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在殿的风波过去没多久,坊间巷里,就已将此事传遍。

    沙沙细雨洗涤下,天空好似烟青的薄纱,云水城一处茶楼里,几名茶客交头接耳,语声喧嚣,无不是在议论论法大会的变故。

    “作孽哟,听说那妖女本来洗心革面,正在大自在殿里聆听佛法,魔皇堵俭不知道发什么疯,生生闯入殿中,当着佛子和一众长老的面,大开杀戒,然后将妖女掳走了。”

    “可不是,要是单纯杀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在大自在殿,这不是明晃晃打正气盟的脸吗?”

    “所以这些天,去魔域杀堵俭的正道修士,跟雨后的春笋一样,一波接一波。”

    不过,被魔皇干脆利落地割掉的,也是一波接一波。

    那些人说得兴起,全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座位上,一名白发黑衣,冷若山上冰雪琼台霜月的女子,悄然站起身。对方随身背着的,还有一把古朴的长剑——正是万剑山的标志。

    一声“小二,结账”后,桌上扔下几枚雨花钱,小二抬起眼眸,只看见一角纯黑裙袂消失在门槛外,如云开雾散,风过无痕。

    与此同时,魔域的密窟里,青衣的男子端着瓷碗,缓缓喂床上的女子服下软筋散。对方四肢皆被捆仙绳牢牢束缚住,别说逃跑,连动弹都难。

    “痛——”

    软筋散的药效在血液中发散开来,白月光一声喘息,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面容不住地滑落。

    这些时日,堵俭对她未有打骂,甚至比以往更加温柔耐心,甚至亲自一口一口喂她饮食。然而无论她怎样哀求,这软筋散,却是日日都要服用,令她没有半分行动能力。

    除此之外,便是疯狂地索取,他的吻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如同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任他摆弄。在这样的生活中,白月光一下子消瘦下来,形销骨立,原本丰润犹如羊脂玉般的手臂,似是枯枝。

    为了维系她的健康,堵俭不停渡修为给她,却换不来白月光一句谢意,一个回眸。

    这日下午,白月光百无聊赖地倚着窗户,看外面堵俭再次干脆利落地斩杀了一个前来除魔卫道的正气盟弟子。

    扫了一眼外面如小山丘般星罗密布的坟墓,她无不遗憾地想:真是一个个菜鸡。

    就在白月光转过脸,躺回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突然,白光闪过,“咔嚓”一声,密窟的门,生生被人劈开了。

    她愣了又楞。

    白发的女子手持长剑,一身黑衣无风自动,“跟我走。”

    直到跟着曹言,来到万剑山,白月光依旧觉得做梦般的恍惚。

    “姐姐啊,你要是男儿身就好了。我一定以身相许。”

    她第一百零一次哀叹,全然不顾万剑山弟子在背后窃窃私语。

    曹言杀进魔域之后,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当着堵俭的面,把白月光抢走了——当然,除了曹言剑法如神的原因外,也不排除堵俭近些日子,夜夜给白月光输送功力,白日里又连续斩杀无数修士,体力消耗太过的缘故。

    看到没有?关键时刻,还是闺蜜靠谱。

    听到白月光的话,曹言不置一词,只是命人给她准备床铺。

    等白月光彻底歇息下来时,月上中天,长空如墨,洒下倒悬天河似的皎洁银光。万剑山的天空似乎永远是那样高旷澄澈,印象里,自己和曹言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样的天空下。

    认识曹言纯属意外。

    那时白月光从合欢宗出来不久,听说万剑山的剑尊俊美无俦,于是兴冲冲勾搭上一个小剑修,并央求对方带自己来到了万剑山,然后日日蹲守剑尊的行踪。

    然而她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上一任剑尊飞升后,新的一任,是个女的。

    饶是如此,为了不丢合欢宗的面子,哪怕曹言对她冷眼以待,白月光仍是决定攻略曹言——什么天不亮就陪她练剑,和她一起斩杀妖兽,陪她去秘境探险……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老实说,白月光觉得那段时光,她作为闺蜜,可比大部分夫君都用心多了。

    虽然曹言也没有夫君就是了。

    对曹言来说,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不过,努力总归是有回报,后来白月光机缘巧合之下,认识星机阁的罗长老,跟随他一起离开万剑山。临行之际,曹言作为剑尊,破天荒赠了她一缕剑气防身。

    而这缕剑气,后来也确实救过白月光很多次。

    所以真算起来,曹言是白月光为数不多,好吧,应该算是世上唯一的同性好友。

    白月光甚至一度想过,要是哪天曹言想缔结道侣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她就从自己的后宫里,亲自把关,挑一个最好的送她。

    正当白月光回忆两人过往之际,门外响起曹言清冷如泉的嗓音:

    “小白,你睡了么?”

    她一骨碌爬起来,“没睡!当然没睡,快进来陪我说话!”

    随着们“吱呀”推开的声音,曹言沐浴着霜雪般的月光,走入屋内,又被白月光一把拉上床——虽然看外表,曹言不苟言笑,是个一等一的冰雪堆砌的美人,但是白月光和她认识多年,深知她吃哪一套。

    没一会功夫,在白月光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的陈述中,曹言大概了解她和堵俭相爱相杀的全经过。

    她无奈扶额:“所以是你招惹了魔皇堵俭,又对他始乱终弃?”

