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搬家了,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像是被无形的影子缠上,怎么也摆脱不掉,只有逃。

    真是可笑,狼狈的样子。

    林希打开车窗,嗯,难闻的汽车尾气。果然连喘口气的机会好像都没有,像被人掐住喉咙,没有一丝新鲜的空气流入。

    又是新的家,但那从来都不是我的家,也不会是。

    新的学校,更不值得任何的期待。对于她来说,开始就是绝望的引线。

    她的心就像一片死海一般,毫无波澜,对任何的一切。毕竟,已经没有什么能期待的了。

    除非,有人愿意往这片死海里跳,溅起水花,并不厌其烦地在里面一直搅动着。

    才有一瞬地波涛汹涌的可能。

    但,这怎么可能呢?总会厌倦的。

    习惯了一言不发,眼眸也总是微微垂着。

    她的前额留着厚厚的刘海,堪堪将眼睛遮住。

    “老赖之女!老赖之女!”

    一群女学生将林希团团围住,在阴暗的巷口处。

    为首的是班上的爱搞小团体的女生,林希曾经帮了一个被她们欺负的女生。怎么?是来找茬的?

    “林希,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身上穿的用的都是怎么得来的!”为首的女生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林希,用手轻轻附上她的脸,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林希一如既往高傲地抬起头,看向为首的女生。

    “哟~那我就把话说明白点~你的爸爸,你的亲爸,是个实打实的老赖!他欠了那么多钱,你还穿得光鲜亮丽在我面前晃悠,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清高的小公主呢!”

    “你,你说什么?”林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红色的血丝慢慢爬上了她的眼底。

    “我说什么?说你是老赖之女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是要脸,就赶紧给我夹着尾巴做人,最好给我灰溜溜地退学,别让我再看见你!”

    自此,高贵的公主一夜之间跌落神坛,霎时,成了亡国公主,落魄不堪。爱笑的女孩变得沉默不语。身边的朋友也逐渐远离了她。

    一时间,她仿佛看清了人性。

    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在逃,无数次的上门催债,无数次搬家,无数次转学。

    思绪渐渐转回。

    “这次去学校好好上学,别给我整些有的没的,跟男同学保持距离,别下次又……”

    林希妈妈的声音充斥在被行李挤压得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像是泡在水里,嗡嗡地,听不清楚。

    她爸林伟华突然开口道:“怎么不说话,跟你说话呢,是哑巴吗?养成了一副什么德行了……”

    沛云一中高二办公室——

    林希正拿着刚刚在教务处办理的转学手续去班主任那里去报道。

    高二十班的戴远正在班主任那里罚站,接受劈头盖脸的教训。他今天早上在校门口跟校外人员打起来了,还带领了一堆同学过去,他的小弟们。

    林希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班主任视线转向她,戴远也看向她。

    “哦是你呀,过来吧。”林希被一丝打量的眼光追随着,走向班主任身边。

    “你,走吧。别在这里碍事,看着就心烦。”

    “……哦好。”戴远走出了办公室。

    一踏出办公室门口,他拔起腿就跑进了教室。

    “转学生!来了一个转学生!”他喘着大气朝教室喊着。

    “啊?男的女的?”

    “女的。”

    “长得怎么样?”

    “难说。”

    “啊?什么意思?不好看吗?”

    “我说你们这些男的,别在那儿好看不好看的,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吧。”陈静怡实在受不了了。

    “……”那些男的瞬间闭嘴了,不敢惹不敢惹。

    “啊?什么?你是说我不好看?”唯独戴远一个人还迎难而上。

    陈静怡给了他个白眼。

    “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林希同学。”

    “只剩一个位置了,林希你坐那里吧。”

    常常垂着的眼眸,这时终于抬起来,顺着手指看过去,那是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也没有同桌。

    挺好。

    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座位好坏之分,哪儿都一样,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过不了多久又会离开的。

    同学们总是对转校生有种好奇,像是突然流进来的新鲜血液,让他们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长得还行啊,就是刘海长了点。”

    “这叫还行?”

    但一言不发的她很快让他们的好奇心迅速扑灭,过了几天就开始远离,说她这人阴阴的。

    直到有一天——

    戴远从网吧出来,边喝着可乐边踢着脚下的树叶,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马路对面。“诶那不是转学生来着?好像叫什么,林希来着?”她在干嘛?

    他立刻停下脚步,定睛看着对面。对面一个男的在用手比划着什么,林希也用手比划着。等等,这不是在打手语吗?难道这么久不说话是因为不会说话?戴远愣了一阵,更加确定了。以前一直觉得她这人不合群,阴阴的,没想到是不会说话不是不想说话啊!

