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逝,无忧门各处屋舍的灯火陆续亮起。

    是夜,月从东斗,好风相从。

    在第七峰最偏远的屋舍中,络川盘腿而坐,天灵已开,如往常一般吸纳周身灵气,运行于四肢百骸中。

    点点微茫涌入她体内,似一股碧涧清泉般由上至下,让她的神思此刻格外清明。

    但今天的修行显然不同于往常。随着她的吸纳,屋内屋外的灵气越来越稀薄。络川眉心一动,感觉自己体内气血阵阵翻涌,正呼啸着渴求着更多的灵气。

    络川索性用今日得来的灵石在身侧摆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阵。

    于是更多的光点被无形之手操纵、驱赶,从远处而来,只为她而来。

    就在这呼吸吐纳间,体内忽现异动,一抹墨绿之光在络川腹处出现。

    以前络川对修真界的了解,一般都来源于和修行者交手。通过无数次战斗的磨砺,对对手的运转功法、玄术、法器了如指掌,也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但因与她对战的几乎都是问虚境以上的修行者,这也就导致络川对于修行基础知之甚少。

    她现在了解到的,都是她进入无忧门后从法卷里自学的。

    按照法卷所说,这抹墨绿之光应该就是灵府形成的迹象。

    独山玉璧可以照出一个人的天赋强度,而生成的灵府就是这种天赋具象的表现。每个修士灵府的形状、大小都不一样,但一旦生成后,此生便是固定的。灵府的状态决定了修士可以修行到的顶点。

    而修士的灵府一旦破损,轻则跌落境界,生不如死,重则身陨魂消。灵府便等于修士的另外半条命。

    络川屏住呼吸观照己身,对自己灵府到底何种模样生出了两分期待。可她等啊等,那墨绿之光竟然只扩散到一只手掌大小,此后再无任何变化。

    她忽然想起当日在独山玉璧前测试天赋,众人围观,她手掌上有一层浓郁的墨绿之光。她的天赋,只有那一掌之光。而今开灵府,她竟也只有这一掌大小的灵府。

    说不失望是假的,一向好胜的络川哀哀地叹了口气。

    但她忘了,即便是修真界,资质平平者不知几多。要想达到黄庭境,多少人需要花费数年时间才能。

    于络川而言,不过七日之功。

    七日前,她刚学会引气入体,堪成开脉境。

    七日后,她内炼凝神,开辟灵府,入黄庭境。

    速度之快,亘古未有。即便无忧门三百年来最天才的至简真君,也花了十日方入黄庭。

    当然,此时的络川对此一无所知。毕竟法卷上没写,也没人和她说过。

    灵府既成,灵气再入体内后,不再四处乱窜,而是直向灵府,自动扬清汲浊,去粗存精。转换成灵力的速度更快过之前数倍。

    甚至连络川之前施展永夜封灵阵所受的伤,几乎都快好全了。

    “怪不得开灵府这么难,原来好处这么大。只不过手掌形状也太难看了些。”

    络川边适应着全新的修行速度边想。她喜欢妖域的络水和冥川,她的灵府怎么也该是它们的模样。

    她只是随意地起了这个念头,但没想到原本形状已经缓缓固定的灵府,竟然又在她体内开始四处乱窜。

    就在这一瞬间,本清明无比的络川开始浑浑噩噩,她仍旧盘坐在床上,可身躯魂灵好似遨游在高山丘壑、草原大漠、江河湖泊。

    见苍生疾苦,听妙音婆娑,沐荣光盛盛,转瞬之间看遍了妖域、人间、修真界无数衰相盛景,也阅尽了天道无情,天生天杀,无一幸免。心中时而是无尽的欣喜,时而涌起剧烈的悲怆。最后长风如猎呼啸在耳边,她竟直入云层,与一道金光融为一体。

    自此,得道于地,授命于天,观苍穹,登大道,修不死之身,成不世之仙。这便是万万修行者穷尽一生的追求。

    当络川睁开眼睛,看到寒凉的石床石桌、映透月光的木窗、微茫的烛火,才略微从那种苍茫的情绪里抽离,缓过神后她却忽然发觉眼下有一抹水痕。

    那是一滴未干的眼泪,从微红的眼眶中冲出后,只炽热过一瞬,待落在手上便是透心的凉。

    她不知道是为谁而流。

    是为天道要她应劫而死,无缘成仙而流。

    还是为天道让她死而复生,开启另一种际遇而流。

    络川起身长舒了一口气。

    当她想起方才生出的灵府时,再度观照体内,那灵府竟然已变换了样貌。

    原本只是一团墨绿之光凝聚成的手掌形状,现在却变成了四四方方一张白生生的纸。

    纸上寥寥几笔墨色,却勾勒出山势连绵,群山荟萃,苍茫之间,烟波流转,飞瀑倾泄,汇入江流。

    是络水,是冥川。

    是她生活过两千一百年的家。

    欣喜之余,络川坐到石桌旁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默出了当年她曾经缴获过的一本修真界玄术——《八卦游龙步》。

