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闲心中始终有一道伤疤。

    曾几何时,那里也曾枝繁叶茂,绿叶葱葱。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本该葱郁的景色开始颓败。

    或许是知道父母离婚真相的那天,即使如此,她还是抱着不愿相信的心情去求证,可是明明得到的是想要的答案,那从爸爸口中亲耳听到的句“只是同事”,却给了她无声的一击。

    也许她并不是想得到否定答案,只是想问他为什么。

    明明他们可以这么幸福,她根本想不到他有任何理由背叛这个家庭。

    可他到头来甚至不敢承认。

    也是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所以,当大学再次听到自己信任的男友,在背后仅仅用短短四字介绍她时,那撇清关系还带着轻笑的语气,将她整个人死死定住。

    相同语气同样意思的话,“只是学妹”像一个诅咒,诅咒了她之后的所有感情,无论是付出还是得到,像一颗大石,死死堵住了心中对爱的渴望,她也守在这颗大石前守了几年。

    现在它松动了,破碎了,那所有的欲望如洪水决堤般喷涌而出,像叠木条游戏抽走了关键一条,骤然崩塌。

    她才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站在岸边看着奔涌的水流。

    但是诅咒还在继续。

    她抓不住任何流动溢出的感情,她抓不住林砚。

    自我厌恶的情绪如反噬般侵蚀着她,一时间分不清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自己讨厌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她开始讨厌自己所做的一切,讨厌因为她带来的所有伤害。

    时间越晚,这里的风吹得越大。湖面上的太阳已经看不到影子,只有遗留下的橙色光亮,不过这也快消失了。

    两边的发丝不停地拂过她的脸颊,她扒开糊在眼角的头发,此刻心里异常平静。

    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宁熙其实不清楚事情的始末,除了对他们两个的发展感到惊异,更多的是对江知闲情绪的察觉。

    见她恢复平时的神色,握了握她放在身前的手,轻声说:“如果你想,你可以去跟他说清楚……”

    “不了。”

    江知闲开口打断:“没有什么解释的话。”

    这是她该承担的东西。

    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天色完全是夜晚的形态了,临近傍晚都黑得很快,走的时候江知闲又补了个妆,将形象拉了回去宁熙带她吃过饭,然后两个人回了酒店。

    一出电梯,就看到林笙在隔壁门口蹲着,看到她们出来,起身拍了拍屁股,迎上来:“你们终于回来了!”

    江知闲看到她,心微微一颤,但还是表面镇定,通过敞开的房门,看到里面有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踩着梯子,问了一声:“怎么了?”

    林笙深深叹了口气:“空调坏了,还在修,怪倒霉的,走廊都比里面凉快,我还想等你们回来蹭蹭空调呢。”

    江知闲刷卡开门:“进来吧。”

    林笙跟她们进去后,找了个凳子,屁颠屁颠地跑到空调底下坐在,江知闲去里面卸妆,她在外面跟宁熙聊起来了。

    一会问她去了哪里玩,一会又问她知不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完全没有任何隔阂。

    江知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林笙拿着手机给宁熙看什么照片,然后嘴里不停地说着这个真的好吃,你一定要去试试。

    看到她出来,林笙又有想到另一个话题,身体前倾,对江知闲说:“对了姐,你今天有没有看到显眼包康总,我还关注他来着。他基本每条视频都在说他一米九,结果今天在外边碰上,啧啧,我敢肯定他谎报身高。”

    噘着嘴摇摇头,继续道:“他一站我身边就知道了,就比我高那么点,我哥也就188,在我旁边都不止这样。”

    林笙一提到林砚,江知闲下意识扭头看过去,看了一秒,说:“没注意。”

    然后抽了张纸巾擦脸。

    林笙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在旁边说了一句:“姐,你眼妆没卸干净。”

    江知闲手上的动作一顿:“是吗,我再去看看。”

    说着又往里面走。

    林笙看着她消失在视线里,若有所思,然后起身跟上去,跟宁熙说:“我去看看。”

    江知闲凑在镜子前,仔细瞧着自己的眼周,但这是眼睛里面透出来的红,远处看确实像下眼睑没卸干净,象征性地又擦了擦。

    林笙的脑袋突然出现在门边处,她双手扒着门框,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江知闲,原地拖长语调地“嗯”了几秒,然后小声问:“姐,你跟我哥吵架了吗?”

    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待回答。

    江知闲没看她,打开水龙头,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林笙继续说:“我觉得他给你的东西还是放你这好,就算你们吵架,也不该把我那当临时仓库!”

    江知闲这才给她反应,水声戛然而止,疑惑道:“什么东西?”

