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程溪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喜轿,一身凤披霞冠。

    轿子是由朱金木雕制成的,金银、云母等名贵的装饰镶嵌在木雕上,轿子做工精细,雕着麒麟送子等诸多繁杂式样,珠翠、流苏等装点着富丽堂皇、金光耀眼的轿子。

    新娘乘坐的是万工轿,能坐万工轿的只能是明媚正娶的正房,一顶万工轿约莫要几千斤米,凸显出母家显贵的身份。

    街上的老人孩子都跑出来看,鼓乐齐鸣、十里红妆,好不热闹。

    程溪是当朝内阁大臣的独女,自小受尽宠爱,这出嫁之日,也是彩旗招展、雍容华贵,赚足了京师羡慕的眼光。

    丫鬟侍女们、轿夫随从们脸上都洋溢着欢笑,但坐在轿中的新娘却脸色毫无新婚之喜。轿子并不颠簸,反而十分稳当。但程溪的心却是七上八下。

    就连街头巷尾探出脑袋凑热闹的路人,都被这氛围感染,脸上全是喜气洋洋。大家纷纷祝贺这对新人喜结连理,早生贵子,自己也能沾沾这对新人的喜气,讨个吉利的好彩头。

    只是在这喧闹的送亲和迎亲队伍,比起满街的喜气,那位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却是阴沉着脸。

    新郎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今日穿着红色喜服,胸前佩戴着大红花,在今日京师微风的吹拂下,更显得其身姿俊逸,意气风发。

    “为何这宋公子看起来不喜?”

    “嘘,何来的不喜?怕是你看错了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遇非良人呗”

    “这大喜日子,你在这里嚼什么舌头,人家再不满意,这新娘子也是内阁程大人的千金。”

    “那又如何?讲的好像是宋公子高攀了一样,这门第还是宋家更显贵。”

    在嘈杂的鞭炮锣鼓声中,人群里也是议论纷纷。

    宋言殊是名门望族出身,曾祖父追封过国公爵位,其父官任尚书、位列太师。宋言殊身份尊贵、容貌端庄被选入太学,在人才辈出的太学里也难掩其锋芒,被各太学老师称赞为“济世之才”。

    然而,这等门楣出身的世家公子,更不俗的是他的诗才,在作诗这块,京师子弟中无人出其右,但他不似一般文人的清高自负,反而仕途经济学问一样不落,被当今圣上赏识重用,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前途似锦、风光无量。

    后随着年纪增长,宋言殊到达弱冠之龄,出挑得明净俊朗,又加上他待人和善,被京师无数千金小姐追捧。

    但宋言殊却不是轻佻滥情之人,宁可独身到弱冠年纪,也不愿轻易娶妻。拒绝过许多京师女子,上至皇亲国戚,下至侯府千金,成为众多未出阁女子心中的得不到白月光。

    加之他的亲姐姐是当今圣上的宠妃绫贵妃,就算圣上想给他强行塞门婚事,枕边人的耳旁风一吹,一切都是以唯一的弟弟心愿为大。

    于是,大家对于宋公子未来的妻子更是十分好奇,到底要何等出彩的人物,才能获得其真心。

    **

    程溪坐在花轿上,并未听到外来的议论声,也不知其未来的夫君现在是何样。

    虽然在此之前,她与他匆匆照过几面,但是程溪却并未仔细端详过。只知道外来都说他是“貌比潘安”。

    不过,程溪并不认得潘安是谁,就也不知道这句称赞是何意思。

    程溪不通诗文,不仅是诗词歌赋,甚至是直白的通俗小说她都不怎么了解。

    但这并不是因为家里教导她“女子无才便是德”,反而程家是诗书世家,祖父辈、包括程溪的几位兄长皆是翰林院学士出身,父母亲便也想让她在诗书熏陶的氛围内,将其培养成一位才女。

    然而,造化弄人,别说才女,程溪自小连简单的认字都比同龄人慢,教他读书的先生给的评价,含蓄一点会 “此女在读书上毫无建树,建议改修它道,将会大有作为。”

    直白一点就是“孺子不可教也。”

    程溪年幼换过数十位先生,听到最多的就是“又一位先生被气倒了。”

