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此心之外无人知
回到峨眉修整数日，白鹤鸣身体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炼化内力非一日一月之功，须得徐徐图之，她本想和灭绝说上一句，但后来转念一想：师父也不能解决这麻烦，说了不过徒增他人烦恼而已。
再次见到纪晓芙，她已经像个大姑娘了。她见白鹤鸣此去南疆瘦了不少，这几日在厨房折腾了不少吃食，一闲下来就投喂白鹤鸣。
红日西斜，夏日夜晚凉风阵阵。纪晓芙从伙房急匆匆地出来，差点撞上白鹤鸣。白鹤鸣打趣道：“你这喂法哪里像是喂人，倒像是在喂猪。”纪晓芙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哪里有人说自己是猪的。我之前一直听说南疆沼泽遍地，饭食可怖，心里一直不信。但看到师姊你不过去了一年便瘦成了这幅模样……我现在算是信了。”
“哎哎哎。”白鹤鸣摆手，“南疆饭食还是不错的。”
纪晓芙道：“你说你为了给俞三侠求医，和魔……明教弟子混在一起。难道是他们苛待了你？”
这就更离谱了。如果胡青牛和王难姑听了这话，恐怕要大喊一声冤枉：他们这日日送吃送喝，从无怠慢，怎么还反倒有了这种名声？
白鹤鸣赶忙解释道：“那更不是他们的问题了，这是我自己弄得。我这段日子睡得不好，又一直在赶路，所以瘦得厉害了。”这都是段兴智的错，但他人都死了，自己想□□都没办法。
不愿晓芙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她开口道：“我再过几日就出门去给武当送药，你也一起和我去吧。”
提到武当二字，纪晓芙脸上充满了不安。她低声道：“我也去吗？”
若在寻常人家，她这个年龄说不定孩子都有了，但她毕竟还小，对即将而来的婚姻充满了迷茫和恐惧。白鹤鸣叹了口气，深知自己这师妹虽然看起来长大了不少，但也还没成长到能直面这世界的程度。她捏了捏纪晓芙的发髻，安慰道：“别怕，我也和你一起去。你见见那人，心里就不会那么害怕了。”纪晓芙轻轻抱住她，小声道：“嗯……有师姊在，我不害怕了。”
送着纪晓芙回卧房，白鹤鸣心中怅怅的，也不知是甚么滋味。她在那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来。她说不准是这信先到武当还是她们人先到，但她此刻确实想给俞岱岩写一封信。只是提笔落笔几次，她还是删去了那些凌乱的碎语，留下一句“晓芙这次也会来武当，我盼她能与殷六侠见上一面”。
走一步算一步吧，白鹤鸣心想，谁知道日后会怎么样呢？
以前她觉得在峨眉练武仿佛上学，下山就像放假，长大后一切好像就倒过来了，下山历练成了像上学上班一样不得不做的事情，在山上的日子却是如假期一样匆匆而过。
白鹤鸣抽出空来带胡青羊在峨眉山上好好玩了几天，又眼见着马冬梅这段日子天天吃胡青羊抓的药方，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了不少，终于是下了决心从峨眉出发。纪晓芙一开始对胡青羊的明教身份多有顾忌，但两人都是青春浪漫的年纪，无需白鹤鸣多言，后半程两个女孩子就已经可以谈天说地，畅聊人生。
峨眉往西走山水交织，三人各骑了匹马，脚程算不得快也算不得慢，走了近一个月总算是到了十堰镇。住店后，白鹤鸣去递帖子了，留两个女孩子在客栈里稍作等待。这一路上胡青羊已知纪晓芙的未婚夫就在武当。白鹤鸣一走，她便小声问道：“你紧不紧张？”纪晓芙“嗯”了声，又听胡青羊道：“别怕，我当时也和你一样的。”
“我第一次见到我之前的丈夫的时候，整个人紧张得感觉魂魄都要出来了。他朝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我晚上想起都能高兴好久好久。”胡青羊道，“后来他亲口对我说要和我成婚，我那天真的高兴得很，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峨眉山上还没人给纪晓芙分享过这样的故事。她好奇道：“那后来如何呢？”
胡青羊笑了下，道：“后来我怀了他的孩子，却发现他是个负心人。再后来就遇到了你师姊，她是个好人，帮我解决了这个负心汉。”
纪晓芙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看着胡青羊与她们一般大，有时候处理事情还比不上自己镇定，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嫁过人，甚至还有过孩子了。江湖上女子被辜负的故事并不常见，她喏喏几声，嘴唇微动，却不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胡青羊。
胡青羊见她神色变换，道：“再后来，我又遇到了一位情投意合的人。后来分别的时候，他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让我留下来和他一起，只是他知道我自由惯了，不愿过那笼中鸟的生活，就没把话说出口而已。”
