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重玉和段行川沿着河道走到了河市街的尽头,只要转过尽头的拐角,就能走回朱雀街。

    靠近街口的地方,开了一家酱烧肉铺,蒸腾的烟气裹着浓郁的肉香,像甩开了千百个细细软软的钩子,引得行人涎水直流,最终痛快地解开钱袋……

    至少贺重玉的钱袋就是这么轻易地被解开的。

    “老板,两钵酱烧肉!”贺重玉豪气干云地喊道。

    “得嘞!”蒙蒙的白气后面传来一道粗犷豪迈的应答。

    刚好有张桌子空暇,贺重玉朝段行川扭头笑着说,“我请客啊,街头食肆,小郎君不介意罢?”

    自从他俩在京城重逢,贺重玉就习惯了连名带姓地喊他,这会儿唇齿间咬出“小郎君”三个字,明明是调侃玩笑的语气,听在段行川耳朵里,却无端感觉几丝缱绻。

    他又羞红了脸,还好这家铺子的老板是个吝啬鬼,不舍得大张灯烛,因此在影影绰绰的微光中,倒也看不清段行川面红耳赤的神态。

    落座之后贺重玉才发觉,食肆虽小,桌椅板凳却格外干净,连一点灰斑都找不到,桌面上清晰可见岁月浅浅的裂痕,可在那些细密的缝隙里都找不出积累的尘灰。贺重玉伸手一抹,掌下是木头温润光洁的触感。

    少顷之间,两钵冒着袅袅热气的烧肉就搁在了他们面前。

    “两位客官,我敢说这儿可是整条河市街最清爽的食馆!您二位就放心罢!”

    老板挺了挺腰,语气相当自豪,听得出来他打理这间食肆没少花心思。

    贺重玉也抬头朝他笑了笑,“店家是个实在人!”她伸手竖了个大拇指。

    若是往常有客人如此夸赞,习荣肯定打蛇随棍上,眉飞色舞地吹捧自己两句,但今天他一改平时那自吹自擂的作风,总是得意地扬上天的下巴也紧紧贴着脖子,赔着笑含糊两声,“谬赞谬赞”。

    他一拍脑袋直道,“我还得看着火呢!”,然后脚步生风般溜回了那摞垒得奇高的蒸笼后面。

    “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在躲着我?”贺重玉单手撑着下巴,不解地看向段行川。

    段行川噗嗤一笑,“没错,他就是在躲你呢!”

    “啊?”贺重玉只是见这店家刚才的姿态略显反常,才随口一问,现在得到了段行川肯定的答复,这下是真的感到了不解。

    我认识他么?我俩好像也没有过交集罢?还是我的名声已然在京城臭不可闻,连河市街上一间小食肆的老板都看我不顺眼?贺重玉感到一缕郁闷。

    “诶——”段行川指着蒸笼后挪动的粗胖身影,笑眯眯地问贺重玉,“你真不记得他啦?”

    这就奇怪了,有什么人是她和段行川都认得,但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的么?

    贺重玉摇了摇头,“到底是谁啊,你都难倒我了。”

    段行川眼珠一转,朝那头招手,“习老板!习老板!”

    习荣没法儿再继续装聋作哑,他顿了顿,终于从蒸笼后走出来,一步一步地挪到他们面前,两手叠在胸口来回地搓动,就差冒火星子了。

    “那个,那个……”习荣结结巴巴,“乌城一别,没成想又在洛京遇见了,您说这巧不巧哈哈哈……”习荣干巴巴地笑着。

    一些非常遥远的片段从贺重玉庞大的识海里浮现出来,她仔细地端详了这人两眼,才将他如今的样貌和记忆中那个矮墩墩的胖子重合在一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贺重玉讶异地挑眉,“不在乌城作威作福,来京都老实经营了?”

    一听这话,习荣猛地一拍手掌,“嗬!得亏您二位当时那一番教诲,我们哥俩是刻骨铭心,永世不忘,因此才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他指着桌上的酱烧肉,“您看,这就是成果!我们如今也能凭手艺吃饭了!”

    正好说到烧肉,习荣脸上挂起一个谄媚的笑脸,“味道没得说罢?”

    软而不烂,筋肉丝滑,酱汁透骨,怎一个香字了得!

