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色熹微,商麟练完功后径直走向书房。远远瞧见门口站着一个青色的身影。

    华臻面上很精神,似乎并未在书房门口等多久。

    她随商麟进了书房,将手中的茶盏递给商麟;商麟抿了一口,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华臻笑道:“这是采晨间露珠所泡制的茶。”

    商麟闻言瞥了瞥华臻眼下的乌青,随意道:“这般讨好,又是想要做什么?”

    华臻双眼微微睁大,疑惑问:“泡个茶就算是讨好吗?难道泰清宫的宫人少,许多事都是殿下亲力亲为?”

    商麟哼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形形色色的人他都瞧过了,怎会看不出她的野心?只是要真的识破她的本意,尚且需要观测。

    华臻眼睫微动,没有半分羞恼,“我方才认真想了想,若说我讨好殿下,那自然是有的,至于原因,我不敢说。”

    商麟翻开书册,半晌后,“说。”

    “自然是因为殿下如今是我的仰仗,我想要在泰清宫活得好好的,就得唯殿下马首是瞻,需得事事留意,处处当心。从前我在卫国时,便听说卫宫贵人喝的茶水都是晨间最新鲜的露珠所制,是以觉得,如殿下这般尊贵之人也应享用才是。”华臻面上染了些许雀跃,可说到此处时她倏然眉头一皱,恍然道,“哎——”

    “殿下您不会又生气了吧?……这可是您让我说的……”

    商麟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闭嘴。”

    华臻识相地闭了嘴。

    “听说你将云菽哄得很好。”商麟抬眼看她。

    华臻眨了眨眼睛,“殿下交代的事,周真必须办好;与殿下的门客较之,只能胜过,不能逊色。”

    商麟听出了华臻的弦外之音,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不满只能做一个内司。

    “为何想做孤的门客?”

    华臻正要开口,商麟又冷冷插了一句:“不许再说是因为孤。”

    华臻垂眼,曼声低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内司永远都是内司,待殿下功成后,不过是从泰清宫到其他宫去的区别;可做了殿下的心腹,我才真是算浮萍有依了。”

    语罢,华臻猛地抬眼,商麟从那双清亮的眼眸中窥见了倔强与欲望。

    是一个做棋子的料。

    他沉默片刻,终究开口:“洛南伯求见了孤两日,你既然能劝动他女儿,想必也能应付他。三个时辰后,你替孤去见他。”

    “喏。”华臻应声,“殿下没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你看着办吧。”商麟拾起笔,不再看她。

    华臻回了房。

    商麟这是想要考验她,如果这次她能将事情办好,就默许她方才说的话。虽说她跟云菽一见如故,甚至从她那儿得知了周国国印的下落,可她终究是泰清宫的人,贸然逃离王宫会难以隐瞒身份,而出宫也只能先过了商麟这关。所以她得跟商麟站在同一边。

    先得了他七八分的信任,才能出宫去找国印。而做了商麟的门客,她多多少少也能得知一些燕国的境况,再不济,也总能学到些什么,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刚得知国印在宫外时也懊恼起初接近商麟的冲动,后来一想,若是不进宫,在整个王城里找也会花费不少功夫,如今她也省了不少事。

    只是她要如何对待洛南伯?商麟生性残暴,定是无法容忍公子初,自然也不待见洛南伯,只是碍于燕王的面子才不能公然下手。

    因此今日,她既要替商麟打压洛南伯一番,又不能落了洛南伯的体面。

    华臻轻叹了口气。

    若来日商麟阻扰她的大业,她真不知会不会恨极了如今的自己。

    --

    华臻穿戴整齐,步履稳健地进了厅中。

    洛南伯原本恭敬的姿态僵住,待华臻行完礼后还未反应过来,盼着厅外。

    华臻出声:“洛南伯还等谁?”

    洛南伯眼睛一瞪,怒道:“余自然是等太子殿下,你一个婢女如何能跟余说话?”

    华臻自顾自地坐下,嘴角浅笑:“我平日都是跟太子殿下说话,怎么跟洛南伯就说不得了?照您的话来说,您一个小小伯爵,如何能跟太子说话?跟我说说得了。”

    “你!竟以下犯上!”洛南伯气极,想叫身边人上来,“给我拿下她!”

    “我劝您三思,这是泰清宫,不是伯府。”华臻方才的笑意消减,“即是殿下让我来见您,便是叫我传达您的意思,洛南伯最好抓住这最后的渠道,以免诉告无门。”

    洛南伯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去,审视的目光在华臻身上打量,“你就是近日泰清宫的红人?蛊惑了太子不说,就连我那蠢笨的女儿也被你哄骗。倒是有几分手段。”

    “多谢洛南伯夸赞,不过您说这几句话,怎么又说到我头上了?您不是来找殿下么,有什么事直说罢了。”华臻端起身侧的茶杯,悠悠道。

    “哼,依余看,你这婢女是赫然一副主人模样啊。”洛南伯不怒反笑,“余最懂你这样的人,若你肯跟洛南伯府低头,不再从中阻挠,余定保你荣华富贵。”

    “我这样的人?”华臻挑眉,“噼啪”一声,茶盏被重重搁下,茶水四溅。

    “洛南伯好厚的脸皮,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太子不娶郡主的原因,您倒不知?”

