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离不想像现在这样对峙下去了,先不说这沉重的气压令她难受,就说她身上的不舒适吧。她的腿因为久站了一会,现在越发的疼起来,刚才话刚说完,就倒抽一口凉气。

    “别往后走了,姐姐,后面有石阶。”对面比她高出了一个头的男子跟她说话时是微微低着头的,华离发觉自己这些年磨练的丞相气场这一刻竟被压得无影无踪,心中暗暗懊恼。

    没等她反驳什么,她已被两条有力的臂膀悬空抱了起来,耳朵靠紧了对方的心口,感受到一阵暖意,华离被这样的触碰激得骤然间眼睛睁大了,挣扎起来,“夏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可惜这点挣扎在夏昭那儿完全不起作用,他抱紧她的手臂加大了力道,未回应她的质问,脸色阴沉。

    冰冷的气压冻着了华离似的,她仰头的视角只能瞧见对方瘦削又显凌厉的下颌,与脖颈一起构成了好看的线条,以及那处凸起的喉结,这些都属于一个初长成的成年男子。她这时脑海中蹦过一个词,“成长”。这便是成长带来的变化么?

    “华大人,”这次夏昭总算没再喊她姐姐,沉声道:“既然腿疼,又为何要逞强?”

    华离本该板起脸,叱责他的失礼,毕竟他们同朝为官,而她的官职又高他一级,没道理放任他为所欲为,可很明显,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机。权力终究在力量面前占了下风,像这样被抱着,她还有何气势把这样的叱责说出口。

    出到门口,华离的模样把马车旁候着等待的南春吓了一跳,大概以为是她晕了,马上冲上去查看,察觉到人没事才想起来朝面前的陌生大人福了福行礼。

    南春不会说话,用手比划了一阵,再指了指马车。

    夏昭似乎对这个侍女是哑巴这事有点讶异,低头看了闭目的华离一眼,华离感受到他的目光,仍是没睁开眼。

    “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走。”华离用冷冷的语气维持着她作为江夏丞相的最后一点威严,同时也在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与自责。

    就当华梨已经死了好不好?求你了小昭。

    夏昭听不到她内心的悲鸣,他仍没有松手,走到马车前微微矮下身好把华离放进马车,这时候他的身躯暂时挡住了南春的视线。

    “姐姐,”夏昭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会让你亲口承认,虽然不是现在。”

    “你教出来的人,真有够蠢。”夏昭轻声说完最后这一句话,语气间似乎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放下了华离,将马车帘布也放了下来。

    最后那句话,华离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是在说李疏钰还是说他自己?只因为脑子已经完全被‘亲口承认’四个字占据。

    ..

    自那天之后的一个月,夏昭对她不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每日交集基本上都是相安无事上朝,下朝,回府,偶尔会有因为政见不合在正乾殿唇枪舌剑的情况,但华离隐隐觉得这是夏昭闲着没事故意的。

    曾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夏昭在每日早朝议事的表现,大概可用“为所欲为”四个字来形容。他的表现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显得夏将军他……没那么聪明。

    有时候华离的阐述可以说是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刺,这时候夏昭就像是刚醒过来想表现一下的后进生,总是能画风清奇且另辟思路地反驳过去,让人一听还颇有几分道理的样子,弄得平时一身威压的华离时常显出几分不常见的狼狈。

    为此朝中传,华丞相与夏将军结下过梁子,还可能不小。

    不过自然没往男女之事的恩怨上联想,毕竟华离是个凶巴巴的老姑娘了,而夏昭正是男子风华正茂的年纪,那样貌一等一的好,虽看上去脾气也不行,却依然能惹得街上妙龄少女掷果盈车,因此也成为了茶楼说书先生的热门素材人物之一。

    而华离本人一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只要夏昭不要像那日那样不管不顾地试图扯下她伪装多年的面具,一切都好说。但时间一久,华离就越发觉得不对劲,心里隐隐觉得夏昭打算温水煮青蛙,极有可能憋了个大招准备使出来。

    总算,她已经对夏昭的存在习以为常,毕竟俩人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能把真正的自己藏上那么多年,当做没事人一样继续演戏也不是件难事。

    某日华离在家撰写文书,像是想通了什么事,突然就跳起来,然后不出意外地磕到了伤腿,疼得龇牙咧嘴,幸亏南春习以为常了,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马上就拿熨热的草药包给她敷上了,同时抬起头看华离,心中猜想大人估计有话想说。

    在华离眼里,南春确实是个很好的听众,大概是因为在外边少言寡语有违她天性,她在自己府邸常对着南春碎碎念,简直能用‘神神叨叨’四个字形容。

    “我那天果然没看错,”华离叹口气,“确实是尾巴藏得特别好的小狐狸。”

    夏昭这一个月来的表现并非是在刻意装平庸卖傻,也不仅仅是故意找她茬。他怀着至少目前华离还没看出来的目的,慢慢地降低了所有人对他无意中加筑的心理警惕线。这一点实施在李疏钰身上,成效格外明显。看这傻小子,已经瞧不出来他曾因为夏昭回京这事头痛过了。

    “可他到底打算做什么呢?”华离喃喃道,按了按太阳穴,仰面躺倒在身后的垫子上。

    这些年,她变得不再是原来的自己,那夏昭呢?这些年他又经历过什么事?是什么能让曾经七情六欲尽皆上脸的男孩变成如今令人看不懂又猜不透的样子?