    贺重玉轻轻拍了两下手,“味道不错!怪不得生意如此红火……”她话锋一转,问道,“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嘿嘿,那可不!您老这张脸我就是做鬼都不会忘了呀……不不,我的意思是说,我对您老的敬仰爱戴之情,如高山流水延绵不绝!”

    习荣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对着贺重玉这个年轻姑娘一口一个“您老”,偏偏他俩谁也不觉得奇怪,反而是旁观的段行川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习荣没什么反应,发而是贺重玉朝段行川不轻不重地瞪了一眼,“诶,你俩也早就认识?”

    段行川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还得从徐叔子说起……”

    如果说徐叔子和贺重玉的结识,是机缘巧合、意气相得、忘年之好,那么徐叔子和段行川的初识便算针尖麦芒、分毫不让。

    彼时八月十五,正逢中秋,阖家团圆,徐叔子了无牵挂,唯一在京城的好友还是个出家的道士,他便干脆直接来了友人所在的道观,两人就着皎洁的月华喝得酩酊大醉。

    酒兴正浓,画性大发,他急不可耐地铺开随身携带的画纸,撑在冰凉的石桌上,肆意泼墨挥洒,画中楼台幽寂,草木苍寥,一轮明月在薄云中半隐半现……

    这本该成为徐叔子自封的又一得意之作,如果不是那楼阁的屋顶上坐了一个猖狂的小子,而酒意憨浓的徐叔子也顺手将这粒端得潇洒如风的身影画了下来……

    晦气,太晦气了!好好的一张画,全被一个“人影”给毁了!酒醒之后的徐叔子气急败坏,满道观地找昨夜窜上屋顶的小子。

    “还能是谁啊,不就是段家的小郎君么!”小道士不知道徐叔子是去找人家算账的,痛快地回答了他,“难怪是公侯子弟,小小年纪就如此风雅,半夜跑去房顶上赏月,也不怕着了凉……”

    徐叔子可没兴趣听小道士的吹捧,抬腿就往后厢跑,一边拔高了嗓音喊,“哪个是段家的小子,快出来!”

    徐叔子酒意未退,而段行川也觉得理直气壮,毫不犹豫地和他对吵,一点都不顾忌面前是个年纪比他大得多的长者,几次三番都截住了徐叔子的话头,把对方驳斥得哑口无言。

    徐叔子气得跳脚,最后指着段行川说,“我告诉你家长辈去!”

    年轻气盛的段行川不屑地扬起下巴,“你去呗!我可不怕你!”

    段行川确实不怕徐叔子,但他怕母亲……段夫人轻轻笑了笑,“这孩子莽撞,便叫他给先生赔个不是。”

    形势压人,段行川只好臭着脸弯下腰,但才弯一半就被徐叔子按住,“老夫岂能受如此屈辱,光赔个不是就够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段行川瞪着徐叔子,刚想开口就被母亲的手肘拐了一下,不得不闭嘴。

    “我正好要去乌城寻罗一些颜料……”徐叔子上下打量着段行川结实的小身板。

    段行川敏感地察觉了不对劲,便听见这刁蛮老头开口道,“山高路远,老夫年老力弱,很是不安呐,就让这小子……”

    “给您做个护卫!”段夫人当即拍板决定。

    徐叔子捋着胡须一派心满意足,而段行川气得像只满地乱窜的小鸭子。

    乌城之行没什么稀奇,段行川再怎么不甘愿也老老实实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直到遇见了想宰客的陶老板——正是陶有德那个缺德货!

    “我说五百两就是五百两,你这老头一副穷酸样,买不起就到别地去!”长着一双招财势利眼的陶老板一看面前衣着朴素的祖孙两人,干脆都懒得摆出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直接开口赶客。

    徐叔子这个比牛还倔、比牛屎还臭的脾气,一听这话还了得,当场气得眉毛胡子乱飞,“就这块东西,你也好意思说是极品白髓!呸!连给我当镇纸都不够格!”

    徐叔子十分粗俗地往旁边的地上猛啐一口。

    陶有德当场绿了脸,但还没撕破脸皮,他皮笑肉不笑地请这对祖孙出去。

    可徐叔子不干了,“我留着它岂不是教你再祸害了其他不识数的庸人?”他冷笑一声,捧起那块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的白色玉石,狠狠往地上一砸,玉石四分五裂碎成了渣。

    徐叔子尤嫌不够,拿脚底板往玉石的残渣上碾了碾,嗤之以鼻地开口,“就这还敢说是极品白髓呢!你家白髓长这样啊!”

