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过,挂在屋檐上的斜阳纵情地渲染着天空,一缕接着一缕,由橘转红,再变粉。

    由于邬先生今日开讲《尚书》,要求男女学生不论年龄共同听课,怜儿才第一次有机会跟高末极出现在一节课上。

    今日女众下学甚早,此时,怜儿已回到赵府。由于回味今早的场景过于专注,她连如何走进大门的都毫无察觉。

    直至行过内院进入正房,才反应过来庭院内摆了两排盖着红布的礼盒。

    赵典布置的府邸,一向以素雅闻名。无论院落或厅堂,均非画栋雕梁、水榭华庭之风,装饰多偏冷色,淡雅中透露着高情远致。所以,这两排扎眼的亮红贺礼在这庭院中是格外醒目。

    怜儿苦笑了一下,回头望去,看见一位小厮正在忙活着整理礼品,便赶忙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这是太子殿下给怜儿姑娘备的十二岁生辰贺礼。昨日就吩咐了今日午时送来。” 小厮看怜儿的脸色沉了下来,生怕祸从口出,说完转头就往外遛。

    怜儿没再难为他,但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心里嘀咕着:明明上月才同李高认真地讲过,以后不可送过于贵重的礼品,他也明明郑重承诺了的,才多久就忘了。

    自他们相识起,李高就总是往赵府搬东西,不光有给姑娘家的衣裳首饰,还有许多名贵的书画和瓷器。

    上月,他更是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和田玉的镶金玉镯送予怜儿。那镯子内平外圆,光素无纹,一看就知道花了大价钱。

    怜儿对太子并无心意,收了他这些礼,自是心中有愧的。

    边想着,边走到了礼物跟前,一件接着一件掀开了礼盒上的红布看去:两盒首饰,两件白狐毛坯,两篮荔枝…

    她轻轻嘬了下嘴,手指一松,红盖布落回到那篮荔枝上,折返回正房的厅中。

    只见厅里,竟还摆着一件礼品。她好奇地走过去,小心地拾起盖布的一个角,缓缓掀起。

    刚撩开一半,手便停在了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有眼睛大幅度地眨了两下。

    她愣愣地盯着眼前这把金银镶嵌的古琴。琴头上的图案中,两位仙人骑着凤凰,三位文人饮酒弹琴… 再看木材,面板和底板像是杉木,纳音和肩部边侧用桐木镶合…

    这是….这正是她半月前在西市的琴行里见到的那把琴,千真万确,从装饰到木材都没有差错。

    而琴头的图案,正是她最近在画的那幅图。

    怜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蜻蜓点水地从琴头划到琴尾,又抚回琴头,指尖停留在那幅图案上。

    又畏畏缩缩地伸出手拨动了琴弦,一声浑圆醇厚的音韵悠扬地传出,如丝绸般流淌着。她闭上了双眼,陶醉地欣赏着缭绕的余音,浓密的睫毛簇拥在一起,轻轻颤动着,耳垂上一对绿莹莹的翡翠耳坠也微微地晃着,幽光温润。

    她突然想起半月前初见这琴的那一刻,如同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欣喜,激动,一见如故。

    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任何东西的她,那日竟想了几十个理由求父亲买下这把琴。但由于这宝琴实在太过昂贵,赵典还是狠心拒绝了。

    自那日起,她便着迷了一般,开始凭着记忆临摹起琴上的那幅画。每每拿起笔,就觉得身临其境,似乎在与画上那几位肆意潇洒的男子一同把酒当歌,谈天说地。

    只是,她有些不解,今日之前,李高并为见过自己作此画,他怎会知道她心仪此琴?

    此时,天色已呈灰蓝,屋顶瓦舍上的残雪已消融了大半,雪水沿着房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冰冷的空气洒在她身上,把雪白的衣襟染成了橘红。

    怜儿踱着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琴退回给李高,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自己虽不是君子,但太子殿下应是,也就应当守好他的承诺。

    回到寝房,见王妈在屋里,便道:“明日找人把这些东西给太子殿下退回去吧。”

    王妈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但面子上,还是笑呵呵的:“你呀,何必这么不给面子呢。”

    “王妈,这世上,哪有白收礼的道理?更何况,是这般厚礼,我可消受不起。” 怜儿一手扽开披风的系带将其褪下,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继续道:“没有人是凭白无故对别人好的。况且,我上月刚与他约定,不再收这些过于贵重的东西,他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怜儿的语气依旧平缓耐心,声音如泉水般清朗明澈,但心里已然有些不快。

    “那太子殿下又是图你什么呢?他这般尊贵之人,也就是现在年轻,才有这般孤注一掷的真心。姑娘可不要任性,为了些虚头巴脑的原则,伤了感情。错过了,以后可来不及后悔。” 王妈叹了口气,又满眼疼惜地看向怜儿,担心她这傲气必招来苦果。

