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正二十一年,时年不济,夏暑大旱。

    皇城太师府的西北偏苑里,有个模样清俊的女孩正爬在老槐树上抓知了。

    槐树底下的丫鬟急红了眼:“四小姐!四小姐不可,不可啊!”

    太师傅四小姐贺知非向下睨了眼丫鬟翠安,腾出一支抱树的手来,放到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翠安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贺知非眼中淡淡的冷意给憋了回去。

    都说太师傅的四小姐性子古怪的紧,既不像大小姐那样嚣张跋扈,也不像三小姐那般端庄贤淑,虽然平日里从不苛责下人,但脾性阴晴不定,就连自小侍奉在贺知非身边的翠安,也摸不清楚主子什么时候会发作。

    此时正当午时,烈日当空,四处都发着暑气,老槐树上的叶子都被烤的青黄了起来,偏生那贺知非还是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的红玉蝉,动也是不动。

    翠安急得抓耳挠腮,她家小姐可从来狎玩虫子的癖好,今个儿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一醒来就往树上窜,说是要抓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贺知非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汗滴,她目光微凛,松开了原本抱着树干的双手,轻轻巧巧的往前一扑,抓住那只诡异的泛着红玉光芒的蝉。

    感知到手中蝉煽动着翅膀,贺知非扬了扬眉,露出了堪称明艳的微笑,她稍微紧了紧手,以及其诡异的姿势从树干上站了起来,轻松一跃落地。

    翠安被自家主子吓得面色发白,她四下打量着贺知非,生怕她这千金之躯受到一点损伤。

    贺知非冲她微微一笑:“翠安,去寻个翡翠玉盒来,至少是冰种的翡翠。”

    翠安也不敢多说,只是欠身行礼,应声而退。

    翠安一走,这偌大的和路苑竟独剩贺知非一人。

    贺知非一身墨绿青衫,只抬眼望了下炽烈的日头,便面色平淡的朝屋内走去了。

    四小姐屋内的陈设多有些奇怪,大厅正对门的是一捧扶桑花,旁边的木架上置着一雪白的寻梅簪。

    贺知非走到簪子前顿住,她面色沉静,耳边只余下手中红蝉扑腾翅膀的声音。

    “娘,”贺知非轻声道:“知非不孝。”

    屋内寂静一片,贺知非抖了抖睫毛,只觉得酷暑烈日也未能让她的心暖上分毫。

    良久,贺知非喟叹一声,抬步走向了里间。

    当翠安终是拿着翡翠盒子回来的时候,约莫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贺知非皱眉看着掌心奄奄一息的红蝉,极为小心的将它放到了上等的冰种翡翠玉盒里。

    翠安满心疑惑,终是忍不住问到:“小姐,怎地世间还有这等颜色的知了虫?”

    贺知非勾了勾唇:“确实罕有。”

    翠安揉了揉手中的细绢,又问道:“又怎生平白无故闯进我们这和路苑了?”

    贺知非低眉把玩着入手冰凉的玉盒,答非所问:“翠安,拿个玉盒这么久,又是谁刁难你了?”

    翠安闻言抬头,只见自己小姐眉头舒展,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翠安嗫喏了下,开口道:“是库房总管柳延,他盘问我玉盒的用处。”

    贺知非淡淡的应了声,似乎没什么反应。过了好久,翠安以为贺知非都不会再回话了。

    便又听到自己小姐道:“今日是不是宫中会设琼林夜宴?”

    翠安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贺知非捏了捏眉心,似乎是有些犹豫,半晌才问道:“我可有收到名帖?”

    翠安一惊,这可是四小姐头一次对宫中设宴产生兴趣,他们家小姐最是喜静,往常这种礼宴都是能推就推,今日竟是主动要去赴宴了?

    压下心中的怪异之感,翠安答道:“圣上给太师府的几位都下了名帖,小姐要去的话奴婢这就去柳管家那取来。”

    贺知非摆了摆手,声音平淡:“不急,晚点我亲自去取。”

    用过午膳,太师府最后为深居简出的四小姐贺知非难得一见的出了自己的西北偏苑。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罗云锻,外罩了件水蓝色的烟胧沙,秀丽的长发一半轻巧的挽成雀尾髻,一半整齐的搭落在右肩上,头顶一抹碧玉雕篹的竹桥簪称的她肌肤盛雪,容貌昳丽。

    贺知非身边只跟着一位清秀可人的侍女,她双手正举着一大大的荷叶,忙不迭的跟着袅袅婷婷的四小姐为她遮阳。

    这一幕着实滑稽的紧,那大荷叶硬生生把四小姐身上的贵气全都压没了,反倒是显得贺知非窘迫极了。

    一路上的下人见了都偷躲着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贺知非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依然端正的朝前走,她步速稳定,似乎心中早已坚定要去的方向。

    西北偏苑到太师傅主院的路上有一湖中景旭亭,不仅风景秀丽,又是避暑胜地,当朝太师贺泓德最喜在湖中与人对弈。

    今日不巧贺泓德又在湖中对弈,与他对弈那人年岁不大,一身朱红锦袍,面容俊美近妖。

    贺泓德抹着自己的胡子笑到:“太子步步为营,老朽竟不知觉被困杀与牢笼之中,当真是少年英才啊!”

    太子晏夙微微勾唇,抬手作揖:“太师过奖,本宫只不过倚仗太师手下留情罢了。”

    贺泓德抬手:“唉,太子不必如此自谦,我大晟有太子这般蛟龙之姿,何愁天下不能兴平!”

