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基,乌萨斯北部雪原上的小镇。

    有着医疗、教育、布道等等杂七杂八功能的小教堂,充当执政厅的镇长住宅,几家勉强撑得起一场不大的集市的商贩;再有一两户富人,几十家平民百姓,以及小镇最边缘的,感染者、穷人、罪犯的聚集地——贫民窟。

    这就是赫尔辛基,我出生的地方,乌萨斯最寻常不过的边境小镇。

    记忆里是没有对父母或家人一词的具体概念的,只能回想起白发女人模糊的轮廓,和代替了奶水的、混着诡异味道的糊状物。于是在每一个黄昏,无所事事地饥肠辘辘时,我就会躺在地下室冷硬的木板床上,思考自己作为一个感染者小孩出生甚至活了下来,到底是命运的垂青还是玩弄。

    不过,无论是垂青还是玩弄,父母早死又因为矿石病进不了教会救济堂的我,活着这件事都算不得了的奇迹吧?

    毕竟连那些在贫民窟里横行霸道的恶棍,绝大多数都没我这么好的运气。

    教堂的一个修女对我说,我的母亲愿意顶着生活的压力养育我,不会是厌恶我的。即使母亲真的不爱我——“我也依然爱着你呀,小鸟。”,她是这么说的。

    好吧,其实对我来说,母亲对我的到来到底是何种情感,她对我这一苦难的延续报以什么态度——深恶痛绝或是充满期待,都无所谓。真正重要的,也是修女想让我明白的,是一个温柔又暖心的结论。

    尤利娅是生活在“爱”里的。

    她希望我明白这点,我也愿意相信她的话。

    这片大地上的恶意已经够泛滥了,而数量过于庞大的东西往往会变得廉价,我不会做出固执于他人的恶而忽视爱意,这种丢了西瓜捡芝麻的事。

    我是三年前认识修女的。

    说来羞惭,生在贫民窟的我当然没受过教育,对于文字的一知半解都是从救济堂听墙角窃取的。那时候救济堂的窗边摆了瓶香水百合,不和气候地盛开着,从未凋落。

    后来我知道,那是修女的源石技艺的效果。

    香水百合很好看,但我当然不敢往那边去。

    那个角落阳光普照,很容易就会被逮个正着。裹着破床单一样的外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才是我正经的归宿。

    但人少的时候,我能稍稍靠近一些,能从香水百合的花叶缝隙见,瞧见修女芍药花一样的脸。

    她手里拿着教会编写的教材,给那些救济堂里的幸运儿们将山川地理,讲文学和历史,教他们如何谦恭又不廉价地向主祷告,不厌其烦地应孩子们的要求重复经书里的故事。

    修女是我阅读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启蒙导师。偷听她的文学课,我得以粗略地读懂那些故事,写几句字迹并不美观的摘抄。

    我攒了几个钱,遮住感染部位溜进二手店,换了几本质地不错的笔记本,虽然撕掉用过的页数,就只剩薄薄一层了。

    我拿针线把撕得七零八落的笔记本缝在一起,当成我的摘抄本。

    而这个摘抄本让我付出的代价,是饿了一星期肚子。不过没关系,本来也就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在我饿得头昏眼花的那个星期,我依然雷打不动跑去听救济堂的墙角。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逮了个正着。

    那天实在是太冷了,而我整整两天什么也没吃,肚子里装的都是雪化出来的雪水。实在熬不住,我靠着墙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实际上我现在也分不清,我当时是真睡着了,还是就是饿昏过去了。

    下课要回教堂的修女发现了我,那天正赶上她走偏门,抄近路到街上采买。

    她把我叫醒,说天冷,别睡在这儿。

    我惊醒过来,险些掏出袖口的餐刀刺过去,稳住心神后又庆幸自己把身上的石头遮了个干干净净。

    “……我这就走。”我爬起来,打算在她发怒之前离开。

    谁知道她全无生气的样子,引得我不得不怀疑她居心叵测。

    虽说到最后还是受了她的好意就是了。

    修女给了我两块面包,从她自己今天的口粮里匀出来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修女没有自己的收入,所有资产都要上交教会。收了她的面包,一句谢谢也没说,就钻进旁边的废屋逃之夭夭了。

    我从修女口中得知,那两块面包是教会分配给她一天的早餐和午餐时,已经是好久之后的事了。

    后来我再见到她,是镇上教堂布道,在贫民窟边上发放救济品。站在救济棚分发食物和《布罗经》。

    救济贫民窟哪里都好,可惜不对感染者开放。

    还有一个方面,教堂明显高估了贫民窟这些人的素质。每天发放救济品,就能算上一场小型斗殴。

    我尝试着用碎布和衣服把身上的石头挡住,装成普通贫民的样子混进纠缠在一起的人群。借着小孩子身形小巧的优势,扒进去抓了一人份的东西就跑。

    这样做风险很大,所以我每次只敢拿块面包。如果被发现了我是感染者,最大的可能是当场被卫队逮捕或死于骚乱带来的踩踏事故。可是再没有吃的,不用病情加重,饥饿就能夺走我廉价的生命。

