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街面上静悄悄一片安宁,明月高悬天际,洒下一点薄淡的光芒,映出长街一侧角落的两个模糊人影。
“呸!就这两个子儿,还好意思显摆起来!”
其中一个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是个颇为矮小瘦削的男子,身上披着一条破布衣裳,掂量着手里刚从人身上搜出来的两个铜板,犹不解气,又朝着地上的一团黑影重重补上一脚。
黑影吃痛,忍不住闷哼一声,声音细微得仿佛蚊子叫,身体颤了一颤后,便彻底不动了。
男人撇了撇嘴,扒拉着手里的铜板,用脚尖踢了踢这昏死过去的黑影,问身边人:“钱拿到了,这个怎么处理?”
他们是长宁街有名的“买卖人”,是惯常做这个生意的,一般锁定一个目标下手,钱抢完了,人也留不得,不是占了,便是卖了,男人女人各有各的去处。
按道理这活儿都做了几十桩,流程都烂熟于心,只是今夜这个目标,看起来有些难办,不太好抛手。
被问的人是个身量颇高的男子,有些驼背,年纪不大,左脸上有一条跟手掌一样长的疤,从眼角滑到下巴上,看起来十分的骇人,穿着则是和矮小男人一样的褴褛,他瞧着地上的黑影,顿了一顿,淡淡地道:“罢了,半大孩子,屁都不懂,做什么还得先教。”
地上的黑影正是一个蜷缩着的小孩,身材矮小,面黄肌瘦,看起来不超过十岁,脸上脏兮兮的,却能瞧出眉眼周正的底色,唇色褪尽,月光一照,宛如一具惨白的死尸。
听这意思,是要放过了?这可是破天遭头一回。
这人是个算得上比较有话语权的小头目,矮小男人习惯听从他的指令,从未听他有放人一马的说头,惊讶之余,还有些不甘心,蹲下身来,伸出布满脏泥的手,掐着小孩的脸,对着月光左看右看:“宁哥,她卖不了那个,还卖不成个杂役?”
被叫做“宁哥”的男人有些不耐烦了,看了看四周,压低了语气:“你瞧她被你踹成这样,活不活得过今晚都成问题,谁会买她?走吧。”
矮个子一噎,心说动手的时候你也没提醒啊,他就习惯用对大人的法子弄晕她了。
不过话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恶狠狠得用手指蹭了蹭小孩滑腻的皮肤,一咬牙,起身跟着宁哥走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街面上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影孤独地躺在这个角落里,被寒风侵袭。
不知过了多久,小孩那冻得几乎青紫僵硬的手指忽而轻微地颤动一下,紧接着,那双紧闭已久的双瞳倏然张开。
许千枫瞪着一双大眼睛,脸色煞白得仿佛刚从被鬼怪追杀的噩梦里逃出来,胸口猛烈地起伏着,不断地喘着粗气,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喘息着翻身仰面朝上,看到眼前是数丈之远的繁星夜空,而非是岳澈劈落而下的剑光,心口狠狠地一松。
不过……这是哪儿?
