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兰的心里顿顿的疼,像坠入无底洞一样空空落落。她知道,这是华妃残留的痛苦,如此浓烈,如此持久。

    端妃齐月宾出身将门世家,年幼时被接进宫里由还是德妃的太后教导,早早的许给了当时的四阿哥。

    她在王府里过了十几年,经营颇深,与皇帝、当今皇后交情匪浅。其中她与已故的纯元皇后最为交好,一手琵琶技艺由纯元亲手所教,炉火纯青。

    后来纯元病逝,扶正了侧福晋宜修。年世兰入王府封了侧福晋,她同端妃出身相似,性情相头,二人时常一起饮酒弹琴,情同姐妹。在齐月宾弹琵琶的时候,年世兰就是最捧场的听众,和王爷骑马回来也不忘给齐姐姐带礼物。

    她们一开始关系是很好的,直到……年世兰喝了一碗安胎药……

    显然皇帝心中没有那么多愁肠百结,他端坐在龙椅上,很平常的接了一句:“端妃的琵琶是当年纯元亲授,自然是最好的。”

    华妃不依不饶,要求端妃也弹奏一曲,给众姐妹开开眼。

    皇帝便皱起眉头,宜修也推说端妃身体不好,恐怕不能劳累。

    “端妃的病调养许久,从前在宫中太医已说好了大半。”华妃冷笑道:“怎的到了行宫里反而加重了,定是如今的太医不用心,该当重罚才是。”

    曹贵人也在一旁帮腔。素日里端妃都不出席宴会,现下调养大半年出来,自然是有说法的,拿身体不好来挡也挡不住她的一张巧嘴。

    “况且端妃姐姐久病初愈,乃是喜事,合该松快松快与姐妹们乐一场才是。”

    “皇上,便容臣妾献丑了。”虽然不知道华妃卖的什么关子,此时话赶话端妃也不好拒绝,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皇帝似有怀念神色,欣然应允。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端妃一曲《梦牡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将怀春少女对情郎的细腻婉转、热烈爱恋,借由音符传递出来,皇上亦是龙颜大悦。

    众女只道是端妃借机暗送秋波,只有宜修扭头瞥见了皇上痴迷的神色,不由得暗叹一声:端妃的确聪明。

    这首曲子是从前王爷和纯元互诉衷情史之作,此时演奏叫皇上想起自己与纯元的爱恋,想起她与纯元的情分。

    皇上怎能不对端妃又爱又怜、旧情复燃呢?

    不论这次华妃打的什么算盘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可是华妃入府晚,并不清楚纯元旧事,为什么此时大做文章?宜修的目光掠过端妃,停在曹琴默身上,难道……

    宴无好宴,甄嬛这一晚上都提心吊胆。华妃咄咄逼人,自己化险为夷、大出风头,本该高兴。

    可是她心里还装着一件事,不敢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一众王爷福晋。幸好又有端妃出彩,自己也能安生的度过这场周岁宴。

    只是华妃不知为何在端妃演奏后偃旗息鼓,说了两句酸话就独自喝闷酒去了。

    她本能的察觉到宴会下的暗流涌动,不过一时理不清头绪。

    月上中天,宴席也可以各自散去了。安陵容与甄嬛同路而返。她一向敏感细腻,因着父亲的事今天一直做背景板,也感觉到了不对,赶紧来找甄姐姐寻求安全感。

    行至路口,却见华妃领着婢女似乎专门在等人。二女附身行礼道声娘娘万福,华妃叫起来,缓缓说道:“适才在宴上怎的莞贵人中途离席,倒教皇上好一番关怀。”

    甄嬛低眉道:“嫔妾不胜酒力,出去散散,倒惹笑话了。”

    “不胜酒力事小,不要酒后失仪才好。”华妃半身隐匿在阴影中,昏暗的灯光照不透她的神色,“圆明园里池塘多,莞贵人可不要一时贪欢,打湿了鞋袜。”

    甄嬛陡然一惊,那句“缥足玉纤纤”在耳边仿佛惊雷一般响起。

    强自镇定道:“娘娘说的什么话,嫔妾确实听不明白。”

    华妃冷哼一声,也不多纠缠,甩下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拂袖而走。

    甄嬛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碧桐书院,突然听到流朱的尖叫才猛地回神,原来是自己的拳头握得太紧,折断了指甲,如今已是鲜血淋漓。

    她顾不得那么多,抓紧流朱的手反复叮嘱她:“那件事绝不能向任何一个人提起,否则我死无葬身之地!”