    后来父母亲为此头痛不已,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

    两人整日哀叹不知做了什么孽,即使烧香拜佛,这孩子在诗书学习方面,还是毫无进展。

    别人的孩子五岁出口成章,他们的孩子八岁还是“鹅、鹅、鹅……今天想吃炖大鹅”。

    直到两人接受现实,便也放养罢了:“大不了以后寻一家小门小户,不被欺负便好。”

    “对的,溪儿这孩子蠢钝如此,到时候嫁与夫家,能对她好就行。”

    而谁也没想到,这掌管姻缘的月下老儿却偏将这一南一北不搭边的两个人,牵到了一起。

    “娘亲,我找到一位如意郎君啦。”程溪兴冲冲地跑向程夫人,被宠溺地揽在怀里:“是哪家的?只要是溪儿中意的,娘就中意。”

    程溪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独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这婚事,当然是要选顺她自个儿心意的。

    “嗯,好像叫宋……什么言殊。”

    大家都叫他宋公子、宋大人,这名字还是丫鬟告诉程溪的。

    一旁正在喝茶的老父亲差点将喝到一半的茶全喷出来:“什么?你说的是宋太师的嫡子宋言殊?”父亲一脸难以置信地询问。

    程溪不确定地点点头:“应该是吧,好像也有人叫他宋御史。”

    老父亲放下茶杯,紧紧用手捂住胸口:“你说要嫁与宋公子之事,此话当真?”

    程大人还没从震惊之中缓过来,这京城里名为宋言殊的,也就只有一人,而御史是其官职,那就只能是他了。

    程溪坚定地点点头。程大人望着她那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面容,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程夫人自是最了解自家孩子的,看出她不是在玩笑:“我的儿啊,这京城里这么多世家子弟,都是个顶个的好,你要不再仔细思虑一番?”

    “而且这宋公子出身显贵,虽不是说咱家高攀不得,只是宋公子这条件,怕是眼睛翘到天上去,娶个仙女回来他都不会满意。”

    程夫人对宋公子在京师的传闻还是知道的。一边将女儿抱在怀里,一边眨眼让程大人快点劝劝。

    程大人捋了捋胡须,眼神的光暗淡下去,并未像往常一般嬉皮笑脸:“婚姻大事,乃容得你如此儿戏?”

    程夫人知道自家老爷难得生气,紧忙劝慰道:“而且娘亲倒觉得黎公子不错,你俩不是从小玩到大吗?知根知底的,多好。”

    但是程溪这句话硬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她撅着嘴巴,知道阿父阿母是为了她好,但她此意已决。

    程大人顿了顿:“如果你执意如此,为父会帮你想法子的。只是,这媒妁之言一定定下,开弓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长得已经有他的肩头那么高,感叹白驹过隙,往事不可追。

    **

    轿子停了下来,外头的声音也不似之前喧闹,程溪知道她应该是到了宋府。

    轿帘被缓缓拉开,虽然戴着盖头,但是程溪能感觉眼前光亮了许多,在丫鬟的搀扶下,程溪迈着碎步往前走。

    她不习惯视线被红布遮挡,可心里又很期待掀开她盖头那一刻,映入她眼中的那张面容。

    走完婚嫁娶的各项仪式,程溪被送进一间安静的房子。

    她坐在床沿边上,安静地等待着。

    红烛高照,房间不似外头有寒风,暖意洋洋。一旁的丫鬟是程溪陪嫁过来的,母亲为了她不被欺负,特意挑选了识字爱读书的莺歌给她。

    “小姐,这姑爷怎还不来,要不我去看看?”莺歌看着房间在红烛点亮中宽敞明亮,红色的床榻上铺着绣着吉祥图案耳朵锦被,显得温馨喜气。

    只是这新郎一直不来,剩两人在这空房里等着,倒显得愈加冷清。

    “不着急。”程溪淡淡地回道。

    她虽然在读书方面愚钝,但是人并不傻。

    她想嫁给宋言殊,但宋言殊或许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他那种人,怎会娶一个不相识的女子为妻呢?

