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二十三年十月十五,东边的天空上低低地挂着一轮初升的皓月,柔和清光洒落一地,荧拉着一身喜服的宋瑗芯在树林里一路狂奔,偏生这样的初冬冷夜,树林里又杂草丛生、断木无数,不过才跑了一会儿,胸口就像灌进了冰碴子似的,呼吸之间都觉得刺痛,她一个常年生死拼杀的人尚且如此,想来宋瑗芯这样金尊玉贵的闺阁小姐只怕更是难捱,于是略微放慢了脚步,好让宋瑗芯能缓上一缓。

    突然,宋瑗芯停下了脚步,甩开荧抓着她的手道:“走……走不了了,说什么……都走不了了。”

    宋瑗芯钗横鬓乱,原本繁复华美的嫁衣不知何时被树枝钩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一张芙蓉似的小脸上写满惊惧之色,荧不免软了语气,“小姐,追杀的人即刻便至,此处没有半点依凭,实在是太过凶险。”

    “小姐?”宋瑗芯挑了挑眉,面有愠色,“本宫是你家主子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左右该唤一声‘王妃’才是。”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东陵国的皇城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今夜是当今圣上的唯一亲弟景王殿下萧亓与权倾朝野的宰相宋支章的独女宋瑗芯的成亲之日,只要过了今夜,六礼皆成,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景王妃。萧亓料定朝中必有心怀叵测之人会从中作梗,便派她一路随行,暗中保护宋瑗芯,不成想迎亲队伍刚行至东门,就遇上蒙面高手当街刺杀,虽说护卫队伍皆是精锐,对方亦是抱了死志、来势汹汹,荧拼死斩下几人才得以带她杀出重围。

    荧拱手作揖,“王妃恕罪!只是为了王妃的安全起见,请您随属下速速离开此地。”

    “你不是王爷身边最得力的近身护卫吗,那些虾兵蟹将又能奈你何,怎么,难道说本宫还配不上你的护卫不成?”身为宰相之女,宋瑗芯难免骄纵了一些,只是她对旁人倒也不怎么耍小姐脾气,不知为何唯独对她,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少了些高门贵女的教养和气度。

    荧心知事态紧急,不想同宋瑗芯浪费唇舌,正想一个手刃招呼上去,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听上去来的人还不在少数。

    她从怀里掏出断魂丝,以宋瑗芯为中心,约略五步开外的树为起点,飞速绕了一圈,这断魂丝,肉眼几不可见,但只要一碰到便可削臂断首。

    “刀剑无眼,王妃最好不要乱动”,言罢,荧又挡在宋瑗芯身前,“若是害怕,还请闭上眼睛。”

    话音刚落,黑衣人已不由分说全力攻来,冲在前面的三人在碰到断魂丝的瞬间就身首异处,紧随其后的人反应过来飞身后跃,快速端好机弩,利箭齐齐飞来,她一个利落回身,将宋瑗芯扑到了地上,还未来得及喘息,又一波箭接踵而至,她抱着宋瑗芯滚了几圈,才勉强躲了过去。

    不行,必须速战速决!

    稍一运气,飞身而起,荧在那几棵悬丝的树上几个连环踏步,大树随即应声而倒,有五人闪避不及,被大树压中。

    剩下的两人交换眼神、调整步法,荧手握短刃先手攻了过去,两人分别冲着她的前心和下盘攻来,她疾速侧身避开,那两人攻势加紧,荧躲闪不及只得倒地而去,眼见着两把剑都往心口而来,她略一偏身,皆刺进了她的左肩处,荧好似等的就是这一刻,撒出毒粉,趁那两人被迷住眼睛,荧一手短刃一手机弩,短刃和箭几乎同时飞出,正中眉心,他们这才倒地而去。

    到了这时,荧才长舒一口气,伸出右手两指,使力弹断了剑身,她勉力起身,用特制的线匣收回了断魂丝,正欲上前扶起宋瑗芯,一道黑影旁边从突然闪出,弯刀直向宋瑗芯而去,她只得跃身去挡,那柄刀砍在她的左手手臂上,狠狠地嵌入肉里,像是要把她的手臂生生斩断一般,她紧咬牙根,右手指间飞出一根毒针,直入他的印堂穴,他才瞪大了双眼倒了下去,伴随他的动作,那柄刀也带过她一片衣袖和一小块皮肉落到了地上。

    她从地上艰难爬起,疼得两眼发黑,环顾了四周遍地的尸体,将宋瑗芯拉了起来,柔声道:“这里的景象怕是不是太好看,王妃暂时还是别睁眼得好。”

