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保和我搭话的时候我正杵着下巴发呆。

    “小姐,小姐。”

    晃动的手指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有些不悦地抬起头,“什么事?”

    “我们要打烊了。”他说,疲惫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我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店里只剩我一个客人了。

    “好吧,我这就走。”我撇了下嘴角,看向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也就是说我浪费了一整个晚上。

    “我经常能看到你。”

    “尤其是在晚上。”酒保补充说。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想来我在他眼里是个怪人吧。不喝酒也不轻易与人交谈,只是兀自坐在角落里在本子上涂涂写写。

    我合上笔记本,却发现酒保的目光落在我带来的报纸上(它被压在本子下面)。头版头条:女歌剧家克里斯汀.德.夏尼的陨落。

    见他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我便把报纸抽出来大大方方推到他跟前。

    酒保似乎有点受宠若惊:“您、您不看吗?”

    “不了。”我摆摆手。今天早上刚拿到报纸的时候我还如饥似渴地阅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不过到了现在我已对上面的内容倒背如流:狂热的歌迷开枪不小心击中了夏尼子爵夫人。悲剧就是这样诞生的。

    估摸他看的差不多了,我忍不住评论一番,“明明夏尼子爵夫人是法国人,可新闻却被可恶的美国佬抢了先。”

    瞧我这酸溜溜的语气,听上去更像是在抱怨。酒保显然也发现了。

    “新闻。你似乎很在意这点。”

    “是的,因为我是个记者。”说出这话的时候,我不由得挺直了后背。

    “噢?一位女记者。”他咬重了女性的发音。看我的眼神也随之转为惊奇。不过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失望。像这样的歧视我见到的可太多了。

    “随你怎么想。”我平静地穿上外套抓起无边软呢帽准备离开。

    “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小姐。这是份很棒的工作。”他有些慌乱地快步走到我面前,一脸真诚。

    “你果真这么认为?”我歪着头打量着他。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一位酒保:他有一头略显蓬乱的棕色卷发,眼睛在不够明亮的光线映射下显现出深褐色。鼻梁高挺,橄榄色的皮肤为他增添了一丝活力。而他因害羞而错开视线。

    我突然来了兴致,于是问他是否介意我多待一会儿。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我把软帽放到一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尔后我们开始了交谈。

    他问我为哪家报社撰稿。

    “《费加罗报》还是《快报》?”

    “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并不供职于任何一家报社。”

    “也就是说,你是个自由撰稿家。”酒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切都说得通了。”他喃喃自语。看向我,“所以你才会经常来酒馆寻找灵感?”

    “是这样的没错。”我指着笔记本告诉他,若是我听到什么有趣的事都会记在这上面。酒保点点头:那你迄今为止有什么收获。

    “非常好,一无所获。”我夸张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唉。要是谁能提供给我叫人眼前一亮的新闻,我愿意替他支付索洛比亚酒店的账单。”

    要知道,索洛比亚酒店未必是最好的,但却是整个巴黎收费最高昂的酒店。从这一点上来看便足以说明我的决心。

    不上档次的小酒馆是搞不到大新闻的。他建议我,如果你想要爆.炸性的东西,还是到你说的那种地方去比较好。

    “谢谢你的建议。”我干巴巴地说。

    “贵族云集的地方只有说不尽的桃色丑闻。那不是真正的新闻,你明白吗?真正的家族秘闻即便不慎泄露也会被大把的法郎买断。就算你知道了也得把秘密带入坟墓,否则灾祸就会降临到你头上。”

    “总归还有别的事可以报道不是吗?”酒保摸了摸下巴,露出思索的神情。片刻他开口,“譬如一场谋杀。”

    “拜托,那些都是警探的工作。他们甚至都不允许女性出现在案发现场。”

    我苦笑道,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转头发觉他的目光还黏在报纸上。准确点说是盯着夏尼子爵夫人的照片打转。那是她刚刚抵达纽约港被照相机捕捉到的样子:身材娇小,穿一件紫红色天鹅绒束腰大衣,下摆处饰着雪白的貂皮。戴一顶同色宽檐帽,几缕棕色卷发自帽间的缝隙处垂下。从这张照片上并不能看清她的面部,但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不难想象拥有一副美妙歌喉的她会有着怎样小巧而精致的五官。

    “她真美,不是吗?”一声叹息从我的唇齿间泄出。

    “你很漂亮。”酒保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短暂的怔愣后我露出一个礼貌而短暂的微笑,“谢谢。”然后把话题转回到夏尼子爵夫人身上。

    “你有听过她唱歌吗?”

