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宫女们再次替姜抚安整理好衣裳,繁琐的流程总算全部结束了,姜抚安终于入了轿。

    头上顶着一块红盖头,她自是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大夏公主出嫁的日子,都城境内无论男女老少,皆闻讯而来,聚集于街道两侧,赶上前去凑个热闹。人们自觉让出道路中央,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经过,马背上背着一位同样身着大红婚服的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可惜面上总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是个纨绔子弟。

    此人便是姜抚安的驸马爷,戚将军家的长子,戚禾云。

    登轿时姜抚安瞧不见他,他却把姜抚安看了个一清二楚。二人自幼相识,即便他们不对头,但十几年的岁月,足以使他们对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了解得很透彻。

    从姜抚安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戚禾云的视线就紧紧跟随着她。

    望着她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戚禾云断定是姜抚安不错了,他还当姜抚安会向她父皇一哭二闹三上吊,请求圣上收回旨意,或者没胆量出面逃婚呢。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啊。

    戚禾云脸上笑意更甚,从圣上下谕旨开始,戚禾云不止一次发出相同的感慨。

    扪心自问,他与姜抚安虽青梅竹马,可奈何天生八字不合,两人几乎一见面就不对付,直至相看两厌,连心平气和地说句话都是少之又少,更何况与之成亲了,这要是告诉之前的戚禾云,打死他也想不到。

    可能二人都觉得和对方成亲是件令人作呕的事情。

    戚禾云至今仍觉不可思议,内心深处还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的心跳很快。

    深呼一口气,他牵引着缰绳,回头望了眼身后的轿子,什么都看不到。

    转过身,与同行的迎亲队伍,在锣鼓喧天中回到了将军府。

    戚家祖上本是开国将臣,深受皇帝信任,立过不少赫赫战功,受了不少封赏,积累了些家产,虽不能与皇宫相提并论,可府上亦是极为阔绰的。

    这也是为什么姜奉延放心把女儿嫁过去的原因。

    现下府中上上下下的仆从们忙忙碌碌,置办宴席,戚家夫妇立在门外,管弦之声越来越近,眼见迎亲的队伍过来,戚家夫人收不住笑,先一步上前,走进了轿子。

    轿中人将那碍事的帘子掀开,还未探身,一道含笑柔和的声音便先入耳。

    “殿下慢些,云儿,你快过来扶着公主。”

    这声音姜抚安认得,她自幼丧母,唯一能让她感受到如母亲般温暖的人,就是戚夫人。

    “这就来。”

    戚禾云应了一声。

    他敢同他父亲叫板,却从不曾与母亲顶过嘴,无他,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在戚夫人的面前,他一向听话。

    戚禾云翻身下马,快步走向轿前,戚夫人把着帘子,他朝轿子里伸出一只手,姜抚安从盖头下隐隐约约看到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了上去。

    她没那么斤斤计较,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不能让戚夫人挂不住面子。

    公主从行的队伍中,一道身影将此情形尽收眼底,慌慌张张混入其中。

    来人掐了把翘月的胳膊,恶狠狠地说:“死丫头,公主出嫁怎么不叫我?”

    翘月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深,用气声说:“我又不晓得你跑去了哪里,公主之前还问过你。”

    来人正是失踪的连云。

    连云拧着细眉,“啧”了一声,骂翘月真是个榆木脑袋,翘月被骂也不敢还嘴,她清楚连云一向是这臭脾气,反正不痛不痒的,骂骂就过去了,她习惯了。

    有时候她真希望公主管管连云,殊不知,翘月心心念念的公主,正和驸马爷拜了堂,在长辈的目送下,送入了洞房。

    姜抚安盖头还没掀,是戚禾云牵着她离开的,路经屋门,戚禾云未提醒她注意脚下,姜抚安瞧不见路,不甚被门槛绊住了脚,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幸而反应过来的戚禾云眼疾手快,拉住了姜抚安,才不至于让她摔了。

    姜抚安顺着惯性,收不住力,一头扎进戚禾云的胸膛,戚禾云半步未退,仍稳稳站立在原地,口中倒是浮夸地“嘶”了一声,道:“娘子要投怀送抱也不用这么心急,这力道可撞得我不轻啊。”

    听出戚禾云的嘲讽,姜抚安一把扯下红盖头,唇角微微勾起,讥笑着:“那戚小公子可真是柔弱不堪,连本公主一介女子都受不住,亏你还是将门子弟,丢人。”

    面对姜抚安的冷嘲热讽,戚禾云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欲开口反驳,又不知说什么,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干巴巴回了句:“好歹也算我拉了你一把,干什么这么大火气,跟吃了火药一样。”

    姜抚安无意同他斗嘴,她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有些乏了,略过戚禾云,自顾自来到床榻边坐下,说:“今夜这张床归我,你随意,我不管,总之,不准进我身。”

    “哈?整间屋子就这一张床,你让我随意?我怎么随意?搞得好像我愿意和你待在一起一样。”

    戚禾云挑起一边剑眉,倚在床榻边,低头盯着姜抚安,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与本公主无关。”

    姜抚安柳眉轻蹙:“总之我困了。”,说罢躺下身子,合了眼,无视一旁的戚禾云,留在原地的戚禾云一肚子的火,拿她没办法,只得转身坐在椅子上默默受气。

    他内心暗自诽诽:好个姜抚安,她睡卧榻就叫我坐冷板凳,可恶,真是可恶!