许千枫缓过神来,不禁有些迷茫,手脚并用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旦有动作,冷风便立刻顺着她破烂的衣洞钻了进去,冷得她浑身一个哆嗦。而与此同时,身体的知觉复苏,小腹顿感一阵绞紧,像是被人用鞋尖狠狠碾压过一般,一阵阵地炸着疼。
许千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自从她拜入怀昭宗后,就不曾受过伤,养得细皮嫩肉,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大面积爆炸般的痛楚了,乍然来这么一下,还真有点扛不住。
长夜寂凉,两侧店铺早已熄了灯笼,各户大门紧闭,整条大街上没有分毫亮光,唯一的光源便是惨白薄霜一般的月光,看起来鬼气森森,叫人背后发凉。
许千枫靠墙支撑着身体,瑟缩着遍体生寒。她穿得单薄,初冬的夜里只有这么一件破旧的袄子御寒,还四处破洞,夜风呼啸着从她的脖颈里灌进去,实在是不好受,忍不住拢紧了衣衫,可手刚一碰到布料,就传来一道刺骨麻寒的剧痛。
她哼了一声,低头一看,看见自己右手掌心上两个指甲盖般大的血洞,像是被人硬生生抠烂的,血流得不多,早已经干涸了,凝固成小碎片,随着她收拢放开掌心的动作扑簌簌地掉。
这个伤口……有点眼熟。
许千枫拧着眉头盯着伤口,想起自己右手上好像也有这么两块疤,只是后来被药物细细调养,早就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了。
她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题,只觉得背后汗毛唰一下全部立了起来。
她从醒过来开始,就一直觉得恍如身在梦境中,劫后余生的放松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根本没来得及思考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为何这般不对劲。
残存的记忆呼啸着席卷过脑海。
许千枫记得,如今仙魔战乱四起,各宗各派都在组建诛魔分队上战场,而在最近一战中,她的师姐魏子凝不慎被波及重伤,正处于生死攸关之时。而这时她那温柔可人的道侣岳澈,却忽然给了她重重一剑,取了她的心头血,送到魏子凝的面前,温柔地熬药服送。
这简直是荒诞绝伦的一幕。
以至于许千枫现在复盘起来,都觉得像是一场自己无端编织出来的噩梦。
岳澈素日温和体贴的表现,和那日取她心头血时的利落无情,若非这么多年来她足够了解他,还真的以为他有一个性格相反的双生兄弟。
原来只是一头豺狼披上了人皮。
那么……现在的她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分明中了岳澈一剑,那种刺骨剜心的痛绝不可能是她臆想出来的,那种濒临死亡、悔意万分的恨也不是凭空而来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她已经死了,并且现在重生了,甚至重生到自己童年时期的某一年,不然,何以解释这双小小的手上与她这般相似的疤痕呢?
而且她能感觉到,她的背上胛骨处有些异样感,那是云翼一族幼年期未生长出来的羽翅根处。
“神鸟云翼”这个名字包含了太多东西,既是恩赐,也是祸源。
天生神骨,血肉永驻,拥有源源不断的复生能力,只要不死,便能复原,伤的轻重程度决定了复原时间,这也是为何方才那两人眼看着许千枫受伤如此,现在还依然活蹦乱跳的原因。
而这复原骨肉,也是招致祸端的罪魁祸首,否则,云翼一族也不会覆灭如此之快,她又如何能被岳澈那个伪君子骗得这般团团转,到头来吃了闷头一亏呢?
想起岳澈,便叫她心中生恨。只怪她遇人不淑,也怪她识人不清。
街上悄无声息,唯有风声流动。一片昏暗的夜里危机四伏,时常有恶霸游荡,实在不是个停脚的好地方。
如果许千枫没记错的话,这应该就是瑶洲的长宁街一带,她十几岁时流浪过的地方,当时因为时常挨饿,营养不良,所以骨骼发育得格外缓慢,十二三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娃,还是拜入怀昭宗后,营养跟上来了,才开始抽条。
道路两侧挂满了各式店铺的招牌幡子,风一吹动,缓缓飘荡起来,阴森森的有些瘆人,许千枫沿着街边幡动的阴影下面走,一边捂着犹有阵痛的小腹,一边踮起脚尖悄声夜行,时不时停下来,观望四周是否有异动,再继续行走。
按照前世的记忆来看,她此时应该是刚流落到瑶洲不久,人生地不熟的,不明白这里的规矩,才遭了人抢。
她记得,那年云翼族彻底覆灭,留存的子嗣屈指可数,都逃到各地隐姓埋名地躲难,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稀里糊涂成为了别人增进修为的炉鼎或是下酒菜。
她孤身一人,打扮成小乞丐的模样,一路靠着偷捡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来到了瑶洲,来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奇怪道人。
那道人留着一把银白油光的胡须,整个人轻飘飘地像是一根竹竿,看起来比十三岁的许千枫还要弱不禁风,只是神神秘秘的,看上去颇有玄机。
许千枫在他支起的摊子下面坐了一下午,也和他糊里糊涂地聊了几句,无非是家乡何处、为何来到此处的问题,即使面对凡人,许千枫也不想暴露什么,随口说着自己路上编好的借口,含糊了过去。
那道人听了,只是笑笑,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没信。他捋着那把油光锃亮的长须,又问:“小友身世坎坷,又遭逢流浪,实乃可怜,不知你逃出之前,你家人可有给你取了名字?”
