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县县衙。

    县令黄邕愁眉苦脸坐在书案前,京中局势已为罗珲所控,形势所迫,他逼不得已为之所用,奈何夫人因此绝食,他实在两难,这些时日寝食难安,既怕太子和公主被找到,又怕找不到无法交差。

    “黄大人还有心情习字。”

    有人进来,屋外竟无人阻拦通报。

    黄邕抬头一看,匆忙起身行礼,“下官见过曹大人。”

    曹德喜皮笑肉不笑,坐到他的位置上,瞥了眼写了一半的书稿,“黄大人倒是沉得住气,人找着了吗?”

    这曹德喜本是前随左翊卫将军,前随三王之乱时与汉阳王郑聃里应外合,大开宫禁,致随恭帝被擒,前随覆灭,天下陷于战火,汉阳王死后,投靠当时势力渐大的高祖皇帝,新朝成立,被封为兵部侍郎,因过于投机钻营,为惠帝不喜,一路被贬为陇州司马,罗珲占领京城后遭到各地州府声讨,他趁着陇州刺史不备,将其谋杀,第一个投诚了罗珲,如今暂领刺史之职。

    黄邕正经进士出身,骨子里最是瞧不起这种反复无常,背主求荣之人,然而此刻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

    “下官已派人严加搜查,奈何始终没有消息,恐怕……那二人并不在此。”

    曹德喜冷哼,“我看未见得,带上来。”

    说罢,两个兵卒架着个瘦猴一样的男子进来扔在地上,那人吓得瑟瑟发抖,跪着一动不敢动。

    曹德喜,“说吧。”

    “小,小人姓聂,排行老二,大家都叫我聂老二。”

    黄邕知道此人,是城外义庄收尸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聂老二伏在地上,十分惶恐。

    那姓洛的郎君强占了他们的屋子,每日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这不今日又差大哥买条鱼回去,他心中愤懑,但畏惧其身手,不敢多言,跑去城里消遣,发现官府贴的告示上竟画着那好看的小娘子,不过说了句这人我见过,就被带到了此处。

    来的路上,他向官差打听,已知道个七七八八,万没想到那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娘子竟是朝廷要犯,据说手上有好几条人命。

    还好自己只喜欢钱。

    他无比庆幸,虽生过邪念,到底未有何实质举动,否则只怕早已是一具尸体。

    --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西,晃晃悠悠,离雍县越来越远。

    李见月倚靠在车里歇息了片刻,瞧着外面景致陌生,掀开车帘,想问问他要去往何处。

    这一问,才发觉洛沉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

    他目视前方,表情严肃,一如往常并未回答。

    李见月总感觉他有些反常。

    还在歪头观察,想看出一点儿端倪,洛沉突然眼神一凛,伸手按在她脑门上,将她推入马车内。

    “别出来。”

    李见月不防,一屁股跌坐进去,从飘落的帘子缝隙,瞧见一队官兵冲将而来。

    是陇州的折冲府兵,约摸二三十人。

    “犯了事还想跑!”有人怒喝,“把人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听那动静,已将马车团团包围。

    “犯事?”

