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希音是个疯子。”

    “这还用你告诉我?下一个!”

    “郑希音,电影演技……”

    “下一个下一个,我指的是最新啊,实时上榜的!”

    “...郑希音脚踏两条船,郑希音知三当三,郑希音滚出演艺圈,郑希音……”

    “OK停停停!”

    高鹏飞连忙比划手势,阻止了小助理对照手机继续念下去。

    富丽堂皇的剧院中央,琥珀色的光线从圆弧形舞台落下,余光虚虚实实,映在他无比严肃的额角和鱼尾纹上。

    助理米燕和司机吴峰对视一眼,默契地低头不说话。

    只见他扶着额头来回踱步,突然又问,“她人呢,到底去哪啦?”

    米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回答,“刚刚你问过了,天台。”

    “真是,我都被气糊涂了。”高鹏飞深吸几口气,转而质问的目光重盯向她,“你这个助理怎么当的,怎么都不跟着?”

    米燕委屈地小声开口,“她拿着烟上去的……”

    高鹏飞顿时噎了噎,知道再说下去,纯属自己刻意为难了,索性闭起眼睛。

    手机铃声这时响起。

    他连忙去摸口袋,抬头的瞬间,米燕只模糊瞥见,屏幕上闪过“综艺PD”四个字,下一秒,亮光就被毫不犹豫按灭。

    高鹏飞深沉地长叹口气,转而又恰似刚好想起什么,滑动地点开手机。

    电话接通刹那,他陡然变换生意人的嘴脸,“喂,郭总啊,诶是我,高鹏飞……”

    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没错没错,我们希音一直以来多亏您照顾…啊对对,您看之前说的数字,我们再讨论讨论,这个关键词热搜,就还是帮忙撤了……”

    舞台灯光变换,调试的背景音乐突然停止。

    话剧《巴黎圣母院》的第一场排练近似尾声。

    高鹏飞反应很快地手捂话筒收敛声音,微弓腰,预备穿过一排排红布座椅,朝后门走去。

    米燕和吴峰同步松了口气。

    只是屁股没来得及挨上椅凳,VIP首席,导演的话筒顷刻响起——

    “休息十分钟,下一场,卡西莫多,弗比斯,爱斯梅拉达……提前准备。”

    听到角色名,如闻魔咒般,让米燕条件反射站直身体,刚好对上了还没走远,高鹏飞凶神恶煞回头的表情。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

    -

    一楼观众厅的后门关了又开。

    排练休息时间,察觉一抹阴影靠近,中心过道,何川从架好的摄影机后抬头。

    黑色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挡住男生大半头发和脸颊,一身简单不过的素黑穿搭,以至瘦高的身姿,也融在剧院明灭暗淡的光氛里。

    只有当他弯腰查看机器,显现的侧脸,才暴露几分不同寻常,雕琢的层次和骨骼感。

    单就初印象,是个没什么特殊存在感的青年。

    “接完电话啦?”何川问。

    “嗯。”

    将移动的拍摄相机重交给他,何川刷聊手机的空闲,偶然想起作为公司老人,有必要稍微关心和提点一下后辈新人。

    于是他又问:“你去的哪,没撞见郑希音吧?”

    青年似乎顿了一瞬,帽檐下,磁性低沉的嗓音,“没有,去的天台。”

    “那就好,”手机莹白的光亮,从何川光洁的发际线,划过他正儿八经强调的眉眼,“郑希音是个疯子,千万记住别靠近她——”

    “否则,会变的不幸。”

    正常人一般这时都会问为什么。

    余光里,青年拖着相机调整焦距的动作,只是轻微停顿。

    何川以为他不相信。

    十个小时前,还翘腿坐在办公室,悠闲地和同事闲磕八卦的他,突然接到要拍摄郑希音话剧的任务通知,也是这般动弹不得的反应。

    部门剪辑室新来的妹妹,妥妥的E人,不懂就问,“这个话剧多经典啊,不是自带流量,很好的项目么?”

    由享誉法国的编剧拉斐尔,和中国知名导演冯青,联合改创的话剧《巴黎圣母院》,将于近日在笙海大剧院上演。

    话剧从创作初期就声势浩大,不仅因其包含经典的热门IP,更是恰逢中法建交60周年,具有文化友好交流的代表和纪念意义,因此据说上面很重视这次演出,更有计划,将其录入官方纪录片。

