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胡乱擦了擦嘴边的血,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愣了半晌,脑中却有一道灵光闪过,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仔细想来,南星身上既是有千针之毒,脉象几不可觉反倒是正常,她再度探上他的脉,闭眼静心感受之下,似乎仍有一点游丝之象,或许他还有救!

    对了,解药!

    想到这里,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拿解药救南星,听不见也看不见旁的东西,只是依凭自己的本能在行动,她甚至能感觉到体内快要抑制不住的杀意,但凡有人敢横加阻拦,她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

    在萧亓寝殿与药方的拐角处,不期然撞上方才那个丫鬟,她手中的漆盘上放着的分明是她方才煎制解药的药罐。

    “谁许你动这个药罐的。”

    “是……是……”又是这副吞吞吐吐的烦人做派,竟没跟宋瑗芯学到半分。

    “是本宫让她去取的,”随着“吱呀”的开门声,宋瑗芯不紧不慢地从寝殿里款款而出,“这药原本就是为本宫熬的,你如今又是要做什么。”

    荧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刃,却在看到宋瑗芯身后的萧亓之时,默默地松开了手。

    “看来是本王平日里教导无方,才纵得你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了。”萧亓往日里并不会拿这样的话来教训属下,如今说出来偏偏不像是假话,嫌恶之色满溢而出。

    “王爷宽宥本是好事,只是她这样目中无人,须得严加管教才是。”好一个火上浇油,她倒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给荧添堵的时机。

    她双膝跪地,俯身磕了一个头,“王爷,王妃千针之毒已解,这解药她已用不上,可是属下方才诊过南星的脉,他仍有一息尚存,请让属下用这解药救救南星。”

    “那护卫连气都没了如何还能救得,你休要胡说,”又转身钻进萧亓的怀里,“王爷,臣妾养的福子吃了臣妾吃剩的糕点好像也中毒了,眼下就只有这解药能救活它了。”

    福子?她四下搜寻,见门边的丫鬟手里抱着一直白色小狗,心下已经了然,可她还是不死心地说道:“王妃,属下不需要太多,只需半碗就够。”

    “你想得倒好,若是解药不够用,福子最后半死不活的,岂不可怜!”

    “王爷——”她抬头看着萧亓,将最后的一丝希望放在了他身上。

    “阿荧,休要再胡闹,南星已经死了。”她紧盯着萧亓的双眼,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的悲伤,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教人心惊。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不是为了家国天下、义字当先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为了一只狗啊,她抬头望天,大声喊道:“南星你看见了吗?你我的性命还不如一只狗来得金贵,哈哈哈哈哈……”

    笑罢,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抽出腰间的短刃,一个闪身,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断了那只狗的脖子,那丫鬟一声惊叫,把狗抛到了地上,她又俯身重重地补了几刀,喷溅出来的血液溅了她满脸,可她只是随手抹了一把,回身对着宋瑗芯道:“现在没有狗了,该把解药给我了吧!”

    宋瑗芯看着荧瞪大了双眼,随后昏了过去,倒在了萧亓的怀里。

    “送王妃回去歇息。”萧亓如此说道。

    她无心再管宋瑗芯,转身要去取丫鬟手里的解药,那丫鬟见她过来,早就吓得魂不附体,漆盘不受控制地倾斜,眼看药罐就要落地,她一心只想着飞身去接,却没料到背后一道长鞭已如毒舌般缠上她的脖子,是府中的另一护卫——空流的手段,他一根鞭子使得出神入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往后拖去,只得拼尽身上的力气往前伸手,没能接住药罐,滚烫的汤药却尽数泼在了她的右手手掌之上,滴滴答答淌下一片脏污,这是她用命换来的一碗解药,像她的命一样轻贱,被人随意地摔在了地上。

    不再挣扎,也没有半点力气再去挣扎,她觉得自己跟一块正待宰割的肉似的,全然任由屠夫把她丢到案板上,切成大大小小的肉块,最后被形形色色的人分而食之。

    “阿荧——”

    感觉到有人在叫她,她回过神来,发现眼前是一片蒙了水雾般的模糊,她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分不清究竟是血水还是泪水。

    “你哭了?”

    定睛一看,萧亓正蹲在她身前,眼里满是探究和不解。

    “你在本王身边十年,无论是在南地被数十人逼至绝境,还是被投入诏狱,受尽酷刑、遍体鳞伤,本王都从未见你掉过一滴眼泪,如今你却为了南星,哭了?”

    她冷笑一声,“王爷,南星待我如父如兄,我再冷血无情,为他哭上一哭也是应该,若哪日王爷薨逝,我少不得也要为王爷掉几颗泪。”

    “你何时有过父兄,又如何知道他待你如父如兄,却不是存了别的什么心思呢?”

    她抬眼看向萧亓,错愕又茫然,只觉得他的脸突然变得很陌生,甚至怀疑撕开这张面皮,底下藏了一张其他人的脸。

    萧亓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用质问的口吻说道:“你现在的眼神,本王很不喜欢,先退下吧,你只是累了。”

    “将她押回自己的院子,看好她,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空流回道:“是!”

    荧看着萧亓拂袖而去的动作,她忍不住大声质问:“南星自小就在王爷身边护卫,一直以来忠心耿耿,无数次为王爷出生入死,王爷就没有一丝心痛吗?”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揣测本王的心意了?”

    “哦?属下不知,王爷竟还有心。”

    萧亓的脚步一顿,“阿荧,本王最是知道你的性子,你不过想故意激怒本王罢了?”