    林希眼神朝他这边看了过来,他立马蹲下,用前面的小灌木挡着。等对面的人走了之后他才站起身。他立马拨通了班上他一好哥们儿的电话:“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没过多久,班上就传遍了:林希原来是个哑巴。

    流言传进了林希的耳朵里,她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

    自从得知家庭的变故,家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争吵声成了她人生中美妙的交响乐,她不再开口,生怕打破了这场演奏。

    她开始学习手语,意图成为这场交响乐的指挥员。哦不是,她只是想装聋作哑,自欺欺人的。装聋作哑是她唯一能逃离这个囚笼的方式。她甚至想要真的成为一个听不见也说不出的聋哑人。慢慢的,她发现这种方式真的很不错。每次比划手语的时候,总是能摆脱许多的麻烦。

    就像这次,一个拿着残疾证的人比划着手势让她捐款,她也同样打手语回答那人。那人看她这么熟练,浅浅弯了弯身子,就讪讪地离开了。

    结果突然马路上传来一声巨大的鸣笛声,那人还不自觉的捂了捂耳朵。这……

    虽然也引起了如今这样的误会,但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不反驳,更离谱的她曾经都听过。

    “诶你,你叫什么来着?林希好像是?过来。”林希听见了并不想理,肯定又是来找茬的,径直走了过去。

    那个女生一把扯住她的衣领。“你还敢无视我?我听说大家叫你‘龙虾’诶,起初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呢,哈哈哈今天我算是知道了,真的是又聋又瞎啊哈哈哈哈哈哈!”

    林希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没有作声。

    “哈哈哈你还敢瞪我呢!我说林希啊,哦不,龙虾。你没照镜子看看自己吗?怎么好意思跟程一鸣走这么近的!”

    程一鸣,想到这里,突然心跳漏了一拍似的,都过去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马上到文理科分班的时候了,今天终于来了一个人。

    林希如往常一样趴在桌子上蒙头睡觉,突然感觉到旁边有动静了,厚厚的书本被一双纤细的手随意放在桌子上,随后拉开椅子,坐下。

    这个座位原本有人吗?她抬头看过去。

    少年恰好与她对视。

    “嗨,同桌儿~”

    他咧开嘴对她笑道,仿佛是黑夜里突然出现的一束阳光。

    但人在黑暗中待太久了,真的就会习惯,看到一点阳光就觉得刺眼。本能的反应就是逃避,移开眼睛,逃离灼热。

    林希只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趴下去睡了。

    “酷啊,这么高冷的吗?”

    “我叫祁宋,祁宋的祁,祁宋的宋,你叫什么名字?”

    林希伸出一只手,点了点旁边的作业本。

    祁宋顺着手指看了看。

    “林希……希望的希,名字很好听呀。”

    希望的希……

    应该是毫无希望的希吧。

    “就给孩子取林希吧,希望的希,寓意好。”这是她妈妈给她取的名字,她是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出生的。

    希望原本还是一个很美好的寓意啊,可是为什么她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呢?

    她是所有人希望的寄托,但那些是希望吗?那不过是他们的欲望,无尽的贪婪罢了。

    她在黑暗漩涡之中降生,“呜呜哇哇”的哭声是那个濒临死寂的周围唯一一个鲜活的生命。

    因而,她成了众矢之的。

    对一切完全不知的新生儿,总是带着好奇来到人世间,觉得周围一切都是美好的。

    父母老来得子,她成了家里的掌上明珠。

    但是……

    “林希,算了还是叫同桌儿顺口。”

    “诶,同桌儿,我跟你说,你总算来了,我已经好久没有同桌儿了。”

    “那老刘头怕我把别人带坏了,还说什么以前跟我坐一起的同桌学习成绩都下降了,那是我的原因吗?然后就不让人坐我旁边了,现在你终于来了,简直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啊。”老刘头是他们班主任,大家都喜欢叫老刘。

    祁宋噼里啪啦不停说着,将林希从深陷回忆的漩涡之中拉了出来。

    话真多,不过竟然不讨厌。

    林希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趴在桌子上,扭过头去,背对着少年。

    少年自顾自地在那里说着,没有得到回应。这是有个男生经过他身边,凑到他身边悄悄说道:“诶,你刚来,跟你说啊,你就别自个儿在那里噼里啪啦说了,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人家不会回应你的。说再多也是白费时间啊。”

    尽管声音再小,还是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刻在了林希的耳膜上。原本想转身开口回答的动作瞬间定住。

    她不知道的是,祁宋在听到男生的话之后,脸上闪过的一丝不耐烦。

    祁宋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林希却觉得他肯定是要远离了。毕竟曾经没有一个人听到这些话之后不远离她的。没有人想跟奇怪的人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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