白鹤鸣对胡青羊而言是姊姊，是前辈，胡青羊未曾对她有半点隐瞒，然而有些少女心绪却是对着纪晓芙这种小姑娘更好开口些。
此刻的纪晓芙想不出到底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两个人虽然相爱却无法相守是何种感受。她安静了半晌，听胡青羊道：“没事的。男女之事虽不轻松，但也称不上沉重。等你身在其中就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各自脑海中都在想着事情。
白鹤鸣从外头回来，见这两人一人托腮望着窗外出神，一人拿着筷子戳桌面，笑道：“我早说让你们别等我，先上房间里休息，何苦无聊成这样？”
她刚刚向山上递了帖子，如无意外，明天就可以上武当了。
来到这世界数十年，她好像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很多事情上的轻率和急迫，比如最开始和师父师姊妹们相处，她总是抱着一种和同事相处的感觉，又比如和俞莲舟认识这么些年，她感念对方的救命之恩，却从来没想过给对方通信，遇上了俞岱岩，却等到对方受难之后才恍然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照顾和自己的没心没肺。
想到此处，白鹤鸣也难得踌躇起来，也不知道俞岱岩伤势究竟如何，晓芙和殷六侠是否相处和睦……
三人各怀心思睡下，第二天天未亮便上了武当。
这日天气不好，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台阶又湿又滑。白鹤鸣和纪晓芙是可以用轻功一跃而上，但胡青羊得慢慢走着。因而三个人虽然出发的早，速度却称不上快。不知道走了多久，白鹤鸣见迎面有两大一小三个人影撑伞立于雨中。
她一眼看出两个熟人，叫道：“俞莲舟——孙正堂——”
他们原本正徐徐下山，听得她这一呼喊，俞莲舟加快了脚步，不过瞬息就到了三个女子的面前。只见三位女侠只是简单戴着斗笠蓑衣，忙收了伞，拱手递上道：“三位远道而来为三弟治病，我们有失远迎，还望各位多多海涵。”跟在他身后，有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也跟着拱手，头低得几乎要埋入地里，整个脸涨红一片。
昨日张三丰收到帖子后高兴不已。本山上目前有俞莲舟、殷梨亭和俞岱岩三位二代弟子守着，他本想让殷梨亭下山迎接，俞莲舟主动提议由他带着六弟下山去接。张三丰一想这样也不错，俞莲舟办事稳妥，有他在殷梨亭和纪晓芙这对未婚夫妇也不会太过尴尬，便欣然应允。
俞莲舟今日也是一早就起了。他想着白鹤鸣的性子，觉得她不像是会在大雨天早早上山的人，便算好了时间下山，却没料到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三人。
殷梨亭把伞给了纪晓芙和胡青羊，自己与孙正堂同撑一把伞。俞莲舟不过收伞片刻，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眉毛头发都在滴水。他极重礼数，白鹤鸣若不收了他那伞，他决计不会撑伞。
忽然之间电闪雷鸣，雨势磅礴。白鹤鸣先摘了自己的斗笠，扣在对方的头上，又慌忙接过伞撑开，只道：“雨下的这么大，你们何必亲自下来接。”
“雨下的这么大，你们下午来我师父也不会介意。”俞莲舟嘴上这么说，心脏却跳个不停。他认识的那个白鹤鸣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苦行僧，遇到困难她会躲开，做不到的事情她也不会强求。
是什么改变了她？
是三弟……吗？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四周都是白茫茫的水幕。一时之间俞莲舟和白鹤鸣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还得时不时回头确认其他人有跟上。刚开始是白鹤鸣撑伞，但俞莲舟到底比她高一个头，头上又戴着斗笠。她撑伞的时候伞骨时不时会磕到斗笠。
俞莲舟也不跟她客气，接过伞来撑着。他撑得又高了些，疾风一阵，雨水全都打在白鹤鸣脸上。白鹤鸣忍不住抱怨道：“雨这么大，你带伞还不如像我们这样戴斗笠呢。”
他低头，看白鹤鸣发髻上凝了几滴水珠，两缕鬓边的头发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贴在雪白的肌肤上。
俞莲舟不敢多看，却是把伞放低了，身体也往那边凑了点。有那么一阵，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意识，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两个人的距离又恢复到了平常。
