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四起,城门“嘎吱”被放开,无数兵马向外冲杀,战鼓声、口中厮杀声都混在了刀戈相向之中。

    “给吾杀光他们!杀!”城门上,二皇子癫疯到口不择言,在摇旗呐喊。

    韩将军压根没有将他这举动放在眼中,目露凶光,一声令下,身后的十万兵马也冲了上去,丝毫不惧怕对方的负隅顽抗。既然他们不降,那就别怪他采取强硬措施了。

    听见耳边打杀不断,裴枳别开了眼,他长在靳国王宫十多年,再了解二皇子不过了,他的气性,哪怕是知道自己不占半点优势也要玉石同碎,是不可能乖乖投降束手就擒的。

    所以,为今之计,只有韩将军将其拿下。

    ……

    京都中,通明帝看着传来的千里急书,眉头紧锁。

    事情他大概都知晓了,韩将军十万兵马斩杀了靳国大半将士,最后即将破城之际,那靳国的两个国君举旗投降,是真将面临被杀的可能贪生怕死才肯求饶。

    然而,他们攻下了靳国是件好事,反倒令通明帝有些发愁。

    信函中说,自靳国先国君被逼退位后,那封王自立的两个皇子荒淫无道骄奢淫泆,先前内乱导致城都中碎瓦颓垣残破不堪,他们非但没有竭力补救,反倒是对靳国上下剥削压榨的厉害。可以说,现在的靳国,落到了他们手上其实是个烂摊子。

    “众位爱卿如何感想?”通明帝看向底下的一片朝臣。

    众臣支支吾吾,他们倒是有想法,只是不敢说,只怕会得到其他人对此口诛笔伐。

    一番推辞,御史大夫笑了起来,“陛下,满朝文武都不敢言,那,便由臣来说。”

    通明帝看向自己的老师,心道关键时刻还是他能救场,不禁长舒一口气,洗耳恭听。

    御史大夫所想,与满朝文武并无不同,只不过他比他们多了一丝胆量,敢把他们心中所想说给皇帝听。

    “陛下先前许诺过靳国质子,要助他一臂之力,夺回权势,如今靳国已是一个烂摊子被我们攻下,与其让我们接手收拾,不如便让给靳国质子,他想要休整好国家的心情也一定比我们更为强烈。”

    听见御史大夫的话,满朝文武低着脑袋倒吸一口气,这的确是他们的想法,只怕皇帝未必同意啊!

    毕竟靳国也是个泱泱大国,国土千里物土丰沃,被他们攻破投降,谁不想要这块肥肉呢?更遑论把靳国让给他们自己。

    的确,通明帝一听说把靳国让给他们,脸上不豫,但是很快又转念一想,他何必非要要这块烂摊子呢?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机遇和选择。

    于是想通,对上底下老师略有深意的眸子,两人同时明了。

    ·

    大历十八年九月,一班客船自江南抵达京都水岸。

    灵灵在码头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从船上下来的三人,不由露出了喜色,她高扬起手臂挥手,穿过了人流,“娘亲!”

    章娘子一身桃红色薄绡,短横幅披帛挂在手臂间,手上还提有一盒子江南特产糕点,见到女儿,不禁眼中涌现出思念。

    “灵灵——”

    她这一去,因为要打理生意实在太忙,已经三个多月不曾回京了,看见女儿鼻秀骨盈气色正好,她不由爱怜地摸了摸她小脸。

    “云姐姐!武叔叔!”灵灵撒开手臂,乖乖向云疏雨和武庄问好。

    这一趟回来,云疏雨已经把江南和舟山的茶铺治理稳妥,是为了馨月姑娘举办的百日宴而来的。

    她前几个月生产完,卢氏就已经代她送上了给小孩子的礼物,只可惜她彼时刚到江南茶铺不久就收到了卢氏的来信,说是她前脚走后脚馨月便生产,得了个秀气的女儿。

    实在无奈,云疏雨没能第一时间去看望她,这一次,是小玫瑰的百日宴,她一定是要前来参加并且送上大礼的。

    武庄和章娘子也是三个月前同她一起离京,一起去了江南和舟山。这一趟回来,三人买了当日的票,乘船回来参加百日宴。

    武庄手上大包小包,是当地的特产,以及云疏雨所需要的一些文件用具,沉甸甸的,刚从船上搬下来,“好了,我们先回去再说。”云疏雨道。

    灵灵重重点头,挽着章娘子手臂向铺子方向去。

    其实这一趟回来,武庄和章娘子也有意成婚把仪式做圆满,毕竟章娘子嫁鸡随鸡,武庄的根在这里,他们当然要回来举办才是。

    至于时间,倒也还未定下,不过,一定是会赶在下趟去江南之前。

    一路上,云疏雨听着章娘子耐心给灵灵讲述江南那边的风景以及风土人情,中间插有武庄接话,三人聊的自在。她不禁也有些唏嘘,仿佛看见了去年自杜阡回来的自己,也是这样把所见所闻说给她们听。

    知道她们要回来,卢氏已经准备好了酒菜,还把她要回京的消息告知给了雍王,只希望若是他们有可能成,自己再帮一把也无妨。

    等到四人真从码头回来,卢氏早带着茶铺一众人候在了门前,登时喜上眉梢眉眼带笑。

    “快快快,把东西都放下,都饿了吧?洗手吃饭!”