    这是可运用于战斗中的身法玄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一步可生八步,八步可生六十四步。形如游龙,转似鹰盘,快到虚实难分。

    这玄术唯一的条件,便是要入黄庭境后才能练。一旦练成,手眼身法合一,可攻可守,以曲刹直,以动扰静,以静刹动,即便是对战比自己高一个境界的对手,也有极大的成算。

    络川又一次沉浸到了对玄术的学习中。

    ……

    同夜,普华山夜色澄碧,有人乘风而来,直入慈灵僧伽蓝正中央那座白塔的最高处。

    慈灵僧伽蓝是修真界八大佛宗之一。其中的巍峨白塔最高处,是宗主澄善大师静修居住、讲经诵佛之地。

    此前澄善大师已在此诵经禅定三月未出,明日便是三月期满。届时佛宗会举办法会,由澄善大师带领僧人、佛修共同礼佛祷告,并开坛释法。

    但如今,澄善大师面容枯槁,形容灰败,已在禅垫上永久地阖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微微前倾,指向前方一人。

    而这人并未走远。

    这人穿着一身破烂的海青色僧袍,腰间挂着一只黑色的小葫芦,脚上的僧鞋也是同样的破烂不堪,那脚底已经起了一脚的燎泡。

    他静默地站在澄善大师身前,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倒好的清气茶。

    归鹤想起方才他进来时,澄善看向他,目色平静而又温和,“千戈,你回来了。”

    而他说:“师父,我叫归鹤。这还是你给我起的法号。你不记得我的法号,应该也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

    澄善道:“记得。你说你要是能回来,我活着你就杀了我。我死了,你也要我挫骨扬灰。死生皆命,因果如此。”

    因果如此。

    只是澄善没有给归鹤动手的机会,他是自断了生机。

    “师父,你的茶。”归鹤手腕一抖,把滚烫的茶水倾洒在了禅垫前。

    水汽氤氲的瞬间,归鹤瞥见了禅室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他手指轻点,便隔空将这幅字取到手中,

    很丑的一幅字。

    横不像横,竖不像竖,一看便是初学写字之人的手笔。

    归鹤会注意到它,只是恍惚间觉得熟悉,随后便记起来,这是他初学写字时所书。

    “愿断一切恶。”

    “愿修一切善。”

    “誓度一切众生。”

    归鹤眼神闪烁,低沉一笑,纸屑随即飘落在禅室中。其中一点飘然落入澄善的怀中。

    归鹤乘风而来,又登高而起。月夜之下,僧衫吹月如雪,月晕笼罩在他身后,仿佛大光明相。

    他既不燃香,也不长跪合掌,就这样俯瞰天地般地念起往生咒。

    即至最后一句“娑婆诃”念完,归鹤抚掌大笑:“不知道魔僧念的往生咒,还能不能送你往生极乐佛土?”

    这话说完,白塔轰然倒下,几成废墟。

    慈灵僧伽蓝,佛宗清净地,香炉倒,香火灭,经书毁,所有供奉的大小佛像皆成了三身六眼九臂,手握邪器的鬼如来。

    狂傲狰狞,满身邪气。

    三日后,魔僧归鹤犯下的事迹先传至八大佛宗,而后又广传修真界。

    络川在去膳堂吃饭时,便发现周围的弟子都在谈论这件事。

    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杀归鹤而后快。

    络川心想,前不久你们还说杀伏鲲呢,变得真快。

    她扒拉了一口鸡肉,嚼了嚼,又想,这个归鹤听起来也有病。到处闯寺庙佛宗毁人家东西,然后换上自家的邪神。纯纯的有病。

    她想着想着还想扒拉一口,结果发现碗里已经见底了。

    升入黄庭境后,她不仅没能像其他修士那样开始准备辟谷,反而还更饿了。眼前这一大海碗的灵食根本不够她吃的。

    好在她有个让她走后门的朋友。杨忆之今天中午做的是膳堂打饭的活。

    杨忆之目瞪口呆地看着络川第四次来找她打饭。杨忆之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小五,你不是说你要做刀修吗?怎么转行做体修了?!”

    各类修士大多都会选择辟谷,唯独食修和体修。食修是因为每天都要做灵食,势必需要尝味道。体修则是因为他们本身就要淬炼身体,增长骨骼,不吃饭是决计不可能做到的。

    杨忆之对络川的怀疑不是没有原因的。

    络川眼看着比刚来无忧门时健壮了不少。以前穿门服就跟挂个蚊帐一般,现在也开始撑得起来了。

    “什么体修?”络川不明所以,她就是饿,真的饿。

    “好吧好吧,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最后一勺了!”杨忆之无奈地把最后一勺红烧青灵鸡肉打到了络川的碗里,“这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的!”

    “我今天挣的灵石分你十块。”络川端着碗道。

    杨忆之一下眉开眼笑起来。

    在膳堂吃完饭,络川把给开荒弟子们带的午饭装进手串里,随后朝着回弦山方向而去。

    她练了三天的八卦游龙步,正好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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