等能看到武当山门的时候，阳光刺穿了浓云，天竟然放晴了。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俞莲舟脑海里没由来的冒出一个念头：这雨就是为了他们而下的。他收了伞，看见不远处师父已经在大殿门口看着他们了，好像三弟也来了，正坐在轮椅上。再扭头，只见白鹤鸣头发还未干透，却是面色沉静地直视着前方。
这次白鹤鸣从南疆回来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
俞莲舟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白鹤鸣的那个夜晚也下了很大的雨。他看着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跪在一具尸体旁边，她仰头看自己的时候脸上全是雨水，眼睛里却不见泪意。白鹤鸣瘦了后，两张面容再次在他的脑海里重叠在一起。他又想起大都的那个晴朗的夜晚，泪水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
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这眼泪甚美。几乎是被蛊惑了一样，他当时完全没法把视线移开。
“峨眉白鹤鸣，纪晓芙前来拜见武当。”
俞莲舟被这声音打断了思绪。他见着白鹤鸣双手捧着灭绝师太的书信，一步步走向前，恭敬地把那书信递给师父。在他师父查看信件的间隙里，他看见白鹤鸣低头与俞岱岩对视，两人神情中皆有笑意。
他站在原地，连殷梨亭都走上前了，他也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直到张三丰和两位师弟都向他投来疑惑的眼神，俞莲舟才勉强能找回自己身体的知觉。
他亲自下山迎来的人，最后竟离他如此远吗？
明明是他先认识的她，最后武当上与她最亲近的人竟然不是自己……
原本就存在于心底深处的，被压抑的不知名情感无法抑制地膨胀了起来。胸口传来一阵诡异的钝痛，那里好像随时都要涨破，又好像空无一物。希望师弟站起来，希望武当师兄弟一直开心下去的想法与这种陌生的，说不出来的感情有了极其剧烈的冲突。
俞莲舟低下头来，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前走。
张三丰看见俞莲舟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水迹，关心道：“刚刚的雨太大了。莲舟、梨亭，你们也去换身衣服再来吧。别着凉了。”
再次见到纪晓芙，她已经像个大姑娘了。她见白鹤鸣此去南疆瘦了不少，这几日在厨房折腾了不少吃食，一闲下来就投喂白鹤鸣。
红日西斜，夏日夜晚凉风阵阵。纪晓芙从伙房急匆匆地出来，差点撞上白鹤鸣。白鹤鸣打趣道：“你这喂法哪里像是喂人，倒像是在喂猪。”纪晓芙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哪里有人说自己是猪的。我之前一直听说南疆沼泽遍地，饭食可怖，心里一直不信。但看到师姊你不过去了一年便瘦成了这幅模样……我现在算是信了。”
“哎哎哎。”白鹤鸣摆手，“南疆饭食还是不错的。”
纪晓芙道：“你说你为了给俞三侠求医，和魔……明教弟子混在一起。难道是他们苛待了你？”
这就更离谱了。如果胡青牛和王难姑听了这话，恐怕要大喊一声冤枉：他们这日日送吃送喝，从无怠慢，怎么还反倒有了这种名声？
白鹤鸣赶忙解释道：“那更不是他们的问题了，这是我自己弄得。我这段日子睡得不好，又一直在赶路，所以瘦得厉害了。”这都是段兴智的错，但他人都死了，自己想□□都没办法。
不愿晓芙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她开口道：“我再过几日就出门去给武当送药，你也一起和我去吧。”
提到武当二字，纪晓芙脸上充满了不安。她低声道：“我也去吗？”
若在寻常人家，她这个年龄说不定孩子都有了，但她毕竟还小，对即将而来的婚姻充满了迷茫和恐惧。白鹤鸣叹了口气，深知自己这师妹虽然看起来长大了不少，但也还没成长到能直面这世界的程度。她捏了捏纪晓芙的发髻，安慰道：“别怕，我也和你一起去。你见见那人，心里就不会那么害怕了。”纪晓芙轻轻抱住她，小声道：“嗯……有师姊在，我不害怕了。”
送着纪晓芙回卧房，白鹤鸣心中怅怅的，也不知是甚么滋味。她在那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来。她说不准是这信先到武当还是她们人先到，但她此刻确实想给俞岱岩写一封信。只是提笔落笔几次，她还是删去了那些凌乱的碎语，留下一句“晓芙这次也会来武当，我盼她能与殷六侠见上一面”。
走一步算一步吧，白鹤鸣心想，谁知道日后会怎么样呢？
以前她觉得在峨眉练武仿佛上学，下山就像放假，长大后一切好像就倒过来了，下山历练成了像上学上班一样不得不做的事情，在山上的日子却是如假期一样匆匆而过。
