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也是这般的仲夏之夜。

    幽寂,蝉鸣,翠柳拂堤。

    “王兄,我不知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王侯。”年幼的女帝伏栖在桌面上,嘴里咬着笔杆,将头垫在交叠的双臂之上,偏头在笑。“若你离去,岐国必会变得混乱不堪。”

    书房里烛火摇曳,倒映下李茂贞朦胧不清的面庞。

    他的声音也在远去:“不会,便去学。”

    一沓厚实的书册落在女帝面前,如今也蒙了尘。

    李茂贞轻声:“治国之道,尽在其中。”

    “可王兄,我……”

    女帝最终咽下了欲言又止的问话。

    之后的每一日,都能看到女帝忙碌在书房里。

    她日日夜夜挑灯夜读,遍览群书,博览古今,资治通鉴。

    李茂贞经常在深夜里为她披上外衫,为她擦拭掉脸颊上的墨痕,为她挑灭那一盏明灯。

    女帝在他的瞩目下,在他的刻意引导下,一点点长大,愈发有王侯模样。

    “时候差不多了。”李茂贞心中暗道,看向女帝的眼神里夹杂了些许恋恋不舍。

    “王兄,我捡到了一个小孩。”

    有一日,女帝带着面容脏兮兮的女孩走进幻音坊,走到李茂贞身边。

    “她今后便叫做姬如雪,是我幻音坊的一员了。”

    女帝勾唇,笑的发自肺腑。

    李茂贞看见女孩目光呆滞,似乎受了某种刺激,有些魂不守舍的。

    他道:“你啊,总是在外面捡些……罢了。你开心便好。”

    女帝招手唤人把姬如雪带下去,自个儿却坐下来倒了杯茶,慢悠悠醒着茶盏,直到馥郁清香溢出来。

    “岐国有王兄在,我便无需操心。”

    然而这一次,李茂贞却并未回应她,只是低低唤了声她的小名:“青青。”

    宋青青。

    女帝微微一怔,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是他们的父母对他们寄予的厚望。

    李茂贞的手抚上她的头,微敛眉睫,道:“日后我若不在,你也要好好的。”

    “王兄这是何意?”

    “无意。”

    “当真如此?”

    “……自然。”

    “是你说的,我就信了。王兄要是敢骗我,本小姐便弃笔从戎,追你到天涯海角,在你脸上画个大乌龟。”

    “呵。”

    他们的对话停留在李茂贞的一声轻笑里。这声笑,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感情。只不过,女帝当时并未能领悟到。

    如今知晓了,却也迟了。

    “启禀岐王,有漠北贵客求见。”妙成天的声音把女帝思绪拉了回去。

    “漠北……”女帝微一思量,皱眉道:“来者何人?”

    “耶律质舞,奥姑。”

    “请她进来。”女帝道。

    “不必了。”清丽的声音响在脑后,营帐徒然升起一阵风,身穿巫服,戴着面具的奥姑出现在女帝身后。

    “你!”妙成天面色一变。

    女帝抬手制止,“妙成天,你先退出去。”

    “遵命。”妙成天警告似的瞥了眼奥姑。

    “岐王英姿不减当年。”奥姑开口称赞。

    “请坐。”女帝唇角微勾。

    奥姑闷声一笑,坐了下去。

    “有什么事,直说便可。”女帝道。

    “王后有事,请岐王商议。”

    “是么?”女帝抬起眼皮,冷笑一声,道:“此前漠北大营,可是王后亲自下令处死本王。”

    “是你们中原的不良帅和监国从中作梗,王后也是受其蛊惑。”奥姑一愣,有些尴尬地解释。

    “劝降的话就不必了。”女帝直起身子,头也不抬地盯着沙盘,道:“请回吧。”

    “以后漠北伐岐,还是岐伐漠北,要看岐王的意思。”奥姑跟了上去,匆匆道。

    “哦?”女帝撇了下头,似乎在侧耳倾听。

    “王后说了,希望和岐国建立友好邦仪之交。”奥姑道。

    “那此刻原州城外围着的百万大军,便是你们的诚意么?”女帝冷冷一笑。

    奥姑垂眸,避而不答,只道:“岐王现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不正是王后的恩赐么?”

    此言威胁意味十足,女帝抬起头扫过去。

    “回去告诉你们王后,岐国和本王尚有一战之力,余事,就不劳王后费心了。”

    很轻的笑声消散在奥姑耳边,奥姑顿时感受到一股强劲内力涌动,被逼的后退一步。

    她心头大骇一时,没想到中原岐王竟然有如此内力。

    “刚才你若出手,现在已经死了。”女帝淡淡道。

    权杖上的银铃震动不已,奥姑明白女帝所言属实不假。

    她默默后退一步,微低下头,道:“岐王的话,我会带到。”

    “那便有劳了。”女帝直起身子,擦拭手指,道:“妙成天,替本王送客。”

    “是。”妙成天走进来,把奥姑领了出去。

    女帝这才重新在沙盘前坐下,星眸里方才熠熠生辉的光泽此刻散去,留下一片空寂的浩瀚。

    她戴着手套的食指夹起沙盘上的旗帜,往后又退了数尺,重新插下。

    沙场之上,兵戈消融,日月不侵。

    “天下大同。”掷地有声。

    王兄,你究竟要做什么?

    而与此同时,营帐外传来一道清冷声音:“启禀岐王,姬如雪求见。”

    “雪儿?”女帝思绪蓦然被打断,皱眉道:“天子呢?”

    眼前蓝衣女子一身零落,眉目间也多了几分锐利,却还有着先前姬如雪的影子。

    物是人非事事休。

    姬如雪单膝落地,行礼道:“岐国有难,天子特命我来相助。”

    “本王同你交代过,你的任务是保护天子安危。”女帝却抬眸,淡淡道。

    “如今岐国更需要我。”姬如雪盯着地面道。

    “抬头。”

    蓦然一阵劲风,地上的素心剑被女帝取过,握住剑柄,一道凌厉寒光落在姬如雪眉心咫尺。

    姬如雪抬眸与女帝对望,丝毫不惧。

    此等场景,先前也似曾相识。

    “你不问原因么?”女帝看着她的眼。

    “岐王要杀我,姬如雪受之无愧。”姬如雪冷静道,双膝笔直跪在地上。

    “那好,本王便赐你一死。”女帝勾起唇角,陡然发力,朝她眉心刺过去。

    姬如雪目睹放大的剑刃,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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