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故事就从岑之临的少女时代说起吧。

    那个时候埋头苦干努力学习的少女,在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次考试中,功夫不负有心人,以级排第四十五的名次,从普通班卡位升上火箭班。

    升班名单贴在年级办公室的旁边,十几名同学围着看,窃窃私语。

    “岑之临挺牛的。”

    不知道谁说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恶意。但是大家都知道岑之临这人。

    在学校里有名气的人分为三类,一类是长得特别出众的,一类是成绩特别好的,一类是同学公认有病的。沈柯是第一二类,岑之临是第三类。

    如果说上帝在给一个人关门的时候会开个窗,那到岑之临这,只给留了条缝。真挺倒霉的。

    她出生在一个典型破裂的家,家里不仅……穷还重男轻女,父亲在知道第二胎依然是女儿后选择卷钱跑路,母亲崩溃之下把第二胎送人,然后当了三天姐姐的岑之临在一个星期内没有了爸爸和妹妹。

    残存几丝母爱的妈妈一边言语暴力肢体殴打一边抱怨着把岑之临拉扯大。

    如果说岑之临是个聪明漂亮的女娃娃,那或许还能收获些友谊什么的,但很遗憾的是,这个女孩子自小到大就是黑皮肤,明明营养不良,但游泳圈像是焊在肚子上,怎么也减不掉。

    还算友善的小学初中同学从来没有对她讲过难听的话,却假装没有听见她的所有示好。

    —“哇,婷婷,你的鞋子好漂亮。”

    —“谢谢。”

    —“ 小珊,我看你这道题做对了,可以告诉我这个方程怎么解的吗?”

    —“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岑之临成绩也不怎么好,妈妈说她蠢,说她没得救,说多了,有时候上课听着听着就想到妈妈恶毒的话,眼泪滴答滴答得地流,等回过神,物理书上的电路图又看不懂了。

    很快岑之临就从普通生变成后进生。好在上帝给岑之临的人生这个破房子留了条缝,那么个罅隙,还是有几缕光透进来了。

    第一缕光是一本书,叫《活着》。

    岑之临她妈岑媛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是个漂亮的、恣意的少女,在最美的年纪遇到长得痞帅痞帅早早辍学在街头四处浪荡的岑之临生理意义上的父亲。

    恋爱脑上头的岑媛无视家人断绝关系的威胁,毅然决然地追随岑之临她生理意义上的爸来到语言不通的南方。

    正如郭老师金句所言:“没有物质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不用风吹,走两步散了。”确实如此,逼仄的出租屋、岑之临营养不良哇哇叫的哭闹、商场里岑媛曾经随便买买买的护肤品,每一个都把岑媛从温柔的女孩逼成咄咄逼人的怨妇,让本就对她只是抱有玩玩态度的岑父更加不屑。

    于是岑媛二十岁生日那天,那个许诺她一生一世的男人把柜子里两人辛辛苦苦攒的八百拿走之后,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铺垫这么多,是想说,岑之临十四岁的时候,岑媛也不过刚褪去青涩转为成熟美人,因此被电子厂的老板看上也不是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事。而电子厂的老板为了追妻买了一堆书来讨好岑之临也情有可原,这堆书里有《活着》也不奇怪。

    彼时岑之临沾着漂亮妈妈的光从城中村搬进装潢华丽的别墅,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打着台灯,通宵看完了这本书。刚开始她把灯调得很暗,生怕母亲闯进来发现她没睡觉毒打她一顿。但男主角福贵太倒霉了,倒霉到十五岁的岑之临忘记警惕门外的动静,只是咬着被子一边偷偷的哭,一边一页一页翻着书。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比我岑之临还倒霉的人。”

    “活着那么难,可我还是想活着,那我既然想活着,为什么不让自己活得好一点。”

    岑之临把这两句话写在扉页,懵懂的她没有看出这个故事到底想表达什么,可她知道她比福贵幸运一点,她还能让自己更幸运一点。

    距离中考还有一年,岑之临翻出所有教材,白日在学校认真听课,晚上回去就在被窝里把教材翻来覆去看七八遍,因为没有同学的打扰,加上妈妈过上好日子之后也懒得拿她出气,所以她的学习计划一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什么都会骗人,努力不会。岑之临中考超常发挥,成为初中建校十年来,唯一一个考上省重点高中的人。

    第二缕光是岑之临自己点亮的。

    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努力固然有用,但天赋才能让他们不被前行者拽下。但岑之临就是个小笨蛋,指数函数、对数函数、三角函数、各种题型眼花缭乱,说好的举一反三,她根本举不出来。真的搞不定哇,有时候做着做着题就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成绩又挂在车尾上。同学们都挺好的人,不嫌弃她沉闷木讷,看见她被并不算很复杂的题难倒的时候,也会主动问一句需要帮忙吗,可惜初中三年过去,岑之临被别人拒绝太多,不知不觉也只会用这种方式回应突如其来的善意。久而久之也就没人主动靠近她。