    洛南伯倏地站起身,刚要挥去的巴掌被人截住,华臻手上用劲,神情却轻松无比。

    洛南伯的随侍正要上前,却不知被哪里冒出来的阿沣一拦。

    华臻继续道:“您又是怪女儿愚笨不得太子欢心,又是怪我在太子身边挑唆,就没想过自己的原因?按理说,您若不是承了公子初的福气,怎么做得了洛南伯;而如今狼子野心阖宫皆知,若非太子仁善,还愿以礼相待,换做旁人,怕早将您这等趋炎附势之人给赶出去了——”

    洛南伯心惊胆战,支吾道:“婚约乃王上亲赐,岂能不作数?!”

    华臻将手松开,眸色阴冷,“殿下心善,本欲不计前嫌,守约结亲。可前些日子殿下察街回宫途中竟遇歹人所害,险些丢了性命,殿下后怕之余,回想起这二十年来的时光,竟从未遵从内心活过,因此唯望能与一知心人相守。”

    “殿下面薄,不好当面告知洛南伯与王上,可如您所言,我只是个小小宫婢,不愿再见殿下伤神苦恼,这恶人便我来做,今日对洛南伯多有不敬,殿下罚我,我也心甘情愿。”

    她瞥了眼神色晦暗不明的洛南伯,“若洛南伯心中尚还尊敬心疼殿下,便不要再徒增烦恼了。”

    洛南伯沉吟片刻,招手唤来随侍,“出宫。”

    --

    入夜,华臻刚脱了外衣,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听见侍女的喊闹声,华臻来不及披上外衣,忙开了房门。

    “姐姐,不好了!”侍女急得眼眶发红,“王上身边的公公来宣王上谕旨,好像是冲你来的。这会儿应已过了偏殿。”

    华臻记得这是之前同她讲起许多泰清宫事宜的侍女小沛,她拍拍小沛的肩,温声道:“不怕,你快走吧。”

    说完她回身进屋,将外衣穿好。

    明公公恰好也到了,他眼神淡淡扫过华臻,“你就是周真?”

    “是。”

    “跪下。”

    华臻不问原因,顺从跪下。

    “婢女周真,目无法纪,以下犯上,冲撞宗亲,王上念其为泰清宫人,只略施小惩。你便在此地跪到明日卯时即可。还不谢恩?”

    看来洛南伯虽放弃了婚约,可还是记着她,今日也并未立即出宫,而是到燕王那儿诉苦去了。燕王当然得为他出气,但又不敢狠狠打商麟的脸,最终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华臻依旧眉目温顺谢了恩。

    明公公一走,华臻就听到不远处的树丛中沙沙作响。

    她轻声问:“小沛?”

    小沛拨开树枝,朝华臻跑过来,“真姐姐,奴婢看了,外面没有人守着,你跪一会儿便起来吧。”

    华臻问:“若是王上又派人来发觉我没有跪呢?”

    小沛低声道:“大抵是不会的,王上很少派人来泰清宫,也总对泰清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殿下……”

    华臻放了心,从地上站起来,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

    揉了揉膝盖,“太子回了吗?”

    小沛摇头,“好像在外议事一直没有回宫。”

    华臻勾起唇角,叫小沛凑近一些。

    --

    商麟刚踏进泰清宫大门,便意识到阿沣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就说。”

    阿沣斟酌道:“今日洛南伯出了泰清宫并未回府,而是去找了王上……”

    商麟并无意外,只是踏往正殿的脚步顿下,“罚了她什么?”

    “罚跪到明日卯时。”

    他甫一进院子就瞧见了那抹青色背影。

    坚韧挺拔,不像悔过,倒像鸣冤。

    华臻独身跪在院中,屋内未点灯,她此刻看不清眼前境况,但鼻子灵敏,嗅到一股木香。

    商麟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跪了多久?”

    华臻清咳一声,“没有多久。”

    “孤以为以你的才智能明白,孤的人不需受这些罚。”他紧紧盯着她的脸。

    华臻惨淡一笑,“是周真愚笨了。不过若我不跪,怎能平息王上与洛南伯的怨怒,如今我认了错,也好将殿下摘出去。”

    商麟都这般不忌讳燕王了,想必羽翼已丰,拒个婚又是什么难事,他将这事交给她来做,她怎能不把戏演个全套。让商麟愧疚是难事,好歹也要表表忠心。

    “起来,除了孤,没人能让泰清宫的人罚跪。”

    “喏。”晚风萧索,吹得华臻有些头疼,她吸了吸鼻子,眼前模糊一片,整个人难以起身。

    商麟不耐地皱眉,纡尊降贵般,在黑夜中伸出了手。

    却迟迟不见华臻的手搭上来。

    他羞恼地将手收回,正要大步离开。只见那穿着单薄的少女似乎双脚跪得发软,难以忍受疼痛与寒气,挣扎着起身。

    他朝阿沣吼了一句:“扶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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