    宋瑗芯难得配合地点点头,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荧忘了一眼远方升起的红色信烟,心下明白残余已被解决,却不知该带宋瑗芯回相府还是回王府,正当不知该如何回答之时,就见萧亓一身喜服踏月而来,当真是说不上的琼林玉树、身姿胜雪,与这血腥之地尤为格格不入,他快步上得前来,仿佛眼前没有她这个人似的,一把将宋瑗芯揽进了怀里。

    她被萧亓一撞,差点没站稳,幸而一只手扶住了她,她不用看,也知道是南星,他们二人同为景王萧亓的近卫,几番共经生死,最是熟悉不过。

    萧亓凛然开口:“本王让你保护好她,你就是这么做事的。”

    听萧亓这么一说,方才还一声不吭的宋瑗芯,瞬间扑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嘴里尽是嗔怪之语,把她护卫不够尽心的“罪行”桩桩件件都给数了个遍,这随时变幻的好手段也是令人叹为观止。

    荧自认不是宋瑗芯的对手,索性单膝跪下,“属下办事不利,还请王爷责罚。”

    “血——”宋瑗芯忽地一声惊呼,把脸埋进了萧亓的怀里。

    萧亓偏头看她,半眯了眼睛、眉头深锁,这是他心情不悦时惯有的神情,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衣袖被扯去大半,露出手臂上约摸一拃长的伤口,那伤口极深,皮肉已翻了出来,鲜血在她垂下的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红色印记,说不出的狰狞可怖,于是赶紧把手藏到了身后。

    “还快处理一下,免得吓坏了芯儿。”他语气很冷,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割人。

    “是!”荧拱手做礼,起身退到了一旁,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撒到伤口上,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那钻心的疼痛硬是咬紧牙根忍住了,又撕了一片衣角,着急给自己裹上,只是越心急,除了让伤口疼得越厉害之外,并不能顺利地把伤口包扎好,南星默默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片方巾,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伤口之上,用她手里的衣角细细缠了几圈,最后认认真真地打了个结。

    “你肩上的断剑……”

    她立即明白了南星的意思,“你拔吧。”

    南星点点头,温言道:“闭眼。”

    荧已是痛极,乖乖闭上眼睛,南星握住剑身,毫不犹疑接连拔出两个断剑,瞬时鲜血汩汩涌出,她却连一声闷哼都未出,只是攥紧了右拳,额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南星抬手用袖子给她擦额上的汗,却陡然听见萧亓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芯儿,芯儿……”

    荧来不及上药包扎,就和南星飞速冲了过去,却见宋瑗芯唇色发紫,唇边到脖颈处有一片血污,她跪下身子,对萧亓说道:“王爷,这怕是中毒之像,请让属下为王妃诊一诊脉。”

    “中毒!”萧亓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她右手摸上宋瑗芯的脉门,心里一惊,那点脉息微弱得像是在海面探听海底最深处的隐秘动静,无味、无神、无根,这分明是死脉!不过,在看似无声无息的平静表象之下,暗藏着一股奇怪的力量人,若是她的判断无误,宋瑗芯中的只可能是——

    “王爷,王妃中的是天下至毒——千针,若不及时医治,明日不到便会吐血而亡。”

    萧亓脸色愈发难看,“天下至毒?她身体娇弱如何受得住?方才芯儿说的果真不错,若你尽心尽力,她又怎么会中毒?你究竟是把心思用在了何处。”

    南星在一旁解围道:“王爷,现下不是追究功过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为王妃解毒才是。”

    “好,可有办法解?”萧亓语气虽有缓和,但她听得出那极力压抑的盛怒之气。

    她还没有回答,萧亓已攥住她的手,正好抓在她的伤口处,“你是用毒高手,天底下哪有什么毒能够难得倒你,本王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解这劳什子的千针,对不对?”

    千针不是不能解,只是唯一的解法就只有“以命换命”,但她看着萧亓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暗自叹了一口气,她好像鲜少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哀切的神情,只觉得一颗心狠狠地抽了一下,竟疼过身上各处受过的所有伤,她盯着萧亓好看的眉眼,满脸坚定地答应道:“自然可以解,王爷尽管放心便是。”

    闻言,萧亓脸上生出一丝喜色,眼眸亮了几分,“真的?”

    她弯了弯嘴角,“自然是真的,属下何时骗过王爷。”

章节目录

慕山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草鹿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草鹿并收藏慕山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