白鹤鸣抽出空来带胡青羊在峨眉山上好好玩了几天，又眼见着马冬梅这段日子天天吃胡青羊抓的药方，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了不少，终于是下了决心从峨眉出发。纪晓芙一开始对胡青羊的明教身份多有顾忌，但两人都是青春浪漫的年纪，无需白鹤鸣多言，后半程两个女孩子就已经可以谈天说地，畅聊人生。
峨眉往西走山水交织，三人各骑了匹马，脚程算不得快也算不得慢，走了近一个月总算是到了十堰镇。住店后，白鹤鸣去递帖子了，留两个女孩子在客栈里稍作等待。这一路上胡青羊已知纪晓芙的未婚夫就在武当。白鹤鸣一走，她便小声问道：“你紧不紧张？”纪晓芙“嗯”了声，又听胡青羊道：“别怕，我当时也和你一样的。”
“我第一次见到我之前的丈夫的时候，整个人紧张得感觉魂魄都要出来了。他朝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我晚上想起都能高兴好久好久。”胡青羊道，“后来他亲口对我说要和我成婚，我那天真的高兴得很，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峨眉山上还没人给纪晓芙分享过这样的故事。她好奇道：“那后来如何呢？”
胡青羊笑了下，道：“后来我怀了他的孩子，却发现他是个负心人。再后来就遇到了你师姊，她是个好人，帮我解决了这个负心汉。”
纪晓芙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看着胡青羊与她们一般大，有时候处理事情还比不上自己镇定，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嫁过人，甚至还有过孩子了。江湖上女子被辜负的故事并不常见，她喏喏几声，嘴唇微动，却不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胡青羊。
胡青羊见她神色变换，道：“再后来，我又遇到了一位情投意合的人。后来分别的时候，他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让我留下来和他一起，只是他知道我自由惯了，不愿过那笼中鸟的生活，就没把话说出口而已。”
白鹤鸣对胡青羊而言是姊姊，是前辈，胡青羊未曾对她有半点隐瞒，然而有些少女心绪却是对着纪晓芙这种小姑娘更好开口些。
此刻的纪晓芙想不出到底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两个人虽然相爱却无法相守是何种感受。她安静了半晌，听胡青羊道：“没事的。男女之事虽不轻松，但也称不上沉重。等你身在其中就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各自脑海中都在想着事情。
白鹤鸣从外头回来，见这两人一人托腮望着窗外出神，一人拿着筷子戳桌面，笑道：“我早说让你们别等我，先上房间里休息，何苦无聊成这样？”
她刚刚向山上递了帖子，如无意外，明天就可以上武当了。
来到这世界数十年，她好像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很多事情上的轻率和急迫，比如最开始和师父师姊妹们相处，她总是抱着一种和同事相处的感觉，又比如和俞莲舟认识这么些年，她感念对方的救命之恩，却从来没想过给对方通信，遇上了俞岱岩，却等到对方受难之后才恍然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照顾和自己的没心没肺。
想到此处，白鹤鸣也难得踌躇起来，也不知道俞岱岩伤势究竟如何，晓芙和殷六侠是否相处和睦……
三人各怀心思睡下，第二天天未亮便上了武当。
这日天气不好，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台阶又湿又滑。白鹤鸣和纪晓芙是可以用轻功一跃而上，但胡青羊得慢慢走着。因而三个人虽然出发的早，速度却称不上快。不知道走了多久，白鹤鸣见迎面有两大一小三个人影撑伞立于雨中。
她一眼看出两个熟人，叫道：“俞莲舟——孙正堂——”
他们原本正徐徐下山，听得她这一呼喊，俞莲舟加快了脚步，不过瞬息就到了三个女子的面前。只见三位女侠只是简单戴着斗笠蓑衣，忙收了伞，拱手递上道：“三位远道而来为三弟治病，我们有失远迎，还望各位多多海涵。”跟在他身后，有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也跟着拱手，头低得几乎要埋入地里，整个脸涨红一片。
昨日张三丰收到帖子后高兴不已。本山上目前有俞莲舟、殷梨亭和俞岱岩三位二代弟子守着，他本想让殷梨亭下山迎接，俞莲舟主动提议由他带着六弟下山去接。张三丰一想这样也不错，俞莲舟办事稳妥，有他在殷梨亭和纪晓芙这对未婚夫妇也不会太过尴尬，便欣然应允。