    也是这时候,南疆平民暴乱的消息传到了月壬。南疆战败以来没什么大事,每日上朝都是小打小闹,为此所有人都松懈不少,想吵架的心早已蠢蠢欲动许久。果然白日正乾殿上,众臣间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大分歧,所有人吵得是轰轰烈烈,大有准备‘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架势。

    李疏钰头疼地坐在皇位上,趁着所有人吵得快把皇帝本人忘了,偷偷看了眼他师傅。

    果然,华离没心情参与这么多男人间的骂架,她身后还站着寥寥几位女官员,也是一脸的‘没脸看那些老男人’‘我们女子自矜自傲,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纷纷朝江夏女子的偶像——华丞相那淡定如初的姿态看齐。

    殊不知华离此刻凝重的心情,和被这么多人的犬吠吵得脑壳疼的抓狂,要不是现在人设不允许,她也没有了之前的一身武艺,要不然她恨不得拿把剑把这些人通通给削一遍。

    今日会吵这么凶,始作俑者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此刻似乎正气定神闲。放在平时,华离怎么可能会镇不住场,还不是因为这个搅局的!

    南疆战败,凤凛军凯旋归来的同时,带回了一个重要的人质,此人便是南疆国君——游睿,此刻正关牢里,找了专门的人看守。而南疆现在是江夏朝廷派的人在管理,有意慢慢收复人心,并在南疆置郡县,所有南疆的皇亲国戚们未被带回,只暂时被关押。

    或许是执行过程欠妥,或是当地隐藏势力诱导,南疆这场平民暴动规模罕见,到了地方官联合当地兵力无论如何也应付不来得地步,这才屁滚尿流地亲自回月壬报信请罪。

    只要涉及南疆就无小事,曾经吃过多少瘪就会有多警惕,李疏钰面色沉重异常。

    华离旁边这位夏将军却语不惊人死不休,提出要压制这场暴乱,根治留存南疆几辈人的弊病祸患,只有把那南疆国君押送回去。

    当众哗然。然而夏昭只说了“引蛇出洞”四字后便不再开口了。

    皇帝他六皇叔平日里是个闲云野鹤,不爱发表自己看法的,在朝中任闲职,今日却一反常态,愤愤然上前一步,用悲痛欲绝的语气喊了句:“陛下!”

    朝中其他人被这一嗓子喊得安静下来,连李疏钰也吓一跳,浑身起了不舒坦的鸡皮疙瘩,表情一言难尽,忙喊他六皇叔赶紧平身,有话好说。

    六王爷锐利的眼锋射向夏昭的方向,“我想问问,夏将军这番放虎归山的提议,居心何在啊!”

    武臣中有不少是夏昭带回来的人,在朝中虽根基站得虽不是太稳,却也有些发言的分量。有人立刻反驳:“夏将军是为了南疆局势稳定而不影响我朝江夏,何来放虎归山之说?!”

    有人立马附和维护,可六王爷在朝中多年,不知攒了多少狗腿子,气势要比这些武臣们强上不少。

    “听说那南疆废帝可凶恶得很啊?据说他们那边民风彪悍,比狗还能咬人,要是把人放回去了,一个东山再起,难不成再让凤凛军回去又打个十年仗,那可劳民伤财的哟。”

    “这位同僚只知道劳民伤财,却不知将士在外,远离一家妻儿老小的苦,边境厮杀最后马革裹尸还的又有多少?夏将军怎忍心再掀一次战火?说夏将军不顾黎民百姓要放虎归山的我第一个不同意!”

    被这么一搅,整个殿吵吵嚷嚷,其他人几乎没法正常讲话了。

    华离看向夏昭,原先的墨衣青年换上了锦缎官服,抹额下那双眼被垂下的纤长睫毛掩了一半,显得平静,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原先莫名的凛冽气质似乎被他有意隐藏了。或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夏昭头一偏与她对视上,那目光中的情绪很深邃,华离脑中空白了一瞬,读懂,这时他已经将眼神转开了。

    这种情况下,并不是声音最大的就能吵赢,皇帝轻咳一声,搬出了他的万能救星。

    “华爱卿,你有何看法不妨说说?”

    这种场合多了,华离不会管身后的那些目光是艳羡还是嫉恨,还是想看笑话的期待,年纪轻轻身处高位,又时常得发表一些决定性的话,总归得承接一些仇恨值的。还没到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地步罢了。

    她施施然上前,没有直接站在哪一方,只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不如先由微臣去见一见如今关押的南疆废帝。”

    后面嗡嗡声还没有平息,但场面至少暂时维持住了,皇帝心中舒了口气,道:“也好,辛苦华爱卿走一趟。还有周长逵,”他点了一下刑部尚书,“你让底下人安排好,放行,务必保证华爱卿的安全。”

    李疏钰如释重负地大手一挥,“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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