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宜澄原本是打算得空就来搜一搜这个“陆砚诚”的。她扭头钻进人海里时才后知后觉今天的机场出口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体育明星也是明星,虽然和那些将机场围堵得水泄不通的流量偶像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些,但如果是那种场面的话大概也轮不到她去捡那张身份证了吧。

    可惜刚到江郡第一晚有点儿倒霉。

    这一趟算是她迟到的毕业旅行。因为没有太充裕的资金,也没心力去办什么签证,没选那些热门的出国旅行。江郡拥有经典的江南风光,是个不太会出错的春季旅行地点。

    也是因为没有太充裕的资金,她发现自己被线上平台的酒店图片诈骗了。且不说那些漂亮精致的软装聊胜于无,就连基本的、肉眼可见的清洁卫生也不能保证。她恼火地和酒店管理人员以及第三方平台拉扯到大半夜,才争取到了全额退款。揣着好不容易退回来的钱,她累得上下眼皮打架,再也没心情去货比三家。就近选了一家价格还没贵到她承受不住的酒店入住,然后匆忙冲了个澡就昏昏睡去。

    梦里又出现了那张脸。

    拍身份证登记照的人难道没有叫他笑一笑吗?她明明记得自己有被摄影师提醒过,要笑一下的。他虽然没笑,下垂的嘴角让人想要下意识地后退,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却又仿若桃花一般散着幽微而明媚的香。

    然后突然勾了起来。他勾起了右边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梨涡,大概只有她的小拇指那么小吧。戳进去应该会很好玩?

    梦里差一点就要碰到了。她是在指尖即将接触到他脸颊的前一秒醒来的。

    江郡下雨了。她听见雨滴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很刺耳。她翻身下床时因为不习惯酒店过分松软的床塌几乎是跌下床的,蹭红了膝盖,她一瘸一拐地拉开窗帘,乌云密布的天空阴沉得让人辨不清时刻,疯狂洗刷着玻璃的雨水让世界变得像水帘洞一样。

    也太倒霉了……她拿起手机看,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正式旅行第一天,就因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夭折了。

    她还没来得及为天气预报中突然蹦出的“降雨概率100%”恼火,就看见通知栏里堆满了社交媒体自动推送的未读消息。

    #陆砚诚金牌又双叒叕加一#,#陆砚诚 10.9的不是靶心是我的心#以及#陆砚诚江郡#。

    她点进词条,就不必再费心去搜索了。

    陆砚诚,国家射击队队员,男子10米□□、男子三姿奥运银牌得主,男子10□□世锦赛金牌得主、世界杯金牌蝉联得主,距离竞技体育的“大满贯”只差一枚奥运金牌。昨晚她会在江郡的机场碰到他,就是因为新一届射击世界杯比赛刚刚结束。

    更惊人的是,他今年才十九岁。

    很难形容这种奇妙的感觉。在金宜澄跌宕起伏又平平无奇的二十二年人生里,她见过的最有名的活人,应该是她在本科毕业典礼时远远地看了一眼大学校长吧。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一本,但校长好歹也是985本硕博的名校出身,偶尔登登新闻倒也不奇怪。

    然而就在昨天,那个慌乱的、因为航班延误两小时而疲惫不堪的、倒霉的旅途的起点,她一下见到了两个只会在屏幕里遇见的人。

    甚至……他还看了她的眼睛。

    她对竞技体育不算太陌生,但也不太熟,也就是偶尔会从新闻里见一眼的水平。池利嘛,又是奥运冠军、又是游泳这种还算热门的项目,会有印象也不奇怪。射击么……倒是一直知道有这么个项目,但具体有谁、成绩如何,一无所知。

    如果没有这颗,天降紫微星的话。

    她拼了命地在脑海里回忆天降紫微星的眼睛到底是深色还是浅眸,然后不小心在电梯门口跌了一跤,本就通红的膝盖彻底蹭破了皮。瓢泼大雨打乱了她的旅行计划,索性打算去酒店二楼的咖啡厅里坐坐。也不出酒店,自然也懒得换掉睡裤。一个人的旅行,就是这么松弛。

    然而松弛的后果就是,她带着猩红的血迹来到了咖啡厅。

    她本科学的是工商管理,报志愿的时候秉持着好不容易考出来的分数绝不能浪费一分的原则进了学校分数最高的商学院,然后经过时而奋斗、时而摆烂的四年之后落了一个失业的下场。别无选择的她回到家乡锦韶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名咖啡小妹——对,比起拿着月薪三千写着令人呕吐的策划案,还是干点看得见、摸得着的活儿令人更有成就感一些。她真这么想,所以也就这么做了。

    这家酒店的咖啡师拉花水平很一般,树木拉得像懒羊羊的发型一样。当然也不排除她用的是酒店住客可以免费品尝一杯的优惠,所以人家做得不太认真的缘故。她在吧台等待的时候很用劲儿地趴在台面上,想再看清一些对方的动作,又不小心蹭到了已经伤痕累累的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捧着咖啡杯转身时,她还在自言自语:“这水平还不如我呢……”

    “你膝盖怎么了?”