这可难住了许千枫,她还没生下来时,云翼族就已经岌岌可危,待到她知事之时,家乡早已经不复从前,认识的人也都不知流落到何处了,至于她到底有没有名字,自己也不知道了。
许千枫坐在墙角,抱住双膝,小小的一只很是可怜,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我记不得了。”
道人微笑,思忖片刻,道:“小友与我有缘,我与你算一个名字如何?”
许千枫眼睛亮了亮:“真的?”
道人点头,接着便掐指算了起来,拿着手上的本子写写画画,最后给了她一个名字——
许千枫。
许千枫很喜欢这个名字,她用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来回描摹,又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才合手行个礼,倒有十足的虔诚感谢:“谢大师赐名。”
为了感谢赐名,她翻遍全身上下,掏出了几个铜板要给道人,作为答谢。道人婉拒,她又去酒楼里买了两个包子加一壶小烧酒送过去,叫人收下了,才欢天喜地离开了道士的小摊子。
没想到,晚上就遭了抢。
许千枫心有余悸,若非她现在长得像根豆芽菜,只怕还要被捡了去卖。
她快步穿过街角,终于离开了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街,凭着记忆左拐右拐,走到了一座熟悉的破庙面前。
这个地方她还是熟的,在没有离开瑶洲之前,她每天夜里都是躲在这个看起来闹鬼没人住的破庙里,虽则不是个像样的地方,但能遮风挡雨,也就足够了。
许千枫走进庙里,看到了熟悉的破损的铜像,先跪下拜了一拜。
鬼神之说她从不开玩笑,无论真假,敬畏之心还是要有的。
拜过神像后,她熟练地在供桌下面掏出两个布满灰尘的软垫,抖了抖,铺在桌子下面,然后拢好衣服,躺下放好桌帘,闭上了眼睛。
“呸!就这两个子儿,还好意思显摆起来!”
其中一个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是个颇为矮小瘦削的男子,身上披着一条破布衣裳,掂量着手里刚从人身上搜出来的两个铜板,犹不解气,又朝着地上的一团黑影重重补上一脚。
黑影吃痛,忍不住闷哼一声,声音细微得仿佛蚊子叫,身体颤了一颤后,便彻底不动了。
男人撇了撇嘴,扒拉着手里的铜板,用脚尖踢了踢这昏死过去的黑影,问身边人:“钱拿到了,这个怎么处理?”
他们是长宁街有名的“买卖人”,是惯常做这个生意的,一般锁定一个目标下手,钱抢完了,人也留不得,不是占了,便是卖了,男人女人各有各的去处。
按道理这活儿都做了几十桩,流程都烂熟于心,只是今夜这个目标,看起来有些难办,不太好抛手。
被问的人是个身量颇高的男子,有些驼背,年纪不大,左脸上有一条跟手掌一样长的疤,从眼角滑到下巴上,看起来十分的骇人,穿着则是和矮小男人一样的褴褛,他瞧着地上的黑影,顿了一顿,淡淡地道:“罢了,半大孩子,屁都不懂,做什么还得先教。”
地上的黑影正是一个蜷缩着的小孩,身材矮小,面黄肌瘦,看起来不超过十岁,脸上脏兮兮的,却能瞧出眉眼周正的底色,唇色褪尽,月光一照,宛如一具惨白的死尸。
听这意思,是要放过了?这可是破天遭头一回。
这人是个算得上比较有话语权的小头目,矮小男人习惯听从他的指令,从未听他有放人一马的说头,惊讶之余,还有些不甘心,蹲下身来,伸出布满脏泥的手,掐着小孩的脸,对着月光左看右看:“宁哥,她卖不了那个,还卖不成个杂役?”