    只听洛沉冷哼,随即刀兵声起。

    李见月十分紧张,老实坐着不敢出去添乱。

    好在不一会儿,外面的打斗声就停了。

    她忐忑的探出头去看,那些兵士躺了一地,有几个落荒而逃,已跑出很远,洛沉未追,站在那满地尸体中,手里握着双刺,浑身弥漫着凶残狠毒的噬杀之气。

    李见月从马车下来,面对这幅场景还是很害怕的,可看他一动不动,内心不安,咬咬牙,半捂着眼睛走过去。

    洛沉微低着头,发丝垂落一缕,脸颊染血,鲜红的对比下,面色惨白如纸。

    “洛沉,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他便身形不稳,软倒下来。

    李见月慌忙去扶,奈何弱小的身躯难以支撑,被压得险些摔倒在地。

    “洛,洛沉,你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

    男子气若游丝靠着她,身子抽搐,短短一刹那,身上仿佛结了层冰霜,冷得渗人。

    这样子莫不是……

    李见月突然想起什么,心中一紧,顾不得脚踝的伤,半拖半背费劲的将他弄上马车。

    她从未驾过马车,握着缰绳不知所措。

    洛沉倒在车厢内,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颈间青筋暴起,似痛苦至极。

    李见月不敢再耽搁,深吸了几口气,扬鞭驱策马儿。

    已被叛军发现,恐其去而复返,她没有走官道。

    马车东摇西晃从林子里穿过,被一处山崖挡住去路,停了下来。

    李见月环顾四周,峰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成片树木。

    离官道应很远了。

    寻了处隐蔽位置躲着。

    洛沉已昏死过去,四肢僵硬,若非仍有微弱气息,李见月几乎要以为他死了。

    冷峻狠绝的男人,闭着眼睛,虚弱不堪的躺着。

    李见月这时候才真切感触到,他也很不容易。

    期门死士乃皇祖父当年秘密培养的一支暗卫,只听命于天子,是皇家最锋利的一把刀,自进入期门那一刻,他们的性命就不再属于自己。

    这些都是出逃路上,父皇告诉她的,他们长期为一种叫独角白附的药物所控,每月须得及时服用解药,否则便会毒发而亡。

    按照他的年岁,多半六七岁就进了期门,十几年来不知受了多少苦。

    大约半个时辰后,洛沉醒了。

    体内气息充盈,并无什么损伤。

    他心有所动,听外面有声响,跳下马车,远远瞧见那怯懦无用的小公主蹲在溪流边清洗什么。

    回来时怀里掬着一捧黄柿子,踉踉跄跄的走着,活像个小鹌鹑。

    方才拉扯到了伤处,隐隐有些疼,李见月不敢太着力,走得小心翼翼。

    不经意抬眼,瞧见洛沉站在马车前,眸光一亮。

    他安然醒来,她心中便踏实了。

    “洛沉,你醒……”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李见月看着突如其来伸向自己的手掌,茫然了片刻,拿出一个柿子放到他手里。

    “你饿了吗?这是我在那边的树下捡的,洗干净了,不知道甜不甜。”

    洛沉却未动,目光锐利盯着她,“解药拿来。”

    这些日子短暂相处,李见月已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不是自己的侍卫,他是死士,冷漠,违逆,难以捉摸,最重要的是,根本未将自己视做主子。

    所以,她想到过或许会有这一日。

    “我,我不能给你,”李见月稍稍后退两步,嗫嚅道,“你若是抛下我走了,我怎么办。”

    洛沉心里的盘算被戳中,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死死盯了她片刻,扔掉手里的柿子,扭头走了,并未再强逼。

    既叫他知道了解药所在,何愁得不到。

    李见月望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难过。

    走过去将地上的柿子捡起来,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涩得难以入口。

    又试了试其他的,果然都一样。

    李见月把这些干净好看的柿子一个个摆在地上,连成一条线,很是沮丧。

    洛沉找了个避风的山洞,夜里暂宿于此。

    洞里生了火,倒没有那么冷,只是躺在干草堆上浑身都不舒服,李见月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大约是折腾累了,听着洞壁滴答滴答的水声,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洛沉坐在火堆前,时不时添把柴,火苗旺盛,时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夜深了,外面漆黑如墨,空荡的山林寂静幽深。

    他起了身,走到草榻前。

    李见月睡得很沉,白嫩的脸上压出了几道印子。

    洛沉记得今日要解药时,她本能的护了下右手腕位置。

    应是藏在袖中。

    他探身靠近,拎着她衣袖轻轻抬起来。

    拴在洞外的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走了两步,动静不小。

    洛沉停顿了下,观察她的反应,仍睡着,这才又伸手去拿。

    许是觉得不适,她迷迷糊糊的翻身,将手甩向一边,洛沉被这股力道拖拽着伏低了身子。

    恰巧她的脸转了过来,两人险些挨上。

    洛沉始料未及,愣住了。

    少女眼睫浓密,细微颤动,睡得并不踏实,樱唇雪肤,气息拂面。

    洛沉脑子里一声轰鸣。

    反应过来后,耳根滚烫,迅速站了起来。

    人生头一次,心慌意乱难自持。

    一觉睡醒天已大亮,李见月仍介怀于昨日的不愉快,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去摸衣袖,解药尚在。

    以为自己小人之心,暗自懊恼。

    洞中的火熄了,尚有些余温,她靠过去,烘了烘冰凉的手指,过了会儿才走出山洞。

    洛沉在一侧喂马,听见她出来的声音,头也没抬,“醒了就走吧。”

    李见月,“嗯。”

    颠簸大半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驿馆。

    驿馆破旧,久无人居住,墙角檐下都挂了蛛网。

    李见月想起当日和父皇落脚的官驿,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一切尚未发生。

    有个小厮在后院播种,听见马蹄声迎出来,热情的迎了他们进去。

    李见月思量了一路,父皇和阿弟都走了,如今自己唯一的依靠只有三皇兄,已决定去往朔州,无论多难,都要完成父皇临终前所交代的事!

    一路风尘,她让小厮备了热水。

    此处简陋,连沐浴的木桶都粗糙破旧,不过能有热水已是极好。

    李见月坐在浴桶中,被氤氲热气包裹,浑身的疲乏消散大半。

    一路风尘,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便泡在水中迟迟不愿起身。

    太过舒服闭上了眼睛,未察觉木门开了条缝隙,有个人影闪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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