    她对声音并不敏感,却仍在还未曾看清时就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或许是因为梦里刚刚见过,又或许是因为从昨夜起那双无端诱人的桃花眼和突如其来的单括弧微笑就从未消失在她的脑海中。

    “你怎么在这?”她愣住了。

    陆砚诚没有直接回答,他突然蹲了下来。

    她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然后看见他伸出手,更想后退了。

    预想中的触感却没有发生,她低头看见他的手虚虚地环在她的膝盖周围。

    “破皮了,你没处理?还沾着灰。”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没带什么能处理东西……不过也没什么大——”

    “感染了会很疼。”他并没有起身,仰起头,拧着眉心看她,“你现在不疼?”

    “一点点。”她又说了实话。要知道,她可是三岁时被人用石子砸破了额角也要和院长嘴硬地说“不疼”的金宜澄。

    他重新站起来时,她才觉得他像一棵树苗。不是那种刚刚栽下的幼苗,而是已然茁壮成长到让人遗忘他还是只是一棵“苗”的树。或许还不足够枝繁叶茂到一叶障目的地步,但也仍然让人为他坚定不移的身影而动容。

    他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找个空位等我。”

    他转身要走,她踉跄地跟了一步去拽他。

    那一瞬似乎有酸软到要落泪的冲动。

    她发誓,在他问她之前,她明明觉得不疼的。

    “你去干嘛?”她慌张地问。

    “我没拿伞,你也没有。”他很快转身,反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咖啡杯,“刚刚不还说只有一点点?”

    你不问的话,甚至可以不疼。

    “要伞干嘛?”她置若罔闻。

    “我去买药,你得消毒。”

    “不用了。”她连连摆手,“真不用那么夸张……”

    “夸张?”他又笑了,但笑容消失得很快,单括弧好像只是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需要我自我介绍一下吗?”

    “也不用。”她老老实实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所以,久病成医,我比你知道用不用消毒。”

    “久病……你很经常受伤?”她反应很快。

    他没回答,只是扶着她走到了最近的空桌上坐下:“帮我点个意面,我很快回来。”

    喂……钱呢?谁付钱啊!

    可惜他的身形闪得太快,好像在报复她昨天的行为一样,伸手去抓也只是一场空。

    巧得有点过头了。他走之后,她默默地想着。

    原来窥见天机是一件令人如此心碎的事情。她不是不明白自己奇怪的心情出于什么,却不愿深究。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形的墙壁。她碰过太多。有些事不是只要想,就可以做的。

    陆砚诚的确回来得很快。他来时意面才刚端上来没多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远远地就瞧见他满身水汽,提着伞的那只手臂还湿了一半。她原拦住他就是想说,这么大的雨还是不要出去了,有没有伞都会淋湿的。运动员生病又不像普通人一样能随便对待,稍有不慎影响什么随机药检就严重了。

    “你不吃?”他一来就蹲在了她面前。她吓得想往后缩,又忍住了。也不想这么细枝末节的东西伤害到他的善意。

    “你……不会感冒吧?”她有点担心。她的膝盖和他的身体比起来,谁更金贵倒是不言而喻。

    “腿,伸出来点。”他蹲下来靠得很近,却又因没有直接伸手的动作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她好像一只被人控住的皮影小人,就这么乖乖地伸过去了。

    “我不饿。”她迟来地回答,“你要不先吃——”东西吧,凉了不好吃。

    她没说完,因为之前想象中的触感终于落到了小腿上。

    他的掌心有很多茧子,这是她第一瞬间也是最明显的感受。他的手掌很大,好像单手撑开就足够握住她的小腿了。

    “可能会有点疼。”他拿着消毒棉签的手停顿在她的膝盖面前。

    预料中的“你忍一下”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介意的话……”他低声问,“我帮你吹吹?”

    嗯……嗯?

    介、介意……介意什么?

    她愣住了。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短短的二十二年人生里,到底有没有过一个男孩、男人或者说男的,有用这般惊人的礼仪对待过她。

    “呼……”

    很轻。比起窗外激烈的狂风暴雨来说,这点空气流动的速度几乎可以说是不足挂齿。

    也很重。对于她微不足道的人生来说,这一阵细小的微风,大概就是在她的人生之海上煽动的蝴蝶翅膀吧。

    陆砚诚,你根本不懂,这将是一场势不可挡的飓风。

章节目录

主动忠诚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锦叶覆轮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锦叶覆轮并收藏主动忠诚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