    “本以为十年陪伴,我当是世间最懂王爷的人,可我直到今日才发现,我根本看不清王爷的心。”

    闻言,原本背身而立的萧亓,忽然转过身,俯身上前将她困在柱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反手抽出她腰间的短刃,塞进她的手里,又抓住她的手,将刀刃抵在自己的胸口处,阴恻恻地说道:“不如你亲手剖开看看,本王的胸膛里到底有没有一颗心?”

    手上全是水泡,但她仍攥紧了短刃,道:“王爷以为我不敢吗?”

    萧亓松开手,提高了声量道:“动手啊!”

    “那王爷敢不敢屏退左右?”

    “所有人听令,全都退下!”

    空流开口:“王爷,万万不可……”

    “本王让你们全部退下,若有违令,杀!”

    空流犹豫了一下,随即隐入黑暗之中,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确信所有守卫已退出十丈之外。

    萧亓低声道:“动手吧!”他说着那样的话,语气却分外地温柔。

    她握着短刃拉出了一点距离,萧亓面无惧色,只是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的脸,她自嘲地笑笑,将短刃猛地转了个方向,扎进了自己心口,萧亓却像是被吓到似的,试图用手来挡,却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萧亓把她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地像他对宋瑗芯所做的那样,一开口声音竟有些颤抖:“阿荧——”

    “没想到我还有能吓到你的时候,王爷……你向来最知道我的,我对你根本……根本就下不了手,不过你一定没有料到,我对自己从来下的都是狠手……”

    “来人,请太医过来!”

    她摇了摇头,“王爷忘了……方才已经屏退了左右吗,何况王爷请的……太医都给王妃喝下……喝下半枝莲白花蛇舌草汤了,白白浪费……南星一条命,我可不要那样的庸医来救,其实今日……我在化去灵雾草的毒性的时候,身体已遭反噬,便是没有这一刀,也没有多少时日好活了。”

    萧亓默不作声,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软了语气道:“王爷你凑近些,我有话要对你说。”

    可能是她死期将至,萧亓很听话地俯低身子,她凑到萧亓耳边,“王爷,我要走了,愿王爷同王妃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与此同时,趁萧亓毫无防备之时,伸出两指点住了萧亓的两处大穴和一处哑穴,她艰难爬起身,说道:“半个时辰之后,穴位会自动解开,最后属下还想大逆不道一回,请王爷恕罪。”

    说着用左手遮住了萧亓的双眼,轻轻贴上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很凉,让她想起了雪山之上长年不化的积雪,纯洁无邪但寒意森森,不过只一瞬,她就不带一丝眷恋地起身离开。

    凭着感觉往湖心亭的方向走去,其实也不能说是走,只能算是连滚带爬,踉跄两步就重重摔下,爬起,摔下,再爬起,再摔下……好在没有人会看到她生命尽头如此狼狈的模样,但不管怎样,还是捱到了湖心亭里面,她使出最后一丝气力,拖着南星往湖里翻了下去。

    这片湖其实连通着外头的河道,若是运气差一点,她和南星会沉尸湖底,即便是那样,也能膈应宋瑗芯一些时日,若是运气好些,他们会随水漂到王府之外随意一条不知名的江河,总算可以离开这院墙深深、囚牢一般的王府,死也死在了广阔天地之间。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还会有另一种情形,她没能死成,反倒是被一个江湖游医给撞上了,他刚好采药路过河边,看她身上又是伤又是毒,竟还没有断气,觉得甚是有趣就给捡了回去,养了足足大半年她才醒了过来,那游医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叫夏宜雪,是传说中的神医,为了把你救活,费了我不少人参啊、雪莲啊之类的名贵药材,不管你想不想活,都得先把欠我的还上再说。”

    彼时,她确实无甚活下去的念头,只是欠别人总归是不好的,何况她欠夏宜雪的着实还不少,于是就想着还完欠他的东西再死也不迟,只可惜这债是越还越多,等她反应过来,已跟着他四处行医三年之久,只是那时她好像隐约咂摸出了所谓活着的滋味,又不想死了。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没有目标也没有计划,夏宜雪这人是个话痨,嘴里尽是些随口胡诌的东西,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他确实是传说中的神医。

    这一日,他们行至边关遥城,在药铺门口支了摊子为城中百姓义诊,冲着夏宜雪神医的名头,大长队一直排到了城门口,她从清晨时分就开始埋头写药方,几个时辰过去,手腕处开始隐隐作痛。

    突然,一阵喧嚣的马蹄声传来,却不知又是什么达官显贵当街纵马而行,不免皱了眉头抬头看了一眼,马上的人刚好转过脸来,他们的视线交汇,即便是三年未见,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马背上的人,他一身戎装,脸上添了几分沉稳坚毅之气,他也像是认出她似的,勒马停在摊子前,翻身下了马。

    他站在那里,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的脸。

    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她淡淡开口:“这位公子也要看病吗?”

    他僵在那里,半天才吐出一个,“阿——”

    “啊什么啊?”她打断他要说的话,不耐烦地摆摆手,“要看病就还请到后头去排队,不看就别挡在此处。”

    他那样傲气的人,多半听不得这样的话,若是没想错,他马上就该冷哼一声、负气而去了。

    “说的不错,我是来看病的。”他喃喃念了两句,竟牵着马往回头,一路走到队伍最后去了。

    她心里骤起波澜,只是转瞬又平静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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