    而京世传媒作为剧院的资方之一,自然不敢轻视,立即调动专业摄影师,进行跟踪拍摄。

    无论从何角度都增光添彩的任务,然而,当听说既定的女角主演是郑希音,这块香饽饽,突然就成了烫手山芋。

    郑希音,话剧业独一无二的女王,“黑红”届首当其冲的元老,著名的“惹祸搞事第一人”。

    专业过硬,却疯名在外。

    此时此刻,正对电脑屏幕热搜榜上,十栏便占了五条的名字,何川垂丧地跌到滑椅里,深深叹了口气。

    “不是,究竟为什么呀?”E人妹妹还是一头雾水。

    “这么跟你说吧,”何川薅了薅所剩无几的头发,开始举例子,“在我前一批进入公司的摄影前辈,跟拍田杰(著名歌唱家)的升了经理,跟赵栖影(舞蹈演员)的旅居巴黎,跟洪柏利(钢琴家)的已经自创工作室,只有跟郑希音的,自请流放菲律宾……”

    他无力拍了拍她肩膀,“你自行体会一下。”

    “真的假的?”E人妹妹表示震惊。

    其他同事一边点头,一边配合地总结,“郑希音就是有这样的潜质。”

    每当你看见舞台上的她光芒四射,前途无量,下一幕,她总会用现实的大耳刮子,抽的你措手不及。

    就拿最近的新闻来说——

    初出茅庐,便在各大领奖台崭露头角的郑希音,毫不留情拒绝后来一众影视导演的邀约,因此被粉丝贴上“不屑进入影视圈”的标签。

    去年却不知为何,突然爆出参演国际名导王尔玉的电影《自白》,还被网友疯狂嘲笑打脸。

    然而电影于香港首映不到半月,票房过亿好评如潮,郑希音的惊艳演技也成了彼时最热话题,前不久开春,更是疯狂一举拿下香港金球奖最佳新人和最佳女配两份殊荣。

    就在所有人瞩目以待,“郑希音事业高光”的记者通稿还墨迹未干,与电影小生和流量鲜肉“三角之争”的丑闻铺天盖锤下来,瞬间,郑希音又陷入“私生活混乱”的流言蜚语和漩涡中心。

    简直让人大跌眼镜。

    眼看如今网上的争议屡禁不止,愈演愈烈,话剧演出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只怕这一番辛苦下来,好处没捞到,又是白费功夫而已。

    何川垂丧脑袋,认命般摇了摇头,外套懒散搭上肩膀,从座位站了起来。

    “不带助理吗?”同事幸灾乐祸询问。

    他有气无力翻白眼,“你觉得谁愿意跟我去?”

    这种情况,当然只能祸害新人。

    直觉有热闹可以看,E人妹妹乐呵呵跟了他跑上前。

    -

    穿过玻璃门重重的剪辑室,和滴滴作响的打印区,培训室门打开,未出任务的新人们正齐刷刷站成一排。

    不巧,电影组和综艺组也要选人。

    三位摄影师难得碰头——

    “这次采访的影导人很大牌,我需要圆滑一点的。”

    “我出外景,得来个壮实的。”

    “你呢?”

    “我?我…郑希音。”

    突然诡异的静默。

    几秒后,率先发言的摄影师双手一拍,“OK,那还是按照我的老方法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严肃咳嗽几声,那头,E人妹妹和新人们连忙收起玩笑,停止了叽叽喳喳。

    “这样,我先简单问几个问题,符合条件的,请不要犹豫主动站出来——”

    “那么第一个问题,亲戚或家人有正在公司任职的?”

    一片鸦雀无声。

    新人们面面相觑,不懂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是要闹哪出。

    摄影师于是假装不耐烦,“赶紧的,现在不承认,若是以后再被发现,问题可就大了哦。”

    身着卡其色连帽卫衣的姑娘抱着手,立马上前一步,“我舅舅…现在在公司。”

    “哪个部门,叫什么?”

    “没有部门…叫王世豪。”

    “哎呦王总!原来你是王总的外甥女啊,怎么不早说呢,来来来,站累了吧先坐下。”摄影师精彩展示一秒变脸。

    过于熟悉的场面了,何川紧提眉梢撇过头,试图尴尬躲避新人们纷纷飘过的无语眼神。

    半晌热聊过去,下个问题,“第二,亲戚或家人有从事本行工作的?”

    这回一个黄毛男孩站了出来。

    “你什么情况?”

    “我二叔在XX影视公司。”

    “哎呦不错!和京世齐名的大公司呢,也是总经理?”

    “不是,跟我一样,实习。”

    “哦,这样啊~”

    “不过我爷爷是总裁。”

    “......”

    又是一番热情的嘘寒问暖后,第三个问题,“亲戚或家人有任职机关或事业单位的?”

    ......