    卢氏一路小跑去帮着拿好碗筷,操心他们道。

    云疏雨放下手上的东西,一抬眼,便撞进了雍王眼里,那眉眼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不改分毫,只可惜,云疏雨不能为之一动。

    她笑了笑,“王爷。”

    有些话,雍王早就想和她说了,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再见到她,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是一众人的饭桌上,他只能把想说的话留到饭后单独告诉她。

    卢氏准备了大鱼大肉,保管让所有人都能吃个饱,大家围坐在一处,动筷间,雍王夹了鱼肉给她,云疏雨感激一笑,低头吃起了自己碗里的饭。

    其实,她也有话要和他说。

    团圆的氛围让人多吃了几碗饭,大家撑得肚子饱饱,瘫坐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的拉话闲扯,说到云疏雨和雍王,再一看去,这饭桌上哪里还有她们二人的身影?

    其实,刚一用饭毕,两人就悄悄来到了茶铺后面不远处搭建起的藤廊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阳光好极了,被茂盛的藤花叶切割成了一块块,投向了地面。

    雍王负手在后,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疏雨,我知道你还在等他。”

    说着,雍王停下了脚步,转向她道,“说这些不是想要你忘记那个人,仅仅是因为,我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

    “我想让你知晓。”

    “我心悦你很久。”

    这句话他早就想说了,只是压抑在心底太久,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云疏雨早已料到他要说这些,对于他真挚的心意,云疏雨没有办法给他回应,她只能看向地面上灿黄的光影变得忽明忽暗。

    黄色色块着斑点的黑边蝴蝶点飞在草叶上,没一会儿又飞去别的地方,不知目的何在。

    那光影的长廊最后只剩下云疏雨一个人。

    路上熙熙攘攘,无人注意到,一支来自别国的队伍悄悄进京。

    对方一队人马走的是直通皇宫的官路,几乎没人会出现在这条道路上,只有气势浩壮的皇宫外有禁卫把守,仿佛巨龙的爪牙。

    临行到皇宫偏门外,来人报上了身份,看守宫门的禁卫军立即抱拳,上头早有授意,于是一言不发地扬手示意手下放人。

    金承冷笑,靳国的摄政王他们敢拦吗?

    驾着车走在最前头,只听车内有道声音响起,金承下意识地勒马,回他道:“已进入皇宫。”

    停下的车辆继续行驶,后面的一队人马看顾的都是呈给灵朝皇帝的金银,是摄政王特意下令带来的,他们仔细护送,哪怕是此时已经进入了灵朝皇宫,也毫不放松警惕。

    宫殿内,通明帝等候许久。

    大殿宽阔,只有角落里摆放着烟熏笼,若有似无的发散着烟晕。

    直到若干财宝出现在眼前,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后客套:“朕听说,外头都传闻,‘一年的时间,就能把残破倾颓的国家治理起来,还扶植了个傀儡侄子,不愧是摄政王’,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刚刚提到的那些话都是外界的传言,不过事实上并非如此。

    裴枳自那次回到靳国,他没有接任国君的位置,而是将被害逝去的大皇兄的七岁儿子扶持作为了靳国国君,老靳王遭受到两个儿子的迫害也因此而疯疯癫癫,没有办法,裴枳只能任自己为摄政王,辅佐年幼的君王。

    一年之内,他休整兵力,重任朝堂,整治民生,修建边防,幸亏是有离世的老禄阳王留下的可靠人手,才确保他这一切进行顺利。

    不过,靳国的这些风吹草动传到了其他国君和门客们的耳中,俨然就变成了通明帝所听说的这样。

    裴枳低头笑了笑,“陛下谬赞。”

    通明帝狐疑看他一眼,这一年不见,他给人的感觉也和当初自己第一次见他有所不同,若说当时他初来京都,收敛自己的同时还要孤僻警惕许多,可现在相比之下,他给人一种只是锋芒内敛的错觉。

    “想必这一年多摄政王操劳不少吧。”他试探地问。

    不过对方四两拨千斤便还了回去,对答如流:“操心国事,这其中有多辛劳自是无人比陛下还要清楚。”

    “哈哈哈哈,摄政王千里迢迢亲自赶来,既然当初承诺下的如今都已送到,朕就不烦扰摄政王处理国家事务了。”

    通明帝本就没有多少话要和他说,更何况当初他愿意帮助裴枳夺回手上的权利,仅仅是因为他答应了每年都要向灵朝送来一定数量的金银,如今金银财宝已送到,就不必在这里彼此阿谀奉承了。

    他是这样想,对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裴枳揖手行礼,微弯了腰,扬声说了句告辞,便退离此处。

    安然无恙出了皇宫,金承知道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一定是云氏百茶,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果不其然,坐上玄青色布质车厢,刚一驶离皇宫那条笔直的宫道,车内裴枳声音平稳传来,“去云氏百茶。”

    只是这样吩咐一声,金承立刻掉转了方向,走印象中最近的那条路,与此同时,手上扬鞭的速度也加快,他刚刚没有听错,他的语气里平稳而带有一丝颤抖。

    马车辘辘而行,当再一次来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巷子里,裴枳叫停了马车。

    金承不明所以,不是要去云氏?怎么在这巷子口就停了下来?