    他摇摇头:调不完的马丁尼和擦不完的杯子,哪有时间和钱去听她的咏叹调。我点头表示认同,只是如今她在曼哈顿演出的歌剧《希洛的天使》倒成了绝唱。可真叫人惋惜。

    “我见过她。”酒保突然说。

    “什么时候的事?”我玩弄着软帽,漫不经心地问。

    可等了有一会儿都没听见下文,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那困惑而欲言又止的表情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说说看嘛。”我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虽然我对此并未抱有太大的期望)。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吞吐道:“在她被宣布死亡后不久。”

    声音轻飘飘的,显然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这怎么可能?你一定是弄错了。”我连连摇头。

    “不!我真的看到了她!”他兀地拔高了声音,吓了我一跳。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他慌忙道歉,声音小了下去。

    “没关系。”我冲他笑了一下,重新将笔记本在桌子上摊开(这表示我要开始认真了),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酒保迟疑着开口,“两天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酒馆已经打烊了,我正在做最后的清扫工作,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起初我并不打算理睬,因为这一带治安很差,经常有酒鬼赖着不走,我受够了跟那种人纠缠。不过这一次不同,来访者是一位女士。”

    那时夏尼子爵夫人遇害的消息还没传到法国。酒保自然还不认识她,但她那柔和的嗓音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告诉我,同行的还有一位男士。穿着考究。进来喝一杯暖暖身子,然后他们就要启程了。

    “去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抱歉,我记不清了。”他咬了下嘴唇。而我的大脑也在飞速旋转,试图从已知的信息里收刮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倘若那一晚的到访者果真是夏尼子爵夫人,那么陪在她身边的男人极大可能是她的丈夫夏尼子爵。而据我所知,夏尼家族的产业大部分都集中在诺曼底一带。于是我试探着问酒保,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诺曼底吗?

    “是的!就是诺曼底!”他表现的比我还激动。

    “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的。”他回答的斩钉截铁。

    “孩子呢?”我又问。

    “什么孩子?”

    见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耐心解释道,“夏尼子爵夫妇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酒保踌躇了一会儿(趁这个时间我把他说过的话记录在本子上)。他伸手挠了挠眉心的位置,“或许那孩子等在外面的马车里也说不定。”

    他又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可惜对于那晚的回忆也只有这么多。

    不过这些足以令人浮想联翩了:死而复生的子爵夫人,深夜与之同行的男人。不禁让我想起此案发生后报纸大势渲染女歌剧家的陨落,而恰恰最关键的部分——她的死亡细节则遮遮掩掩,只说是狂热粉丝所为。行凶者的身份更是全无交代。

    艾琳,你搞到了一个大新闻。

    我对自己说。心里一阵激动。

    随后我和酒保约好,明天我会带来更为清晰的夏尼子爵夫妇的照片供他辨认,而作为此线索的提供者,他将收到我的200法郎作为报酬。

    我往外走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小姐,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艾琳.斯维尔。”

    “嘿!艾琳,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的话——”

    我回头冲他挑眉,年轻的小伙子脸颊迅速泛红。他嚅动着嘴唇,神情间带有一丝羞怯。

    “我、请问你......艾琳小姐,你愿意和我约会吗?”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副懵懂混合着纯真的样子有多诱人。我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万一我已经结婚了呢?”

    他瞬间变得无措。我不禁弯起嘴角:真是个可爱的男孩。不过我的心思可不在和某人约会上。因为轰动巴黎乃至整个法国的新闻即将诞生。而见证者们将悉知我的名字:艾琳.斯维尔。

章节目录

[歌剧魅影]小心别让魔鬼听见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滕君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滕君并收藏[歌剧魅影]小心别让魔鬼听见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