    修女在混乱中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亲切地向我微笑。

    也许是看见我每次领东西都分外狼狈,也许是因为我在那些行尸一样的成人面前太过孱弱,她开始特意为我留下一人份的口粮。我只要在活动结束后找到她,修女就会把早早用餐布包好的东西交给我。

    近一年心照不宣的相处后,我第一次给了她回应。

    我用攒下来的布条布块给她缝制了一个种子袋,只有她巴掌大小,方便她装花草种子。

    修女应该很喜欢园艺。

    她似乎很高兴。

    除了救济相关的,我们终于说上了其他话题。

    我觉得惶恐,因为她的善意。

    在我看来自己的回应已经是严重的僭越,毕竟她根本不知道我感染者的身份。

    自己来之不易的善是欺骗得来的。

    如果有一天她得知了真相——

    ……

    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修女开始在救济结束后教我识字,用教会的《布罗经》。而在我能顺畅地阅读完这本简装小书后,她开始给我带她自己书架上的,我从来没见过的书籍。

    有的书,我连作者的国家都没听过。

    我喜欢上了阅读,但不是因为那些书教会了我什么,即使它的确影响了我。

    我喜欢阅读,是因为只有在阅读时,我才能脱离大地带给我的痛苦,从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打击中剥离开。

    我阅读不是为了知识,而是为了逃进书里悲惨或美好的虚构世界——只有那样自己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书是我的主。

    ——她是我的主。

    认识她的第三年,我十岁的时候,她说,我们已经成为书上说的“忘年交”了。

    我高兴得几乎昏死过去。

    我在每个凌晨爬出阴暗的地下室,跑到救济点看她白皙的脸,看啊看,一直等到她不在忙碌,等到她属于我的那点时间。

    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浑然不觉。

    先前,我说过,大意为救济过程中经常会爆发冲突的话。

    的确如此。

    总会有贪得无厌的人找噱头,以敲诈更多的口粮。

    “喂,最近量怎么这么少?!”

    我躲在暗处,看那个衣衫褴褛的壮汉几乎把手指顶上修女的面门,差点就冲出去掰断他的指头。

    但我还是忍了下来。

    我这点三脚猫的源石技艺,对付一个成年男性还是勉强,否则自己也不至于离开救济便活不了了。如果……如果在争执中暴露了身份……更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事。

    我只是看着。

    “抱歉……先生,最近教会的压力也很大,实在是……”

    男人完全不听这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只要口粮,更多的口粮:“****——别想糊弄我,谁知道你们克扣了多少,往自己口袋里进了多少?!”

    他狠推了修女一把,修女倒下时差点撞翻载面包的板车,篮子里红封皮的《布罗经》散落一地,洗得干净的修女袍也进了雪污。

    有他带头,队伍间的人一哄而上,教会聘请的卫队没来得及反应,东西就被疯抢一空,只剩下那些经书,安安稳稳躺在踩实了的雪地上,一本也不见少。

    也是,这一大群字也不识半个的人,有谁是冲着红皮册子来的呢?

    顺手拿一本回去点火就不错了。

    我这才走出来。

    修女没管自己的袍子,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把书往回捡。我走过去帮忙。

    “谢谢,”她笑得很干净又很悲伤,独独不见怒意,“还好你刚刚不在呀。”

    “我……”

    我想告诉她,自己其实旁观了全程而没有出来帮你的忙,我想告诉她,自己根本配不上她的照顾和感谢。

    可最后,我只是懦弱地把原话咽了回去,说:“给我一本吧,那个册子。”

    “诶?”她很惊喜,“真的?”

    “真的。”

    “太好啦,这还是这周送出去的第一本呢!”

    “……不是缺引火物,也没人想起这些书吧。”

    我的声音太小,她没听清:“什么?”

    “……不,没什么,”还是别让她伤心了,“倒是你,没事吧?”

    “没事,连擦伤都没有哦。”

    骗人。

    我都看见她掌心渗出来的血了,太低估黎博利的视力了吧。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明明我和那些人没多大区别。

    “因为小鸟值得呀,”她说,“没人生来就失去了拥有善意的权利。”

    她也知道,我并不想让自己完全坦诚,所以从没过问我的名字,只叫我“小鸟”,我也从没问过她的名字。

    这种朦胧的亲密感让我感到心安,至少不会因赤/裸暴露在她面前而慌乱。

    我对她说:“可我从没为你付出过什么。”

    她却说我已经付出很多了。

    我不解,修女便认真地和我解释道:“你也知道的……接受救济的大家之所以冲突不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并不信任我们。”

    她无奈地笑:“有时候,交付信任是件很痛苦又很艰难的事,我理解,因此不会责怪他们。”

    “而小鸟,”她接着说,“你愿意回应我的善意,原因打破贫民窟的障壁来信任我——就已经是很大、很宝贵的付出了。”

    ……

    我默然,又不知所措。

    赫尔辛基的远日照常升起,光线直插而入这座小镇空荡的街道,本该与阳光一同到来的温暖却失了约。

    此时正是乌萨斯的冬末时节,可依旧寒冷,仿佛春天永远不会到来。

    忽然想要流泪。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乌萨斯的朔风如何孕育出一株香水百合?

    我又是何德何能,从一群群的行尸走肉中脱颖而出,与她相遇的呢?

    我想起书里的一句话——

    “有的人只要活着,便足以拯救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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