俞莲舟今日也是一早就起了。他想着白鹤鸣的性子，觉得她不像是会在大雨天早早上山的人，便算好了时间下山，却没料到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三人。
殷梨亭把伞给了纪晓芙和胡青羊，自己与孙正堂同撑一把伞。俞莲舟不过收伞片刻，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眉毛头发都在滴水。他极重礼数，白鹤鸣若不收了他那伞，他决计不会撑伞。
忽然之间电闪雷鸣，雨势磅礴。白鹤鸣先摘了自己的斗笠，扣在对方的头上，又慌忙接过伞撑开，只道：“雨下的这么大，你们何必亲自下来接。”
“雨下的这么大，你们下午来我师父也不会介意。”俞莲舟嘴上这么说，心脏却跳个不停。他认识的那个白鹤鸣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苦行僧，遇到困难她会躲开，做不到的事情她也不会强求。
是什么改变了她？
是三弟……吗？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四周都是白茫茫的水幕。一时之间俞莲舟和白鹤鸣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还得时不时回头确认其他人有跟上。刚开始是白鹤鸣撑伞，但俞莲舟到底比她高一个头，头上又戴着斗笠。她撑伞的时候伞骨时不时会磕到斗笠。
俞莲舟也不跟她客气，接过伞来撑着。他撑得又高了些，疾风一阵，雨水全都打在白鹤鸣脸上。白鹤鸣忍不住抱怨道：“雨这么大，你带伞还不如像我们这样戴斗笠呢。”
他低头，看白鹤鸣发髻上凝了几滴水珠，两缕鬓边的头发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贴在雪白的肌肤上。
俞莲舟不敢多看，却是把伞放低了，身体也往那边凑了点。有那么一阵，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意识，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两个人的距离又恢复到了平常。
等能看到武当山门的时候，阳光刺穿了浓云，天竟然放晴了。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俞莲舟脑海里没由来的冒出一个念头：这雨就是为了他们而下的。他收了伞，看见不远处师父已经在大殿门口看着他们了，好像三弟也来了，正坐在轮椅上。再扭头，只见白鹤鸣头发还未干透，却是面色沉静地直视着前方。
这次白鹤鸣从南疆回来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
俞莲舟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白鹤鸣的那个夜晚也下了很大的雨。他看着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跪在一具尸体旁边，她仰头看自己的时候脸上全是雨水，眼睛里却不见泪意。白鹤鸣瘦了后，两张面容再次在他的脑海里重叠在一起。他又想起大都的那个晴朗的夜晚，泪水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
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这眼泪甚美。几乎是被蛊惑了一样，他当时完全没法把视线移开。
“峨眉白鹤鸣，纪晓芙前来拜见武当。”
俞莲舟被这声音打断了思绪。他见着白鹤鸣双手捧着灭绝师太的书信，一步步走向前，恭敬地把那书信递给师父。在他师父查看信件的间隙里，他看见白鹤鸣低头与俞岱岩对视，两人神情中皆有笑意。
他站在原地，连殷梨亭都走上前了，他也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直到张三丰和两位师弟都向他投来疑惑的眼神，俞莲舟才勉强能找回自己身体的知觉。
他亲自下山迎来的人，最后竟离他如此远吗？
明明是他先认识的她，最后武当上与她最亲近的人竟然不是自己……
原本就存在于心底深处的，被压抑的不知名情感无法抑制地膨胀了起来。胸口传来一阵诡异的钝痛，那里好像随时都要涨破，又好像空无一物。希望师弟站起来，希望武当师兄弟一直开心下去的想法与这种陌生的，说不出来的感情有了极其剧烈的冲突。
俞莲舟低下头来，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前走。
张三丰看见俞莲舟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水迹，关心道：“刚刚的雨太大了。莲舟、梨亭，你们也去换身衣服再来吧。别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