    晏夙听罢微微一笑,举起茶盏来要敬他一杯。

    贺泓德正准备回敬,便见不远处有个头顶荷叶的姑娘姿态稳健的朝这边走来,不禁拧住了眉。

    晏夙见状一怔,随着贺泓德的目光向远处看去,不由得微微皱眉。

    晏夙问:“太师,这是?”

    贺泓德也眯了眯眼,他敲敲桌子,身后的柳管家柳河立即上前。

    贺泓德淡淡道:“去把那位小姐请过来。”

    不一会儿,柳河便领着贺四小姐贺知非来到了太师和太子面前。

    贺泓德见到贺知非甚是惊讶,他上次见到这个四姑娘似乎还是过年的时候,这半年不见,四姑娘似乎长得更加娇俏了。

    贺知非面色淡淡,十分妥帖的行了礼数:“小女贺知非,见过太子殿下,父亲。”

    晏夙微微一笑,朝她点头示意。

    贺泓德看了眼晏夙,轻轻搁下手中黑棋道:“四丫头倒是别出心裁,物尽其用。”

    贺知非欠了欠身:“外头暑气太盛,知非那和路苑一时间找不到能遮蔽烈日的,这才让翠安寻了荷叶来,倒是让太子和父亲见笑了。”

    贺泓德抬眼看了下贺知非,只见她不卑不亢的站着,头微微欠着,落落大方,不失礼数。

    晏夙见父女都不再说话,不禁挑了挑眉:“四小姐风趣。”

    贺知非抬起头来,充足的日光衬得她肤若凝脂,人比花娇。

    晏夙看着她,眼里泛起一丝冷光。

    庶出而已。

    贺知非轻启朱唇:“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晏夙微微一笑:“偌大的太师府,哪能短了四小姐的衣用呢?”

    贺知非平淡的脸上终是掀起一抹笑:“太子殿下言重了,知非的吃穿用度可从不曾少过,只不过平时确实甚少出门,也就忘了置办些蔽日的物件了。”

    晏夙挑了挑眉,并未再说些什么。

    贺泓德抹了抹胡子:“四丫头这是打算去哪?”

    贺知非看了眼站在贺泓德身后的管家柳河,施施然又收回目光:“知非在苑子里待的久了,就想着晚上去琼林夜宴里看个热闹,又听翠安说柳管家这里有名帖,便前来取个名帖。”

    贺泓德深深看了眼贺知非,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四丫头也是该多走动走动,柳河,还不叫人把名帖送到和路苑去。”

    贺知非又欠了欠身:“谢过父亲。”

    贺泓德点了点头:“夏暑日盛,早些回去歇着吧。”

    贺知非朝贺泓德和晏夙行了礼,便带着翠安离开了。

    和路苑。

    翠安才把手头的荷叶处理掉,就见到自家小姐面无表情的坐在铜镜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翠安凑过去问道:“小姐刚才是故意在老爷面前敲打柳总管?”

    贺知非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柳河和库房那个柳延是兄弟,我平日甚少出门,那柳延便不把我和路苑放在心上,偶尔去一下柳河的风头,也算是敲打一下柳延吧,无伤大雅。”

    翠安一听便知道小姐这是为了自己去取玉盒一事出头,才刻意在老爷面前折腾了这么一出,心下不由得暖暖的,她看向沉默的贺知非,不由得低声道:“小姐可是有什么心思,可说与翠安听。”

    贺知非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翠安啊,你觉得太子如何?”

    翠安大惊,连忙道:“小姐胡言了,当朝太子岂是翠安能随意议论的。”

    贺知非勾起唇,拿起发梢末端在唇边碰了碰:“前几日你不是还找琴嬷嬷拿了皇城各家公子哥的名帖,怎么,太子就不行吗?”

    翠安额头上霎时掉下一滴冷汗,她傻傻的看着贺知非,自家小姐可不是嫡出,嫁给太子难道要去做侧妃?

    翠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了下来:“翠安愚钝,但小姐且听翠安一言。小姐虽贵为太师傅四小姐,但琼夫人早故,小姐若出嫁,既没法倚靠太师府,又没有什么外家作支撑。倘若小姐卷入皇权是非,恐怕难以独善其身。翠安虽盼着小姐早日成家,但也只希望小姐能平平安安的,不愿小姐将来碰那些腤臜事情。”

    贺知非侧身看她,翠安自幼侍奉她,平日里随谨小慎微了些,但一直心里是有自己的思量的。

    贺知非伸手在她发旋上拍了拍,低声道:“我娘当初可不是这么嘱咐你的吧!”

    翠安一怔,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贺知非。

    贺知非老神在在的看着她,眼里还有一丝笑意。

    半晌。

    贺知非站起身来朝翠安伸手:“起来吧。放心,我对晏夙没什么想法,他估计也看不上我。”

    翠安脸色煞白的看着贺知非,好像要在她淡定自若的脸上盯出个洞来。

    贺知非拍拍翠安的肩:“不需要想太多,我要真想做什么你也拦不住,何况我对那些东西也不感兴趣,只不过再不盘算一下,麻烦要找到头上来了。”

    贺泓德不会放过手上的任何一个筹码,他膝下一共六个子女,除了年纪最大的贺知远和年纪最小的贺知冕是儿子,其余四个皆是女儿。

    嫡出的贺大小姐贺知锦,年十四便被送入宫为妃。

    贺二小姐贺知晓是庶出,刚满十六便被贺太师许给了奉远将军府做将军夫人。

    贺三小姐贺知茗是嫡出,如今年芳十八尚未出阁,已是代嫁闺中了。

    而贺四小姐贺知非,今岁十六,虽是庶出,但母亲早故还无外家,那可是最好操控的联姻人选了。

    贺四小姐敲了敲手中的玉盏,喃喃道:“早晚要嫁人,不如寻个合自己心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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