腮胡也急,待他们这只竹筏载满人、解缆离岸,终于狠下心,一脚跳回岸上。

    不料那疤面军吏使了把快刀,抽刀快,下刀更快,一刀下去便削了他的脑袋。

    血淋淋的头颅咕咚滚在水里,溅了秦九青一脸血水。

    秦九青一时愣住,抿了抿嘴,尝到一丝血腥味。

    疤面在水里涮了涮沾血的刀,环顾众人,冷厉道:“擅逃者就地斩杀,株连三族。”

    众人噤声。

    秦九青身旁一个瞧着十岁左右的孩子吓得跌坐在竹筏上,大约还不懂疤面话里意思,只知道怕,爬起来便下水往岸上蹚。

    疤面不紧不慢地跟上去,提刀就砍。

    不妨秦九青自他身后撵上来,五指并拢,握住了刀刃。

    殷红的血立时顺着刀刃滴落。

    秦九青只有一个感觉:疼。

    可这疼不能白挨!

    她咬紧牙关,强作平静地笑道:“大人,这孩子吓着了,想去解手。”

    疤面冷冷看着她,手腕猛然发力,欲抽刀,不料却是纹丝未动。

    秦九青将这刀刃捏得死死的。

    “放开。”

    秦九青没动。

    疤面脸上泛起冷笑,那道横贯左右、形似蜈蚣的疤痕撑开,越显狰狞,“不解手了?你带他去。”

    秦九青这才五指一松。

    “去么?”

    哭包摇头,见秦九青整只手血糊糊的,眼泪哗哗直流。

    秦九青长腿一迈,把他拎回竹筏。

    疤面持刀立于舟尾,没再看他们。

    秦九青从衣服下摆撕了块布裹伤,面无表情地看着哭包,心道她自身难保,管什么闲事?

    疤面若执意追究,说不准她此刻也已身首异处。

    她将伤口缠好,发了会儿呆,低头一看,哭包哭累,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连这么点小豆丁也抓,朝廷是真乱了方寸。

    她与四娘跑得掉还好,倘若被抓,十有八九难逃一死。

    占了原主身体,再害人家娘,未免有失厚道。

    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入营再说,军中也非人人冲锋陷阵吧。

    可她得想办法知会四娘一声,别叫她在蘋花渡干等。

    与此同时,叮一声,系统音提示:掉落超能金疮药一瓶!

    秦九青不明就里地看着掌心多出来的药瓶,几时绑的系统?

    系统滋啦滋啦兴奋道:宿主达成正向成就值200点,奖励金疮药一瓶!

    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绑定系统更不值一提了。

    秦九青淡定地解开布条,往伤口上洒药粉,那伤口竟肉眼可见的止了血,开始结痂!

    秦九青问:“砍完腿用这药也能很快愈合吧?”

    系统:负向成就值10000点,用药加速腐烂!

    秦九青切了一声,开始浏览意识中出现的光屏,界面分区很多,一区日用吃食,二区武库秘籍,星标核心区各种战船图纸、水战攻略,楼船、艨艟、赤马舟,还有些旁的,每件都以成就值标价,类似超市。

    秦九青点开她的余额,想知道能买什么,结果,-4800点?

    “什么意思?”

    系统娇声解释:“砍腿达成负向成就值10000点,砍腿未遂负5000点,刚才冲抵了200点。”

    秦九青问:“正负怎么界定?”

    “武力值提升、表现武力值,正向,砍腿,负向……”系统嘤了半天,宕机了,挣扎到最后,断断续续地说,“逃跑,负向……”

    秦九青不耐烦细听,她又不是非得逛超市。

    新兵营帐扎在河两岸,两岸以浮桥相连。

    远远看去,只见左岸营区辕门外,一张黑底金字的“封”字大旗迎风招展,右岸则悬“宋”旗。

    一列身着亮银甲的军吏站在桥上,运送新兵的竹筏挨个靠过去,为首的军吏目光锐利,在新兵身上扫过一遍,便点出几个上桥,余下的送去“封”字营。

    秦九青很快摸出门道来:挑上桥的都是看着年轻力壮的。

    她立刻把腰一塌,背弓得小罗锅似的,一面垂眸扫了眼这副新身体,暗道瘦得麻杆似的,指定选不上。

    竹筏上有人议论,多是羡慕被挑走的。

    “宋霸成的银甲军中大多是勋贵子弟,挣功名刷资历来的,不上前线,封玄崇的玄甲军在前头冲锋陷阵,人家跟后头捡便宜。”