    林笙根本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只是简单地以为他们两个闹矛盾。

    “哦,在我房间呢,你等我拿过来。”

    说着就要往外面跑,江知闲还没来得及细问,她就不见人影,再次出现的时候两手提着精致的礼袋,往墙边一放:“我随便放咯。”

    刚放下又跑出去,再次进来的时候臂弯捧着一束花。

    小朵棕红渐变玫瑰混着大朵的淡藕粉色玫瑰,下面小片绿叶簇拥着,内敛中又有着抵挡不住的张扬格调。

    林笙将它往江知闲怀里一塞,叉着腰,满意地点点头:“物归原主。”

    江知闲愣了一瞬,然后把花束推回去,语气里情绪不明:“你拿回去吧。”

    林笙后退一步,双臂紧紧环着胸,不留一丝空隙,扭过身:“我不,才不要放我那里,我要回去了,空调都修好了师傅也不来叫叫我,门还开着呢。”

    说完抬脚就离开,在门口跟江知闲说了声拜拜,又对着宁熙说了声拜拜,然后关门。

    江知闲手收紧,外包装纸扎发出细微的响声。

    宁熙在后面,突然来了一句:“跟你挺配的,这花。这礼物得花不少钱了,这牌子还挺难买的。”

    “不看看吗?”

    江知闲摇头,把花放桌子上:“我不能收。”

    这些是送给以前的她,更准确来说,是林砚眼中希望是她的她。

    如果时间倒退回任何一个他们在一起的时刻,她都会很开心。

    但是当打破了这层光鲜的屏障,这些都不属于她了,反而有一种强烈的反差感在刺激她,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这一切的下场。

    她没有去碰地上的东西,那两件通体透露着精致的包装,在冰冷的地上显得格外孤单。

    洗澡的时候水流从头顶浇下,整个人被包裹在浓厚的水汽中,江知闲此刻十分清明。

    在脑海里计划将这些通过林笙还回去,不过现在看来林笙还不知道这些事,必要的时候她不介意再做一次坏人。

    宁熙摸着她发红的膝盖,细声说:“洗这么烫。”

    江知闲半靠在她身上,懒散地应声,看着手机信息。

    顶上不停地弹下消息提醒,看到是写冬,点了进去。

    【写冬】:小仙你有空吗[大哭.jpg]

    【写冬】:我能去找你说说话吗[嚎啕大哭.jpg]

    【写冬】:[大哭][大哭][大哭]

    ……

    看到这,她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事了,但还是问她一句:怎么了?

    告诉她房号后,不一会儿外面就有人敲门。

    江知闲跟宁熙解释后,去开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写冬糊满泪水素净的脸,眼睛红肿着,看样子哭了不是一时半会。

    许是看到在陌生的地方还有认识的朋友,写冬哇的一下又哭出声,嗓音断断续续:“我,呜……我……”

    江知闲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进来。

    宁熙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写冬看到陌生人在这顿了一下,但是眼泪已经收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又哇地哭了出来。

    这下连宁熙都过来招呼她坐下,还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写冬这下完全收不住了,那管什么认识不认识,是江知闲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一股脑地往外吐:“我失,失恋了。我男朋友……不,前,男友。”

    但是眼泪和语言不能兼得,她说得不清不楚,又断断续续,连不成句,急得哭声更大了。

    宁熙在后面无声地问江知闲,手上还在不停地安慰她,江知闲心事重重地跟她对视一眼,表示她也没想到。

    两人的手都在背上轻拍,没有说话。

    写冬也慢慢平静下来,眼睛肿着,看不出原本漂亮的弧度:“他背着我跟别的女生聊天,他怎么能这样。我去问他,他不解释,他承认了,但是他说没有爱过我,就这样跟我提分手了。”

    说到最后还有些哽咽,嗓音微哑:“那我们之前算什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是假的……”

    低声抽泣了一会,她又一字一句吐到:“他真的不爱我,他一直在骗我。小仙,我该怎么办。”

    许是她哭得太有感染力,宁熙被她的情绪代入,在她旁边,眼眶蓄满泪水,嗓子发紧:“就是倒霉遇到渣男了……发泄出来就好了,不要憋着。”

    听到有人回应她,写冬心里的委屈情绪涌上来,转过去看她:“可是我,我该怎么办,我好难受,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怎么可以骗我,怎么可以……”

    宁熙也开始嗓音发哑,在这种情境下,她想起了自己那极为失败的初恋经历,一时忍不住,泪珠落下来,划过脸颊。

    “我之前也遇到过……”

    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她如何被人渣,如何走不出来,又如何走出来的经历,只是中间抑郁那段简单地描述。

    两人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然后拥着互相安慰。

    在这沉重的氛围中,江知闲抿着唇,她觉得自己自动代入渣男角色了。

    写冬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泣着,宁熙站在旁边也在应着她的话。

    到后面,悲伤中混入了愤怒,写冬突然揩去泪水,恶狠狠地骂道:“真该死啊,他真该死,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骗人感情是什么好玩的事吗,到道德败坏的社会败类!一辈子讨厌他!”

    江知闲心头颤了颤,手逐渐收紧。仿佛这些话都是骂在她身上。

    “不想再见到他,一辈子都不想,永远永远。”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林砚白天那个神情,如果当时他说话,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辈子讨厌她,永远不想再见到她。

    想到这,内心封闭的想法又涌出来,只需一点刺激,她就忍不住想起林砚。

    江知闲有些绝望地闭上眼,耳边是她们两个的啜泣声,她感到鼻子发酸,有什么在喉咙里堵住出不来。

    眼前逐渐模糊。

    身体被人拥住,环绕在哭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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