    “哼。”戚禾云冷哼道。

    一双明亮的眼眸瞪着姜抚安。

    姜抚安这人虽然性格不怎么样,长得倒是极好的,是与已逝皇后一样的鹅蛋脸,眉眼艳丽,气质凌人,使人无端联想到牡丹,娇艳贵气,大气典雅。

    烛火摇曳,暖光映在姜抚安的面颊上,戚禾云才发现她一直都紧皱着眉,是因为太亮了吗?

    无奈,他替姜抚安拉好帷帘,熄了灯。

    在座位上歇息,心底暗骂,真是公主脾气,只能被人伺候着。

    他其实是明白皇上为何会下诏提亲,无非就是世道要变了,宫中暗地里乱了,要保全姜抚安而已,都是可怜人,不免叫戚禾云对他这个对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姜抚安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她再次梦到前世了。

    那是她刚要出嫁的时候,连云一双眼眸含着泪,望着她,道:“殿下,奴婢实在是见不得你受委屈,可是……可是大凉皇子真的太欺负人了,说只要你一人,若是不答应,便要出兵攻打大夏。”

    她这一番姜抚安自是不相信的,她问:“出兵并非儿戏,岂能是他说什么算什么?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是……”连云垂下眼帘,“是殿下您皇叔,敬安王告诉奴婢的,对了!”

    似乎是想到什么,连云眼睛瞪大一瞬,从怀中掏出一份书信,“这是王爷给奴婢的。”

    姜抚安看见梦中的自己挑眉接过,展开书信,本是烦躁的眼神忽然严肃起来,因为那纸上印着的,正是王府专用的印章。

    即使在梦里看不清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姜抚安仍然依稀记得,书信上把大凉和亲作为要挟,逼迫圣上同意,以及敬安王内心对维护家国安宁的良苦用心写得淋漓尽致,以至于当时姜抚安年岁尚小,头脑一热就按照敬安王书信上的内容动作了。

    十五岁的姜抚安怎么也想不到,一封亲人的书信,正引领她一步步落入陷阱。

    梦里面的场面如此真实,姜抚安清晰地感知到她内心的慌乱,然而以第三视角,她才发现,连云脸上的不自然,还有时不时露出的马脚。

    梦中人的对话结束了,梦却还在继续。

    连云絮絮叨叨的一番话,或许是达到了她的目的,她最后从殿中退了下去,出了宫门,朝敬安王府走去……

    从这里整个梦就结束了,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姜抚安的脸上,她反射性地眯了眯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姜抚安直起身子,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

    这觉睡得可真不安生,做了一夜的梦。

    火红的衣裙入眼,就好像提醒她昨天重生了,意识到房间应有另一个人,她扭头去寻找,只一眼,姜抚安就注意到端坐在桌前的戚禾云,跟块木头桩子似的,戳了戳他,脑袋小鸡啄米地点了点。

    姜抚安忍不住轻笑一声,扫去了梦中的不快,用手指关节狠敲他的额间。

    戚禾云“哎呦”一声,一下子跳了起来,怒声道:“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打小爷的头?”话毕,打眼一看,是姜抚安含笑的脸,眉眼弯弯,戚禾云晃了晃神,愣住了。

    瞥见戚禾云不知为何突然出神,姜抚安凑近他面前,四目相对,问:“怎么了?大少爷,见着本公主,吓到了?你胆子可真小,比老鼠还小,和小时候一样。”

    说着,伸出魔爪,掐住了对方的脸庞。

    戚禾云的脸被拉扯变形,含糊不清地说:“放……放手!”

    一把拍开姜抚安的手,搓了把捏红的脸,道:“谁被你吓到了?我这不是胆小,是你分明像个母夜叉,大清早就捉弄人。”

    “呵,你敢说我是母夜叉?小心我告诉戚夫人!”

    二人争执之时,翘月扣响房门,打破了一触即发的气氛。

    “殿下,要去见将军和夫人了,我同连云给你梳洗。”

    闻言,姜抚安眉眼一抬,示意戚禾云出去。

    “嘁。”

    戚禾云推门离去,翘月与连云向他行了个礼,便先后入了门。

    一见到姜抚安,连云瞬间变脸,笑脸相迎,把翘月挤在身后。

    “殿下,奴婢给你挽发。”抬手间姜抚安虚虚躲过。

    望着连云那副虚伪的嘴脸,姜抚安长叹一声,说:“不必了,我有事跟你商量,翘月,你来替我盘发。”翘月应下,绕到姜抚安身后,一言不发,手中开始动作起来。

    “那……公主有何事?”连云敛起笑容,小心翼翼试探道。

    “你不知?那好,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让本公主有些不快罢了。”

    回忆起梦中之事,姜抚安话锋一转,语气冷冽。

    “连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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