    “小主放心!”流朱早已岔开了浣碧,自然懂得事情轻重 ,“奴婢一定守口如瓶!”她是甄府的家生子,同小姐一起入宫,小姐早就说过要共进退同荣辱,她的主子只有小姐一个,绝无二心。

    清凉殿,华妃主仆也在叙话。

    颂芝心里积攒了许多困惑,日日侍奉在主子身边,她早就察觉到了华妃的变化:对端妃、对自己、对曹贵人甚至对皇上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颂芝,你觉得皇上待本宫比起皇上对莞贵人如何?”

    颂芝忙说皇上对您最好,对莞贵人就是图个新鲜。

    “可是本宫也不年轻了。”

    华妃才二十四岁,服侍皇帝已经七年了,在现代是青春貌美的年纪,正要步入社会大显身手。在后宫已经是不再年轻的旧人了,所有的喜怒哀乐维系在一个男人身上。

    “本宫已是旧人了,论宠爱还能有多久呢?若是没有孩子,后半生也是孤苦无依,皇上还会和别的年轻新鲜的女人有许多孩子。”

    “娘娘不要这样说,”颂芝见不得一惯高傲的主子如此自苦,心里难受极了,“一定是宫里的大夫医术不精!娘娘,咱们回了年大将军,寻一位民间神医来,您一定会有孕的!”

    “找哥哥帮忙?你觉得皇上对哥哥怎么样?”

    颂芝不明白华妃的用意,在她看来,皇上对大将军自然很好的。在百忙之中还不忘给年羹尧赐礼物给年家孩子赐玩具,此外皇上还在年羹尧的请安折子里关心他的身体,特赐御药医治足疾,言语中甚至表示他们是一家人。

    “可是我伺候皇上安寝时,曾听到他梦中对哥哥十分不满。”师兰见颂芝一时惊住了,便继续说道:“自古哪个皇帝不忌讳功高震主?颂芝,我心里真害怕啊!”

    “我在亲耳听见皇上斥责哥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娘娘,难道…难道事情真到了这个地步?!可是皇上对您那么好,怎么会……”

    从前颂芝跟着华妃狐假虎威,只知道沉溺在眼前,只有年家的权势,骤然听闻真相,只惊得她肝胆欲裂、口不择言了。

    “九龙夺嫡,皇上连亲兄弟都能杀,怎么会顾忌我的哥哥!”

    师兰握紧颂芝的双手,奇异古怪的声音也打揪紧了她的心,“可恨我们同床共枕多年,如今才算看清了他!”

    “颂芝,宫里有新人分宠,还有皇后压在我上头,皇上这样顾忌外戚,我膝下无依,要是惹得皇上不悦,一定会连累年家!”师兰的手抓的那样紧,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满眼泪花道:“我只有你了!”

    颂芝此时如梦方醒,立即回握住华妃,“娘娘别怕,奴婢誓死效忠娘娘,还有、还有周宁海,他不敢不忠心,咱们先递信给年府,和老爷们商量商量,一定、一定会有转机……”

    虽然颂芝脑子也是一团浆糊,但是看见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小姐这样伤心难过,她徒然生出一股勇气来。

    “的确,哥哥现在还在前线战场,皇上不会动手。”师兰擦擦眼角,缓缓道:“咱们在宫里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叫皇后拿到错处,等到哥哥回来就有办法了。”

    二人又是一番私密耳语,颂芝渐渐缓过惊讶劲儿,将华妃哄好,又服侍她洗漱睡下,少不得被叮嘱保密,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此事。

    颂芝自然应下,整理好仪容,出门又是那个神气的翊坤宫掌事宫女了。

    师兰躺在床上,深深叹一口气。收服颂芝也是她自己的考量,贴身宫女不可能瞧不出自己的异样,从前还能凭借原身的余威,叫奴才不敢质疑主子,但她不想像原身一样狠毒行事,长此以往,免不了要出事。

    况且收服了颂芝等于拿到了从宫里向宫外的信息传递路线,从今以后,她不必为了维持“华妃”的人在颂芝面前做违心的事。

    ———她终于有了些许属于“师兰”的自由。

章节目录

甄嬛传之华妃不干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叶子的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叶子的树并收藏甄嬛传之华妃不干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