    白月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也不知道魔皇会这样疯啊。”

    “不过这从侧面印证了一件事。”她话锋一转,曹言挑了挑纤细的眉,只听得白月光一本正经地道:

    “——堵俭果然是我泡过的那么多男人中,最强的。”

    曹言无言以对,闹出这么大的幺蛾子,所以你还得意上了吧?

    漫漫长夜,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实都是白月光在叭叭叭输出)的对话中,悄无声息地流逝。

    翌日早晨,白月光抱着曹言的胳膊,美梦正酣,忽然听见小弟子的禀告:

    “师尊,星机阁的罗长老前来探望。”

    本来还打算充耳不闻的白月光,在听见“罗长老”三个字时,冷不丁一个激灵,清醒了。

    她睁开眼,正对上曹言如同水银般明澈的瞳孔,她问她:

    “他是来看你的,不打算见见么?”

    犹豫再三,白月光最终还是同意见罗象先一面。

    罗象先进来的时候,晨光微熹,白月光正在对镜梳妆。蓝衣的清俊男子就那样伫立于她身后,不言不语,唯独眼眸之中,满是怀念与眷恋。

    在白月光将长发以发钗挽起的时候,他总算开口:“阿月,我梦见过很多次你梳妆的模样,可是醒来后,房间内空空荡荡,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和离。在人世,为新妇梳晨妆,本是身为夫婿最美的闺房之乐,可……”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不可莫名的悲伤:“你第一次结婚,为你梳妆的人,并不是我。”

    “第一次结婚?”白月光蹙眉,努力回忆着,却发现连对方的面容和名字都已经模糊,只好如实回答:

    “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某个小修士,我当时年纪也小,就是觉得认识的姐妹们,都有道侣了,可我连一个求婚的人都没有,好丢脸。所以对方求婚的时候,我答应了,等结婚的新鲜感一过,就和离了。”

    罗象先苦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你不知道,你同意成为我的道侣的时候,我有多高兴。虽然那时候总觉得,你更希望向你求婚的,是阁主。”

    “……”白月光哑然,那时她明面上和罗象先交往,背地里却勾搭上了阁主庄环,但是他那边一直迟迟没有动静。

    罗象先求婚的时候,她想了想,左右罗象先也是个星机阁的长老,在之前那么些追求她的小喽啰里,算是比较有身份的,所以同意了。却不想,原来成婚之时,罗象先便对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成婚没几年,她对罗象先的兴趣与日俱减,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就向他提出和离的请求了。

    罗象先还在自顾自地说话:“那些年里,我和阁主明争暗斗,没想到,最后竟是一个人也没能留住你。”

    白月光默然,与罗象先和离的几百年后,庄环求亲了,她欣然应允。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对他提不起任何心思,单纯贪图阁主夫人的位子罢了。

    所以婚后的生活,白月光依然游荡在外,不放过任何汲取元阳和精气的机会。庄环毫无怨由,依旧按时给她寄避雷符,将搜罗到的珍奇丹药仙草,半点不剩地赠予她。

    可当白月光回到星机阁,对方眼底偶尔闪过的落寞,还是让她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做错了。

    和庄环的分手,并不是那样顺利。

    她前前后后提了四次,第一次提的时候,他断然拒绝,后来再提,他的脾气愈发阴沉,甚至出手重伤她当时的情郎。

    最后一次,他大概也是累了,终于同意和离。

    自此,白月光离开住了几百年的星机阁,除了成婚那些年,庄环和罗象先送她的一张又一张避雷符,她没带走任何东西。

    再后来,就是她在游历的旅程里,意外结识魔域的城主,又通过城主,认识了堵俭。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曾经的夫妻,如今交谈起来,已成旧友。

    临别之际,罗象先踌躇着,还是低声道:“抱歉,你被堵俭软禁的那段日子里,我……没能救你。”

    白月光笑着摇头,“这不怪你。贸然对上魔皇,只是白白送死。”

    听到“白白送死”四个字,罗象先眸子里有痛处一闪而逝,“终归是我太过无能,护不住你。”

    “你不爱我,也是自然的。”

    白月光无言以对。

    等罗象先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万剑山缥缈的云雾里,她才仰起脸,望着远方的天空喃喃自语:

    “象先,其实,你根本无需在意我爱不爱……”

    “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本就不值当。”

    与此同时,万剑山的悬崖旁,曹言与一男子相对而立。

    对方同罗象先一样,穿着星机阁的蓝白星辰长袍,身姿挺拔,眉目明朗,犹如临风玉树——正是星机阁的现任阁主庄环。

    面对庄环递来的锦盒谢礼,她摇头婉拒:“不必谢我。小白是我挚友,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救她的。”

    庄环仍未收回锦盒,温和道:“里面只是一些避雷符,就算你不需要,日后也可以分发给门人弟子。”

    听他提起自己门下的弟子,曹言总算收下。因为无话可说,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之中,唯余浩荡天风,自彼此之间穿过。

    半晌,曹言开口:“你,不再去见见她吗?”

    庄环摇头,“知道她无恙,我就放心了。”

    凝视着男子俊朗如昔的脸庞,曹言心底一声叹息:

    那我呢?你为何……不曾问一句,我是否有恙?

    但她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能将这声疑问,向庄环倾吐出口,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庄环远去。

    哪怕两人自幼相识,然而,从始至终,她只能是万剑山的剑尊。

    斩七情,灭六欲,心怀大道,心,只余大道。

    如此而已,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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