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凌愔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大概是因为雪地里泥泞不好走,脚步非常的急促又小心,踩在小坑里的时候,歪歪扭扭地又直起腰来。

    抬起头来,看不清她的脸。凌愔想喊一声,可是嗓子里什么都发不出来。

    背着她的人松开了一只手,想要拽前面的树枝,忽然面前出现一只腿,将两人踹下山坡。凌愔滚在了一个石头上,磕的腰生疼,眼泪模糊了眼睛,恍惚中看到有人挥起一把刀,红色的血飚到了她的脸上——

    “啊!”惊地坐了起来,原来是一场梦。眼前只有一个帷帐挂在旁边,紧张地拽了手边的被子。侧过头,一双眼睛戏虐地看着她。

    有点尴尬,慢慢地从床上下来,站在了架子旁边,没敢眼珠子转过去看他。屋里只有两人,寂静地快要喘不过气来。

    “今天的礼会你不用去了。我等下让人送你直接回庙里。”穆良起身站了起来,端起一碗茶,递到凌愔面前。“暖暖手吧,你身上都在发抖。”

    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深深呼了一口气,接过茶碗:“现在怎么办,太师会不会问责?”

    “无需担心,我会拦下这件事。你接下来按照我的去做,保你无忧,你师父我也保证一定会照顾的很好。”穆良拿起旁边的长袍外套,想要递过去,凌愔躲开了。

    “殿下还是话说明白。回寺庙肯定是要回的,为何此次不安排回县令府,照顾我师傅的事情你拿什么保证?”

    “这么急担心自己的师傅,你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今早上的座位席上。你现在能相信的也就我了。”

    手上的袍子还是丢给了她,侧头往门旁看了一眼,绕过了屏风,一起来到了后厅。

    “太师已经知道今天死人的事情了,本来是找我要人过来问责的,不出一会,会有将军府的人过来,你直接回庙里,路上会有我宫里的人安置你。”

    穆良的语气很平稳,看着凌愔的时候,蹙起的眉头,让人感到隐隐的不安。

    看到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古籍现在在我这,我会交给庙里”。

    凌愔很震惊地抬起头看着他,颤颤巍巍地问道:“古籍在你这里,原来真的在你这里?你怎么拿到的?”。

    穆良缓了下眼神,慢慢走近,垂眼看着她的面颊,塞给她手里一个叠好的小纸袋:“这是你师傅续药要配的另一味药引子。”

    这人的手可真粗糙,凌愔好像摸了一个土豆一样,但是又暖和的很,悄悄用劲握住的时候意外让人感到平静,紧紧攥好手里的纸袋,接着问到:

    “古籍你还给我吧,本来就是我庵里的珍宝,是当今圣上钦点的圣物,交给你不合适。”

    “无需担忧。中秋夜的前夕会有人送兔扎去庙里,我会派人顺便会去庵里送古籍。”

    心中如一团乱麻一样,完全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穆良离得凌愔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盈盈绕绕地好似那藤蔓渐渐裹满了她的全身,扼住了她的喉咙,小声糯糯地问道:“为什么现在不交给我?让我直接带回庵里?”

    “太师的人在找你。如果被抓住,你想再揽上一个盗取圣物的罪名吗?走吧,门口的侍卫叫阿靳,我的人,他会护送你回寺里。”

    穆良说完,屋子门被打开,进来一个高挑身材,穿着黑皮革衣服的男人,腰上配着弯刀,示意凌愔和他赶紧动身。

    也没耽搁,拽起斗篷,匆匆跟着出去了。

    好在下人们都不在侧厢房这边,凌愔委身在阿靳的身后很快上了后门的马车里。最终在夜晚时分,赶回到了寺庙。

    ————————

    已然到了中秋这天,按照皇家规矩,正午时分,当朝天子需携朝廷重臣前往龙泉庵里去祈福。天子也召集百官提前一年将贡品定好,放置在庵内保管。

    中秋清早,寺里就已经围满了侍卫,早在七天前,朝廷就已经陆陆续续安排了值日,确保周边的安宁。

    今年的喜神方位在东方,大院东侧,佛堂正东的厢房放置着贡品。西边侧佛堂放置着点心,供奉在佛像面前,大和尚手拿小锤子,敲着磐念经,旁边的小和尚也都身披新的大红绣金格的袈裟,一起在旁边祈福。

    即刻到了正午之时,一干官员整齐地来到了佛堂台下,当朝天子武敬公已着黄袍,慢慢登上台阶,来到佛堂面前开始行大典仪式。

    凌愔跪坐在东边的惠泽堂的门口,陪同主持贤清师傅将贡礼呈给圣上。

    没敢伸头仔细去看圣上的模样,倒是一眼认出了站在佛堂门口的穆良。

    好一派皇家公子的风范!和之前不同,今日着一身白玉金丝长袍,绣着蟒纹在袍尾,腰上环着一副锦丝腰带,镶着罗玉蓝珠子,头顶木色冠,整个人意气风发,表情甚是放松闲适,幽幽地盯着台阶下的文武官员,傲气十足。

    凌愔见着他可是五味成杂,虽然前天看到庵里主持接过一个侍卫模样的人送来的礼盒,安置好准备今日献宝。但是凌愔隐隐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心里七上八下的,搞的这几天一直寝食难眠。