    “没办法,临时征调来的边将,朝廷防着呢,宋霸成领的是宿卫京师的中军,圣上心腹,自然亲疏有别。”

    秦九青听完一愣,直起脖子观察一阵,品出这玄甲当初恐怕也是银甲,只因年长日久,铠甲银饰变黑,才改称玄甲。

    朝廷未免太欺负人,拼死冲在前头的,军服都不给换新。

    秦九青暗自呸了一声。

    然而脚下竹筏一停妥,她便立刻挺直了腰身。

    银甲军虽为人不耻,可不用上前线啊。

    周围新兵立时比她矮出半截,衬得她鹤立鸡群。

    浮桥上的军吏自然留意到了她。

    秦九青暗自得意,冷不防腿窝挨了一脚,当即单膝跪倒。

    扭头一看,是疤面捣鬼。

    挑人的军吏瞥了眼疤面,抚须笑笑,又看眼秦九青,移开目光。

    秦九青不甘心,爬起来道:“大人,我力气大!”

    那军吏点人的手一顿,戏谑地问:“多大?能举起你身后的石校尉么?”

    选中即可高枕无忧,便是要她当场来个胸口碎大石都成,何况只是举个人?

    秦九青转身回望疤面,笑道:“石校尉,得罪了。”

    众人冷笑,抑或嗤笑、不怀好意地暗笑,俱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不自量力的小白脸,石校尉这样石塔般的壮汉,他连根脚趾都别想搬动!

    方才挡刀石校尉已放他一马,他竟还敢挑衅?

    疤面眉都没皱一下,将刀递给属下,手背到身后,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秦九青也不啰嗦,双手分别在他腿背两处一托,打横将人抱起。

    看客纷纷惊呼,这小白脸真有本事将石校尉抱得离地!

    秦九青见众人屏住了呼吸等她下一步动作,往上托举时,却有意踉跄了一脚。

    竹筏一头吃水重,晃了几晃,荡开数圈涟漪。

    疤面面不改色,众人却是纷纷鄙夷:果然中看不中用,小白脸除了吃软饭,还会什么?

    秦九青看眼被她公主抱的疤面,扯唇一笑,冷不丁将他高举过头顶。

    众人一阵吸气,待秦九青单手托着疤面的腰,原地转过一圈,更是看怪物似的看着她。

    秦九青将人放下,脸都没红,好似疤面只是个充气的皮偶。

    她与原主俱是天生神力,原主一直以此为耻,小心掩饰,她倒无所谓,因幼时举过同窗,被送去了武馆。

    挑人的军吏目露惊艳,神色严肃起来。

    他身旁的山羊须老者打量秦九青片刻,对他耳语几句。

    不知说了什么,军吏摇摇头,似乎很是惋惜,没再看秦九青,指了几个人,让他们这只竹筏走了。

    秦九青:?

    系统:宿主达成正向成就值400点!

    秦九青看着光屏上的-4400点,忽然就平静了。

    不就是又一次面试被拒么,鬼知道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面试官想什么。

    上了岸,秦九青跟随被挑剩的“歪瓜裂枣”往封营辕门走。

    疤面在队列一侧随行。

    秦九青不时留意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方才被他那一脚踹得火大,冲动之下又得罪他一回,不知他可会再伺机报复。

    疤面却只瞥她一眼,骇人的面孔上,情绪难辨。

    秦九青心中越发打鼓,再一琢磨便有些破罐子破摔,银甲军没去成,落到玄甲军,人家能待见她么?

    她兀自想着心事,没察觉迎面一骑飞马,马蹄踏在泥水里,溅了她一脸黑点子,连唇上都有。

    她抹了把脸,呸呸吐出口中的泥。

    马上的甲胄少年单手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笑道:“石敢花,这便是你新收的兵?麻杆似的一吹即折,你指望他对付魏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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