    “我对太子并无心意,又何谈伤感情。” 怜儿对王妈的说教已是十分不耐烦,两条柳叶眉蹙成一道,语气中也尽显不悦。

    她熟练地取下挂在耳垂上两粒明晃晃的耳环,往首饰盒中轻轻一丢,继续说道:“对我真心,就更应该尊重我的想法。没有尊重的爱就是自私的。”

    说完,移步到铜盆炭火前,拾起桌角的《尚书》,身子斜倚在铺着狐皮的长榻上,肤如凝脂,肩若削成,粉嫩的双唇张张合合,浓密的眼睫忽闪着,小脸儿被火烤的通红。

    王妈被怜儿这尖刻的语言有些激恼了,圆圆的脸庞上,此时尽显愁容了,语气中也略带责备的意味:“讨尊重,不过是要面子。你看夫人对老爷,从不讲这些条条框框的,见好就收,才过的和美,你也该学着点儿。”

    王妈是怜儿的乳娘,自是说话直白的。她原本也出身官宦家庭,自小吟诗着文不在话下,只因祖父出言不逊激怒圣上,全族获罪,使得她也走投无路。

    逃难时,已有身孕,四处托人收留却屡屡碰壁,就在山穷水尽时,碰上身患肺痨的刘自柔无法亲自喂养刚生下的怜儿,她便四处托人推荐来赵府做了乳娘。所以,怜儿是王妈一手带大的,两人的感情也自是亲密无间。

    王妈望着她,心里不禁感叹着:如此美人世间能有几人?她若能安守故常,一辈子得有多美满呀。只可惜,这倔脾气定是要招惹祸患的。

    王妈边想着,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刚刚的话有些重了,心里也怕再说下去会伤了跟怜儿的感情,便住了口,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

    “那你说,太子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那琴?有这么巧的事?八成是有人将我在琴行对这琴爱不释手的事汇报给了他。如今我身边全是暗地里给他打小报告的人,他这般神通广大,又对与我的诺言丝毫不当回事,这样的情感开端就是极不平等的。” 怜儿语气平缓地道,手里依旧快速地一页一页翻着书。

    王妈愣了一下,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整圈,意识到怜儿可能是误会了,赶忙解释道:“那琴不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啊。”

    “不是他?” 怜儿抬起头。

    “不是啊。院里那些是太子送的,琴是四皇子送来的。我还奇怪呢,你近日何时结识了四皇子?”

    还没等王妈说完,就见刘自柔的贴身丫鬟秀儿匆匆忙忙跑进来,将王妈叫走了,说夫人急着找她商量怜儿的生辰宴席之事。

    王妈一走,怜儿呲溜一下从长椅上坐了起来,把书往桌上轻轻一甩,胳膊肘撑着腿,双手扶上脸,又陷入了沉思。

    四皇子?李沐凡?难不成他也对自己有意思?

    但转念一想:也不一定,可能只是那日在听泉亭聊起此画,发觉意气相投,他碰巧见过此琴,便买来赠与她做生辰礼了。

    这样看来,四皇子虽有古怪刁横的名声在外,但跟自己却出奇的志同道合,品味更是妙不可言,是个可交之人。

    她想着,扶着脸的手移到了下巴上,无名指敲起了白亮的门牙,接着分析着:

    无论是太子还是四皇子,对自己再好,都只会是过眼烟云,所以千万不可分神。

    自己牵心挂肚,朝思暮想的高末极,至今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这般高冷,难以接近之人,到底要如何攻克?

    想到这,她娇艳欲滴的红唇嘟了起来,眉宇间也拢上一团雾气。

    但越是具有挑战,她便越痴迷。从小便是这样,只有难能可贵的东西,她才会心生爱意。

    还记得刚入宫中学堂那年,她小小年纪,愣是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赵典,女子学堂不应只授诗书礼乐,当如男子一样,开设经史术论。

    那之后,她接连几月埋头苦读,夜夜伴着晨光才入睡,并在第一次试策时,就写出一篇惊世骇俗的佳作,用行动证明了,女子也可有眼界,思想,和胸怀。

    教授《史记》的先生激动不已,如获至宝般把怜儿的文章拿到男子课堂上也朗读一番。

    当时,早对怜儿一见倾心的李高,闻此杰作,可谓心醉神迷,彻底深陷情网,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后来,刘自柔问怜儿,为何非学这些,莫非是今后想学习编写史册?

    怜儿却只一句:“因为他们说女子不必学,也学不会。”

    她从小便是这般喜爱挑战,也近乎盲目地笃定,只要是她决心所求,这世上便无难得之事。

    所以,她相信,只需慢慢制造让高末极了解自己的机会,便一定会赢取他的心。

    念及此,她双手一拍长榻,跺脚站起来身,眉目间显露着决心。

    移走到书柜前,取下陈列在《韩非子·显学》一书左侧的画着梅花图的折扇,她模仿着今早高末极的姿势,用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扇柄。

    火盆中的木炭“刺啦刺啦”地燃烧着,窗外天色渐渐黑沉下去。她曼妙的身条倚着书架,楚楚风韵,顾盼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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