    远处山上塔楼的鼓声响起,思绪瞬间拉了回来。拜佛礼已经过了。

    礼堂的师傅们都离开了,因为是临时从其他庵里请过来的,舟车劳顿比较辛苦,完事之后被宫人们请到了后院佛堂,全部退了下去。

    现在只剩下龙泉寺里的比丘尼们,全都站在东边惠泽堂门口的侧面,由贤清师傅领着凌愔端起贡品木盒,缓步走到正殿门前。

    领头的宫人接过,跪呈给圣上。

    远处山上的鼓声再次响起,那是边境之战投降的俘虏敲出的鼓声,震声隆隆,好似千军万马簇拥着天子来承载上天的旨意。

    圣上缓缓打开盒子,拿出了里面的一卷书,书上还系着一只筒状的物品,连带一起攥在了手里。

    凌愔刚一抬头,瞬间撇见了刚拿出来的东西,瞬间倒吸一口气,没敢吭声。

    盒中居然留了箭筒!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对,颤颤巍巍地梗起脖子盯着此物。

    圣上未有透露任何异样,将手中的古籍打开,面朝向东方的惠泽堂,道出了今年的福祉:“承天旨意,盼万民安康,风调雨顺,减稼穑之苦。皇室昌盛,百官恩泽,与天齐福。”

    捧着手中的典籍,踱步来到惠泽堂内,将其供奉在佛祖面前,便缓步退了出来。

    迈出殿外门槛的时候,圣上朝旁边的穆良悄声说道:“子时召太师进军情处,锦明公的遗物今日有见,需共议。”

    锦明公?!凌愔刚刚跪在门口,模糊听到了圣上的言语,这三个字如天雷般击中了她的脑袋。

    怎么会提到哥哥?!已经很多年未听过自己亲哥哥的名字,此时从当朝天子口中听到,实在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大典基本礼毕之后,百官在宫人们的指引下,逐次离开寺庙。因圣上下令,今晚不得有官员下榻庙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庙宇内就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

    夜里。明月高照,院内一片寂静。

    凌愔抱着庙里的小黑猫,坐在院中成乾殿的角落,仰头看着这耀眼的月光,脑子里一直回想着白天听到的哥哥的名字,眼泪默默地流了很久。

    “你师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医师能照顾她了,我会接到我府中静养。”

    凌愔侧身看向出口台阶那,栏杆上倚着一个人影,衬着月光,隐约看到了他下摆上的白玉挂坠,往上顺着袍子上的花纹绣线,瞅见了那人模糊的侧脸。

    熟悉的那双眼珠子还是如刀锋般地盯着她,幽幽地,说不清道不明。

    凌愔站起身来,将猫咪紧紧抱怀里,往他的方向走进了一些:“好。师傅暂且先住你那里。”

    “你会前朝官语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僵住在原地,好像吞了一个石头滑进了心里,半晌没有答上来一个字,心里慌了神。还好夜晚光线很暗,遮住了她脸上局促的模样。

    “我瞧见你上午也看到圣上拿走了箭筒。他并未知道这箭筒是我的,但是接下来也会派密侍来彻查此事,你尽快离开这里才是。”

    穆良走到大殿的门槛旁边,望着里面幽幽烛火映照的佛像,叹了口气:

    “都道是佛心系天下,君心似月明,时下这苍生过得并不安稳。近日蛮夷来侵我朝边境,军情来报,我朝将士因为拿到的地图和敌方密文官语不通,死伤实在惨重。我已经看过了,蛮夷用的是前朝官语,我需要有人能助我一起查探是谁在其中作祟,偷传军情。”

    凌愔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你个官家太子爷,太师府中杀人的事情你不去查,还要拉着我这小尼姑插手军情。暂不说我意外知晓了箭筒,不过几日又要逃难他方,背负命案,前途未卜,流离失所,我凭什么就要听你的吩咐一步步地这样走?”

    “蛮夷入侵,眼下时局动荡不安,现在又发现朝中有间隙,平民百姓遭殃,除了念经诵佛祈福,你帮忙看文书,做下内应,也算是佛法显映,出家人难道不怜悯众生吗?”

    穆良望向凌愔,殿里的烛光映着他蹙起的眉头,着实有股悲天悯人的苍凉感。

    这也是凌愔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的脸。虽然下颌轮廓清晰带着几分坚毅和刚硬,可是丹凤眼的柔和又减少了不少杀气,望向你的时候,莫名的很难拒绝他。

    狠心撇过头,看向别处:“本小僧尼只想面对青灯古佛,不愿听闻外面闲杂事务。军情更是不敢插手,二皇子另寻他人吧,我要回去了。”

    说完,放下怀里的猫咪,准备离开。

    “金刚粉没有其他解药可以治,敢对你师傅用这种毒的,那下的是死手。现在她还吊着一条命在那里,你可以决定她的生死。”

    穆良跪拜在佛像前的垫子上,双手合十,手上绕着一串长长的佛珠,珠子很小不起眼,但是凌愔一眼认出串上的编织绳子,那是师傅的珠串。

    “好,我答应你,我帮你。但是你一定要保证救我师傅。这是我唯一的条件。”凌愔真是气急败坏地喊了出来,声音带着颤抖,但更多夹杂着委屈和愤怒。

    穆良将手中的佛珠放到前面的贡坛上,站起身来,和她一起站在栏杆旁:

    “多谢施主的海涵。大师傅我一定吩咐人照顾好,明天我派人让你还俗,明早收拾好东西,去我府中找刘管家。这是我的玉,拿好了,见面的时候记得给他。”

    说完,迅速抚了下袍子,拉起凌愔的手,塞给了她,随即消失在夜色当中,拐个弯就看不见身影了。

    恍惚地看着黑漆漆的院子,委屈地想哭,眼泪珠子滴在手里的玉上,摩挲着,喃喃道:“师傅对不起,徒弟要还俗了,你不要怪我。”

    “噔”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捡起来一看,原来白玉后面还裹着一个铜牌,上面镌刻着三个大字:弑师令。

章节目录

弑师令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叶木燊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叶木燊并收藏弑师令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