    这样一路问到最后,培训室一改初起冷清的气氛,热闹融融。

    新人们如愿以偿划到第一志愿的团队,电影和综艺组也喜笑颜开,各自领了组员离开。

    很快,四四方方的空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头戴棒球帽的青年,和何川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E人妹妹走到门口,趁何川不注意,还不忘好心冲他回头,做抹脖子的表情,口型疯狂暗示,“NONO菲律宾”。

    鸦黑帽檐下,青年一贯平静无澜的嘴角,无声卷了卷。

    -

    “所以啊,千万记住我说的,都是为你们好……”

    突然一片漆黑的剧院,只有舞台连接坐席的顶部,点亮几盏缥缈的橘光,手机塞进口袋,何川手扶摄影机查看参数,一边不忘总结提醒。

    背后依旧无声无息。

    这个名叫段方禹的年轻人,长相不错,个子也高,做起事情也算利落不马虎,就是太过沉默寡言,不过看起来还蛮会倾听的。

    以至不知不觉短短时间,何川就忘记上下级的嫌隙,和他拉扯了许多。

    就在他以为对方沉默,是表示虚心接受的时候,但没想到,青年会问——

    “既然如此,前辈没有考虑过吗?”

    “什么?”

    “自请去菲律宾的事。”

    何川明显愣住了,“我为什么要去?”

    “还能为什么……”

    段方禹断句停顿的一瞬,却莫名,让何川的呼吸提了起来。

    因为人情世故?因为无势无权?

    青年低着头,相机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只依稀看得见,他似笑非笑的下颚,“因为郑希音是个疯子,而你会变的不幸——”

    “不是刚刚,你一直告诉我的。”

    他回答的理所当然,何川却噎得哑口无言。

    万万没想到,会被一个新人,用他自己的话,堵住自己的舌头。

    一时想不到漂亮的话反驳,何川只能凭借怒火掩盖事实,“你是在嘲讽我?”

    “不是,”段方禹摇了摇头,像是完全意料不到,他会这么理解,“只是单纯疑惑,毕竟我和前辈,同病相怜。”

    他把“同病相怜”四个字,说的很缓很慢,却又轻平。

    仿佛根本上事不关己。

    快速一想,的确有理,于是何川语气缓和了些,“你刚来能懂什么,我又没说错,郑希音不是疯子是什么?”

    他又极力证明似地,抬手向前指,“不然,你有见过哪个剧场,排练马上开始,女主演却迟迟不见的情况吗?”

    像是映衬他的话,前排导演的话筒,刚好出现对女主演急切的传唤。

    舞台上下,所有人的目光,四面八方纷纷扫射。

    电话无人接听,去天台寻找的米燕和吴峰也无功而返,高鹏飞扶着座椅,彻底焦头烂额之际,对上数道戏谑讽笑的视线。

    与郑希音竞争结仇的,早就看她不顺眼的,还有明里友好暗里怒骂,等着看笑话的……

    数不胜数。

    导演最后通牒压下来,他的脑海,只剩下一条退路,以死谢罪。

    然而这时——

    “噗呲~”

    一道短促而清甜的嗤笑,从未知遥远的后排,穿过重重叠叠的席位,穿过偌大宽阔的剧院中空。

    循声望去,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踪影,高鹏飞还以为自己幻听。

    直至舞台水银色的追光开启,像一道粼粼波束,向上推晃,摆动,最后定格,万千纤尘闪烁,落在她的身上。

    她站了起来,火焰般绽放的红裙,贴合在脂玉白皙的肌肤,恰到好处纤细的颈部线条,随着踏下阶梯的起伏,在跳跃的长发波浪里若隐若现。

    如同开在黑暗旷野,一枝绚烂无比、璀璨无双的花朵。

    像玫瑰,也像罂粟。

    这就是郑希音。

    何川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郑希音一步步走近,从原来临近他们,只有不及三排座位的距离。

    她的步调轻佻嫚媚,她的眼神缠绵悱恻,而她的手指微微抬起,玩闹般,游曳跳动在红椅和空气中间,像刽子手绝杀前,最后狂欢的舞步。

    然后妖娆利落地,穿过他们。

    色随她火红荡漾的裙摆,浮起,垂落,然后蔓延,空气里弥留的,是她浓烈残酷的香水气息。

    不知不觉,何川抓住椅背的胳膊,已经紧张到开始发颤。

    “完了完了,她什么时候出现在那的,该不会我们说的,她全都听见了吧?!”

    水月银白的光色,伴随红裙擦肩,一闪而过段方禹清绝的半张脸。

    恰如抛入星湖的一块玉石,粼粼闪动之后,重又恢复沉寂,掩没在如夜雾朦胧的暗淡。

    也许何川再问得早一点,也许他并未抬头看,也许没有对上她目空一切的笑眼,也许他会回答没有。

    后退一步,段方禹掂着相机的胳膊垂落,手心抵在椅背,摇了摇头。

    “她听见了。”

    也许,远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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