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原来这贾敏作为林家女眷,在薛家为女儿庆生的宴会上见到了她的母亲贾老太太,二人听闻王雪柳偶然得的一个海上仙方,是一个癞头和尚送来的,说是叫什么冷香丸,名字倒风雅。贾敏觉得癞头和尚信不得,不过是疯疯癫癫的一个癞子,好端端的黛玉从小也有个癞头和尚说要度她出家,说是出家才能治好她从胎中的病,或是一辈子不见外姓亲友,她真真气不打一处来,千盼万盼的心心念念的儿子,竟只是个女儿,只好假充男儿教养聊以慰藉,偏偏这臭和尚还不识相,还要把她唯一的女儿也夺走。

    贾老太太问道:“姨太太,这冷香丸是什么配方?”

    王雪柳笑道:“问起这来,真真叫人琐碎死,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只难得‘可巧’二字。须得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

    贾老太太忙称赞道:“罢!罢!以花为药,可是吃烟火人想得出?怪道是神仙送来的仙方,我今方才信了。”

    王雪柳忙道:“老太太不知,这四样花蕊,得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里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还要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贾敏问道:“倘或雨水这日竟不下雨,这却怎处呢?”

    王雪柳笑道:“竟好,自他说了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带至北,现就埋在家园子里的牡丹花下呢。”

    贾老太太双手合十,笑道:“这许是神仙保佑了。”

    本来贾敏不信这癞头和尚,可一听人这冷香丸的配方,是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又得配上特定时节的雨露霜雪,便生了慕艳意,想要给林黛玉也配一个。

    林黛玉自幼体弱多病,生辰不偶,得了一种不知名的病,传染性极强,光照顾她院子洒扫的三等丫鬟就死了三个,更不用说内屋侍奉端茶倒水的,近身的丫鬟得了病没两天就死了,旁人都不敢来林家,唯恐避之而不及,只道林家有个活瘟神,刚刚上来当林姑娘贴身丫鬟的雪雁,是林家用五百两白银买来的,专门找道士看的面相,说是雪雁的命格不说大富大贵,最低最后也是个豪门姨太太,能压了这邪门的传染病。

    而那些丫头们命太薄,生生被林姑娘克死了。

    贾珠听贾敏这么一说,不经意地往后退了一步,离林黛玉远远儿的,他想起他家中的妻子的叮嘱,不要沾惹是非,她还在等他回来。今儿念在亲戚的缘由,同老太太来薛家庆祝薛大妹妹的生日,巧遇了姑妈和她的女儿,结果这林小姐竟是个小煞星。

    王雪柳一见林黛玉就生了恻隐之心,也顾不得她身上的瘟疫,说这姑娘可怜见的,怎么偏生得了这种怪病。

    一问才知,贾敏说黛玉天生有种怪癖,爱好风腌果子狸这种野味,或是五香大头菜,就是一种香油拌大白菜,林黛玉从小到大野味与香油不知吃了多少,从会吃饭时便吃药,从会吃药时便吃风腌果子狸和五香大头菜。

    贾母方听贾敏说起五香大头菜,便冷笑几声,嘲讽道:“好好的白菜,非要配上香油,弄得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就是那些路边常见的猫儿、狗儿,也弃嫌这腌臜物儿。”

    又听贾敏说林黛玉爱吃,贾母讪讪地住了嘴。

    这位小姐生的也是极小极弱,身子板跟美人灯似的风吹吹就倒,生得一脸鼠相,符合当今男子所偏好的窈窕瘦美形象,又生得这种病,因此竟也勉强算是个绝代姿容的美人。

    为了治林黛玉这种病,林家费尽心力,堪堪要把心呕出来,光是丧葬费已是巨额,走投无路际甚至专门用头胎紫河车为林黛玉配药。

    王雪柳闻言一惊,手指微微颤抖,她在医书中了解的紫河车,就是那种血淋淋的刚剖出来的胎盘。

    贾母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是紫河车。”不过是美容养颜的东西,就是血腥了点。

    亏得是林家小门小户,才能不避嫌疑地说出这档子话来。用紫河车配这丸药,得是晾干后细细地磨成粉,再配上死人墓里掘出来的头面上的珍珠,这岂不是“尸气丹”?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

    贾敏叹道:“如今那里有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戴过的也还使得。”

    贾老太太惊愕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王雪柳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说,担心地问道:“这东西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

    贾敏眼睛亮了亮,暂时恢复了清明,道:“怎么会不好,这比那些人参雪莲都管用,要知道它可不是随处可见的,还要碰巧赶上有人家生产,寻常大夫都是弄不到的,和黄金一个价。”

    不知道是哪方糊涂鲰生编出来的浑话,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龟大的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一张药方竟然足三百六十两,白白诓骗的这林家倾家荡产,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林家祖上基业虽说没多少,也都尽数败坏空了。

    林家祖上曾袭过列侯,今到林如海,业经五世,起初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因此到林如海的父亲一代加袭了一代,逐代降爵,其中内囊早已衰败不堪,至于林如海只能走科举,得是林如海有才学,三年前考中了探花郎,到翰林院进修,如今才刚被钦点为七品的巡盐御史。

章节目录

汴京梦蘅芜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芳意潜消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芳意潜消并收藏汴京梦蘅芜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