    即使他今日不来,程溪也觉得正常不过。

    毕竟像宋言殊这种养尊处优的贵家公子,对一切都游刃有余、把握十足,更无法容忍自己的终身大事被别人操纵。

    莺歌望着面前八仙桌上的一根花烛,烧到什之二(即十分之二)时:“小姐,如果累了要不先歇歇。”平日里她这位主子可是喜动不喜静,如今却呆呆地保持一个姿势坐了近半个时辰。

    当花烛烧到一半时,莺歌听到外头静得只有蝉鸣声音,这宋府庭院多亭台楼榭,奇珍异草随处可见,这蝉、坐鱼自然也就多。

    “小姐,要是今晚这宋公子真不来可如何是好,明日老爷要是知道这事,指不定会……”莺歌心里的担忧愈来愈浓,自家小姐虽比不得宋的出身,但至少也是当朝内阁重臣的掌上明珠,竟在新婚之夜受到如此冷落。

    “不打紧的。”程溪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坐久了全身僵硬,于是顺手摘了头上的红布,伸了一个大懒腰。

    “都说这肚子里有点墨的文人自视清高,不看僧面看佛面,外头都说这宋公子在官场如鱼得水,懂礼懂节,今日一看,倒是虚言。”莺歌看着自家小姐这般受辱,加之两人主仆自小一起长大,忍不住为其鸣不平。

    “什么僧啊佛啊,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也是该吃吃,该睡睡。”

    程溪还未出阁时就有定点睡觉的习性,这倦意袭来,她也招架不住,都准备让莺歌给自己梳洗后直接睡觉。

    “小姐,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但你可千万不能睡,你今日就这样草草了事,以后更是在宋府立不了足了。”

    莺歌在自家小姐面前口无遮拦惯了,说完“打狗”二字方觉唐突冒犯了,但看程溪毫无反应,便吐了吐舌帮程溪出谋划策。

    当红烛彻底烧完时,莺歌的心已是凉了大半,一旁的程溪一副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她却先哭了起来:“小姐,你说这是何苦呢,黎将军对你千般好万般好,你却视若无睹,而今这新姑爷摆起架子,我们又奈何不了他。”

    今日她不时瞟几眼宋公子,在大婚上他亦是不给一副好脸色,想到以后在这宋府的日子不好过,替自家小姐委屈。

    程溪本来迷迷糊糊,但莺歌却突然哭起来,让她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虽然自己在这宋府不在乎什么立威、颜面,但并不希望跟着自己过来丫鬟被欺负。

    正在莺歌落泪之际,外面回廊处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吟诗声:“今朝有酒……嗝……今朝醉。”

    莺歌瞬间喜笑颜开,“是姑爷来了。”她忙将程溪丢在一旁的红布盖在其头上。

    房门被缓缓地推开,在月色朦胧下,一位身材高挑、身着红色锦袍的男子走进房内,白皙的皮肤上泛起微微红晕。

    莺歌见宋公子喝醉的模样,斟了一杯茶放于桌上,便退出房外,掩上门。

    程溪在床边静静等待,许久未有动静,突然左侧床榻一沉,透过盖头低头一看,是一双宽厚且修长的手。

    依然没有动静。

    程溪便自己将盖头掀开,旁边躺着的正是宋言殊,已经沉沉睡去。

    一股酒气袭来,她知道对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看来这大婚之夜就此结束。程溪起身熄灭了几支红烛,也准备就寝睡觉。

    但她回到床边时,目光不自觉地被宋言殊吸引过去,盯了半会儿便晃了神:宋言殊俊朗的面庞在微弱的烛光中隐隐约约,低垂的睫毛被光亮拉长影子,倒映在脸上,“肤如凝脂”或许此刻也可形容男子。

    程溪虽不知大家口中说的“貌比潘安”是什么意思,但是自己的这位夫君,让她觉得“貌比许多京城子弟”。

    看着宋言殊胸膛微微起伏,睡得正沉。发现他额前有一丝乱发,程溪忍不住去帮其拨开。

    宋言殊在被这微小的动静惊动,闭着的眼眸轻轻地睁开。

    程溪怕被发现,忙收回手,此时两人四目相对。

    宋言殊因为喝酒的缘故,眼神迷离深邃,他看着眼前站在烛照中的女子,面容姣好,青丝上的凤钗步摇都还没完全卸去,一身绛色婚服衬托得更加明艳动人。

    而程溪被宋言殊直勾勾地盯着,以为是自己打扰他的美梦在生气,眼里浮现出一丝慌乱,父亲叮嘱过她,宋言殊善于察言观色、心思缜密,与他相处要小心谨慎。

    程溪顿时觉得心虚,怕被这凌厉的眼神看穿:外人都说她是见色起意,因为程溪不通诗文,说看重宋言殊的诗才,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程溪内心知道,她中意的既不是宋言殊的相貌,也不是地位门第,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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