    白髓是乌山白玉的顶尖品种,也是作画的极品颜料,若是真的一块成人拳头大小的白髓,叫价五百两还算便宜了,可陶有德摆出来的这块么……也就值五两银子罢,不能再多了!

    图一时之快砸了个尽兴,徐叔子却没注意身边正在逐渐逼近的店铺伙计,他仍旧唾沫星子乱飞地骂着缺德老板呢。

    徐叔子沉迷骂人,不曾察觉,但段行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早就发现了,于是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揉自己的拳头。

    陶有德抹了一把脸,恶狠狠地喊:“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伙计们一拥而上……然后倒了一地。其中一个还被段行川踩在了脚底,他悲愤地大喊,“你是什么来头!”

    段行川笑眯眯地朝他说,“我是你祖爷爷!”然后抬脚就把他踢出了一丈远。

    有这么个武艺高强小护卫,徐叔子自然是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陶石坊。

    …………

    听到此处,贺重玉哈哈大笑,“没想到你也有那么促狭的时候啊!”

    在她目光注视下,段行川无所适从地挠了挠后颈,也跟着轻轻笑起来。

    而习荣眼神幽幽地看着乐不可支的贺重玉,腹诽道,光说他促狭啊,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当时满口自称“姥姥”的不是你?

    “诶,那你怎么会来洛京呢?”笑够了之后,贺重玉好奇地问道。

    “世事难料啊……我们哥几个都是听陶老板过活,他一朝失势,我们也没了去处,去哪儿不是去呢,索性就来京城闯闯!”习荣摸着下巴有些感伤,“可见仗势欺人的事不能做,会遭报应,所以来了京城就老老实实靠手艺吃饭……也多亏段郎君相助,我们才能在京城站稳脚。”

    习荣朝段行川感激地一笑。

    习荣是跟着大哥祝全一起来的洛京,初来乍到之时,还没本钱摊开这样的铺子,只在河市街逼仄的小巷口勉强租了个草棚。

    河市街聚集了三教九流,一般高门显贵不会轻易涉足,但总有那么几个喝酣了酒就不分西东的纨绔,走一路就掀一路,习荣的小窝棚也这么遭了灾。

    当时段行川还在金吾卫,迅速地摁下了闹事的纨绔,因为他一向铁面无私,纨绔自认倒霉,赔了每个人的损失。赔的钱在纨绔公子看来是九牛一毛,跟打发叫花子似的,但在那时的习荣兄弟来看,宛如救命稻草。

    时隔数年,段行川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脸上留着一丝稚气的小少年,他英姿挺拔,气宇轩昂,穿着金吾卫的铠甲,竟让习荣兄弟一时没有认出来。

    见这两人一改往昔作风,段行川也为此称许,之后又是几次偶然相遇,哥俩还像模像样地在河市街开了一家烧肉铺子。

    习荣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他再勤快些还能多攒攒银两,以后说不定还能娶个媳妇儿,而祝全觉得这样的生活仍旧不够,此时段行川给他指了条明路——羽林卫正在征兵。

    “托段郎君的福,我大哥他呀,如今已经是个队正了!好家伙,可给他气派得!”

    “是托你的福。”段行川朝贺重玉眨眨眼,贺重玉明白了他的意思,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习荣不懂他们俩的眉眼官司,拍着脑门憨笑,“是是是,可得托您二位的福呢!”

    贺重玉突然开口,“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我了?”

    段行川一眼就认出了她,今天习荣也是如此,她陷入了深深的怀疑——我长得这么好认么?都过了好些年了罢,这也能一眼认出来?

    习荣和段行川对视一眼,均没忍住笑,最后还是习荣开口,“我和您二位都见过,段郎君如今已然成年,自是相貌长开,乍一看倒是难以想起,而您嘛……”习荣瞟了眼贺重玉,一咬牙说道,“就和那放大了的人偶娃娃似的,从前是什么样儿,现在……”

    剩下的话他甚至不用再说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手法如此凌厉凶残的少年,还是个女孩儿,他真的很难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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