被叫做“宁哥”的男人有些不耐烦了,看了看四周,压低了语气:“你瞧她被你踹成这样,活不活得过今晚都成问题,谁会买她?走吧。”
矮个子一噎,心说动手的时候你也没提醒啊,他就习惯用对大人的法子弄晕她了。
不过话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恶狠狠得用手指蹭了蹭小孩滑腻的皮肤,一咬牙,起身跟着宁哥走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街面上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影孤独地躺在这个角落里,被寒风侵袭。
不知过了多久,小孩那冻得几乎青紫僵硬的手指忽而轻微地颤动一下,紧接着,那双紧闭已久的双瞳倏然张开。
许千枫瞪着一双大眼睛,脸色煞白得仿佛刚从被鬼怪追杀的噩梦里逃出来,胸口猛烈地起伏着,不断地喘着粗气,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喘息着翻身仰面朝上,看到眼前是数丈之远的繁星夜空,而非是岳澈劈落而下的剑光,心口狠狠地一松。
不过……这是哪儿?
许千枫缓过神来,不禁有些迷茫,手脚并用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旦有动作,冷风便立刻顺着她破烂的衣洞钻了进去,冷得她浑身一个哆嗦。而与此同时,身体的知觉复苏,小腹顿感一阵绞紧,像是被人用鞋尖狠狠碾压过一般,一阵阵地炸着疼。
许千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自从她拜入怀昭宗后,就不曾受过伤,养得细皮嫩肉,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大面积爆炸般的痛楚了,乍然来这么一下,还真有点扛不住。
长夜寂凉,两侧店铺早已熄了灯笼,各户大门紧闭,整条大街上没有分毫亮光,唯一的光源便是惨白薄霜一般的月光,看起来鬼气森森,叫人背后发凉。
许千枫靠墙支撑着身体,瑟缩着遍体生寒。她穿得单薄,初冬的夜里只有这么一件破旧的袄子御寒,还四处破洞,夜风呼啸着从她的脖颈里灌进去,实在是不好受,忍不住拢紧了衣衫,可手刚一碰到布料,就传来一道刺骨麻寒的剧痛。
她哼了一声,低头一看,看见自己右手掌心上两个指甲盖般大的血洞,像是被人硬生生抠烂的,血流得不多,早已经干涸了,凝固成小碎片,随着她收拢放开掌心的动作扑簌簌地掉。
这个伤口……有点眼熟。
许千枫拧着眉头盯着伤口,想起自己右手上好像也有这么两块疤,只是后来被药物细细调养,早就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了。
她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题,只觉得背后汗毛唰一下全部立了起来。
她从醒过来开始,就一直觉得恍如身在梦境中,劫后余生的放松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根本没来得及思考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为何这般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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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千枫记得,如今仙魔战乱四起,各宗各派都在组建诛魔分队上战场,而在最近一战中,她的师姐魏子凝不慎被波及重伤,正处于生死攸关之时。而这时她那温柔可人的道侣岳澈,却忽然给了她重重一剑,取了她的心头血,送到魏子凝的面前,温柔地熬药服送。
这简直是荒诞绝伦的一幕。
以至于许千枫现在复盘起来,都觉得像是一场自己无端编织出来的噩梦。
岳澈素日温和体贴的表现,和那日取她心头血时的利落无情,若非这么多年来她足够了解他,还真的以为他有一个性格相反的双生兄弟。
原来只是一头豺狼披上了人皮。
那么……现在的她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分明中了岳澈一剑,那种刺骨剜心的痛绝不可能是她臆想出来的,那种濒临死亡、悔意万分的恨也不是凭空而来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她已经死了,并且现在重生了,甚至重生到自己童年时期的某一年,不然,何以解释这双小小的手上与她这般相似的疤痕呢?
而且她能感觉到,她的背上胛骨处有些异样感,那是云翼一族幼年期未生长出来的羽翅根处。
“神鸟云翼”这个名字包含了太多东西,既是恩赐,也是祸源。
天生神骨,血肉永驻,拥有源源不断的复生能力,只要不死,便能复原,伤的轻重程度决定了复原时间,这也是为何方才那两人眼看着许千枫受伤如此,现在还依然活蹦乱跳的原因。
而这复原骨肉,也是招致祸端的罪魁祸首,否则,云翼一族也不会覆灭如此之快,她又如何能被岳澈那个伪君子骗得这般团团转,到头来吃了闷头一亏呢?