    虽然疑惑,但是他动作不减半分,车内,裴枳一手撩开了窗帘,看向外头熟悉而恍然不变的街景,对,这是一家首饰铺,他的隔壁是一间发酵豆腐乳,晚上还要摆摊出售豆腐脑的店面。

    对,是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裴枳心头涌上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一点将他淹没。

    良久,裴枳下车步行。

    觐见皇帝时就已是接近傍晚,等他出宫到了这儿,天色已经黑了彻底。

    他缓步慢行,一直走到巷尾,终于得见了那间他心心念念一年多时光的铺子。

    铺子从内向外发散着昏黄而朦胧的光,将他记忆中的那般模样照的发亮,只是有个身影还是暗淡的。

    月色静悄悄,他站住了脚,失神。

    但是很快,那间铺子传来了动静,是最后的茶客悠悠离开,而茶铺东家伙计们各自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忽然,有女子声音从里间传来,似乎在说让她去拿那在门外的牌子,步伐轻盈,裴枳下一刻看清了她的模样。

    记忆彻底发亮。

    对方又何尝不是没有看见他?

    他就立在月光下,立在茶铺的门外。

    身影颀长皎洁,仿佛凝练的月光的化身。

    云疏雨愣住了,耳边虫声唧唧,挂在门上的牌子滑了下去,她没接住,发出了声响,惹得里头卢氏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疏雨急忙掩饰,“没、没什么!”

    她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人是他,那个约她相见一年的人。

    “愿意跟我走走吗?……”他声音喑哑。

    月色下,裴枳的眼眸触动,如同湖波摇曳着整晚夜色,将她不顾一切地吸纳里去。

    云疏雨转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把牌子从地上捡起,拿回了铺子。

    裴枳目光追随她,下意识地就是一动,又猛地停住,他应该料到的,她未必会想见他……

    不远处,金承看清这一幕恨恨跺了跺脚,他家殿下怎么还是那般,一对上云姑娘就软蛋成这样!

    云疏雨进了里去就没有出来,裴枳站了不知多久,终于要无望的时候,他抬眼眸,看见了那藕荷色裙摆出现在眼帘下。

    背对着暖黄色的灯光,将她整个人像是镀上了一层好看的光晕——

    她眸子里有愠怒,似乎是纠结了好久,眉头的愁绪仍然挥散不去。

    云疏雨想了很多,她为什么不去?她还要他给她一个答案呢。

    那边刚要把人接上车离开的金承瞪大了双眼,他没看错吧?云姑娘心回意转了?

    于是,本打算前进的马车金承小心翼翼向后撤离,马儿马儿,你可小点动静,别打扰了他家殿下……

    走在铺满月色和清风的小路上,裴枳看了身旁一眼又迅速躲开。

    他想这样一个夜晚和她走在一起已经想了很久了,从那次七夕节的前一夜就开始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时隔一年,这个心愿才得以圆满。

    走到树影婆娑夜风冰凉的地方,寒气侵过薄薄的衣裳直达体内,云疏雨听见动静,看过去时裴枳已经脱掉了外层衣裳沉默地覆盖上了她肩头。

    带有他体温的外衫云疏雨用指头勾住,紧攥在胸口,心如野兽冲击着桎梏牢笼,再一次扑通扑通跳起来。

    “你……”

    “我——”

    云疏雨想问他去年的事,但两人脱口而出在同一时刻,一下子又都停住。

    裴枳知道,他有很多东西要向她一一解释,都是因为他,才让他一直想要诉说的心意迟来了这么久,不由得,他内疚的抬不起头。

    半晌,风儿传递了她清柔的嗓音入耳——

    “你当时走以前,就没有什么想告诉我?”哪怕一句我要离开这里,云疏雨想,都可以让她不会多胡思乱想那么多。

    她问出这句话,也是在替这一年来的自己所问,并不看他,也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

    裴枳诧异,当时……他怎么会是想和她说自己想要离开呢?

    明明,他有另外想说的话。

    沉默席卷了两人,安静极了,这一次,他鼓起了勇气,把当时准备要说的话说给她听——

    “难道你不清楚为何我会在七夕前一天约你见面?”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光明正大挑明自己的心思给别人看的了。

    “我当然是想见你,想告诉你,”

    “我喜欢你……”

    云疏雨心狂跳起来,不知为何,夜风吹的她眼眶发酸,耳尖的热意也被吹散不少,可是这样,她依然有一种冲动,驱使着她做出下一步的举动来——

    柔软的身子抱住了他,紧紧的,是那夜她没等来他的不舍,让她毫不犹豫地将人抱住,仿若失而复得。

    青石板上的干落叶被风吹动,与石子摩擦,嘎吱嘎吱——

    直到落下湖面,影响到一池子的静水漾动开来,它才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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