想起岳澈,便叫她心中生恨。只怪她遇人不淑,也怪她识人不清。
街上悄无声息,唯有风声流动。一片昏暗的夜里危机四伏,时常有恶霸游荡,实在不是个停脚的好地方。
如果许千枫没记错的话,这应该就是瑶洲的长宁街一带,她十几岁时流浪过的地方,当时因为时常挨饿,营养不良,所以骨骼发育得格外缓慢,十二三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娃,还是拜入怀昭宗后,营养跟上来了,才开始抽条。
道路两侧挂满了各式店铺的招牌幡子,风一吹动,缓缓飘荡起来,阴森森的有些瘆人,许千枫沿着街边幡动的阴影下面走,一边捂着犹有阵痛的小腹,一边踮起脚尖悄声夜行,时不时停下来,观望四周是否有异动,再继续行走。
按照前世的记忆来看,她此时应该是刚流落到瑶洲不久,人生地不熟的,不明白这里的规矩,才遭了人抢。
她记得,那年云翼族彻底覆灭,留存的子嗣屈指可数,都逃到各地隐姓埋名地躲难,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稀里糊涂成为了别人增进修为的炉鼎或是下酒菜。
她孤身一人,打扮成小乞丐的模样,一路靠着偷捡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来到了瑶洲,来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奇怪道人。
那道人留着一把银白油光的胡须,整个人轻飘飘地像是一根竹竿,看起来比十三岁的许千枫还要弱不禁风,只是神神秘秘的,看上去颇有玄机。
许千枫在他支起的摊子下面坐了一下午,也和他糊里糊涂地聊了几句,无非是家乡何处、为何来到此处的问题,即使面对凡人,许千枫也不想暴露什么,随口说着自己路上编好的借口,含糊了过去。
那道人听了,只是笑笑,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没信。他捋着那把油光锃亮的长须,又问:“小友身世坎坷,又遭逢流浪,实乃可怜,不知你逃出之前,你家人可有给你取了名字?”
这可难住了许千枫,她还没生下来时,云翼族就已经岌岌可危,待到她知事之时,家乡早已经不复从前,认识的人也都不知流落到何处了,至于她到底有没有名字,自己也不知道了。
许千枫坐在墙角,抱住双膝,小小的一只很是可怜,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我记不得了。”
道人微笑,思忖片刻,道:“小友与我有缘,我与你算一个名字如何?”
许千枫眼睛亮了亮:“真的?”
道人点头,接着便掐指算了起来,拿着手上的本子写写画画,最后给了她一个名字——
许千枫。
许千枫很喜欢这个名字,她用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来回描摹,又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才合手行个礼,倒有十足的虔诚感谢:“谢大师赐名。”
为了感谢赐名,她翻遍全身上下,掏出了几个铜板要给道人,作为答谢。道人婉拒,她又去酒楼里买了两个包子加一壶小烧酒送过去,叫人收下了,才欢天喜地离开了道士的小摊子。
没想到,晚上就遭了抢。
许千枫心有余悸,若非她现在长得像根豆芽菜,只怕还要被捡了去卖。
她快步穿过街角,终于离开了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街,凭着记忆左拐右拐,走到了一座熟悉的破庙面前。
这个地方她还是熟的,在没有离开瑶洲之前,她每天夜里都是躲在这个看起来闹鬼没人住的破庙里,虽则不是个像样的地方,但能遮风挡雨,也就足够了。
许千枫走进庙里,看到了熟悉的破损的铜像,先跪下拜了一拜。
鬼神之说她从不开玩笑,无论真假,敬畏之心还是要有的。
拜过神像后,她熟练地在供桌下面掏出两个布满灰尘的软垫,抖了抖,铺在桌子下面,然后拢好衣服,躺下放好桌帘,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