    这也没什么,毕竟她早就习惯让自己活在角落,那里才是她的舒适区。

    可岑之临是那种会被人从舒适区拽出来鞭尸的大倒霉蛋。

    她们班数学老师毕业于国内一流大学,眼高于顶,那张一股臭水沟味的嘴说不出什么好话。岑之临被他在课堂上阴阳怪气过几次,于是对这个老师一直避之不及,可惜会自己找上门。

    高一下期末考结束不久,学校正召开高一级会,岑之临个子比较高,站在队伍的后排一遍听着一边翻看手中的词汇三千五。

    班与班间隔一米,学生与学生之间间隔五十公分,队伍很整齐。所以气急败坏的李国栋冲到岑之临跟前这个画面尤其突兀。

    三张答题卡被狠狠甩在岑之临头上,吐不出象牙的狗嘴说出岑之临这辈子都难以释怀的话,“岑之临,你脑子有问题就去特殊教育学校,别来这里占用资源。”“满分150,连一半都考不到,中考作弊的吧,还是说谁这么能,敢给你开后门。”

    “这成绩,站在这里,你配吗?”学生代表上台演讲的声音戛然而止,窸窸窣窣的耳语也瞬间消失。一时间几百双眼睛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望过来,慌乱与羞耻淹没了岑之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是先反驳她脑子没有问题,还是告诉他她站在这里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她不知道。她张开口想为自己辩白,可喉咙像被一团破布堵住,发不出声,只有泪水顺着脸颊淌在写满错误答案的答题卡上。“我......我没有。”岑之临努力的挤出这三个字,极其费力。“

    没有什么,没有脑子?”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岑之临难堪到只敢低头看着脚尖,而身边看笑话的同学却觉得老师的话怪幽默的,哈哈哈笑出了声。

    能做什么才让自己没这么难过呢?只会埋头学习的岑之临想不出来。

    算了,又怎么样呢?骂就骂吧,更难听的也不是没从她妈口中听过。这个老师碍着法律规定,还不敢打她呢,多好啊,不就是被人看笑话,又不是没试过,她妈可试过用绳子缠着她的手腕让岑之临在树上挂了半天呢。街坊邻居都看着,那会儿都挺过来了,这个算什么。骂就骂吧,她岑之临当他放屁好了。

    岑之临蹲下把地上的答题卡捡起来,70分也是分,少了70分她就得从倒数第十降到倒数第一了。她站在那,低下头,一幅等着被教育的模样。

    中年男人大抵都不喜欢被挑衅、质疑,岑之临现在是一点攻击力都没有,李国栋乜了一眼她,叹口气,装模作样地准备开始说教。

    他刚准备“大显身手”,台上的学生也开了口。“你这种蠢人......”

    “古话云,众生皆平等......”两种声道同时开始,又相互影响同时停下。

    老师顿住,咳了两声之后又继续说:“就要有自知之明”,演讲的同学紧随其后,“而事在人为。”

    “跟不上就转学,别拖后腿。”

    “天道酬勤。努力耕耘就能找到属于自己人生的标准答案。”

    ......

    "数学这科目确实看脑子,脑子不行就赶紧走别拖后腿。最讨厌你们这种关系户。”

    “而目光短浅、唯我独尊、自视甚高,则会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中迷失自己。”

    两人的话完全反着来,任谁都听出点问题,台上同学演讲的主题,原本是劳动。

    李国栋转过身,耷拉着那张本就耷拉的脸。挂着两个大眼袋的小眼睛透过奶瓶底般厚镜片,瞪向四十米外站在台上的学生代表。

    那代表接收到他的视线,无所谓地瞥回去,仿佛那个故意挑衅老师的人不是他。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到一米八三,他穿着合身的校服,那张脸好看的不可思议,线条利落,棱角分明。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装出来的威严根本对无畏的他起不了作用。

    或许这“剑拔弩张”的一分钟里,李国栋在寻思着用什么话来臭骂这不知死活敢跟他对着干的学生。

    可惜找不到,台上那人,沈珂,保送进的学校,数学竞赛生中唯一一名高一的同学。沈珂根本不怵他,李国栋最后只能偃旗息鼓,骂骂咧咧地走了。“

    长得和个小白脸似的......”

    沈珂收回目光,补上最后一句话,“我的演讲结束,谢谢大家。”

    开始到结束,这场闹剧只持续了五分钟。

    岑之临怯懦的抬起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看向不远处闪闪发光的少年,努了努嘴角,无声的说了一声谢谢。

    主持人马上上前接过麦,看完好戏的同学也将注意力移开,但还是有人好奇的打量攥着答题卡的岑之临。

    四面八方的视线涌来,她马上把头低下,假装自己在很投入的背单词。

    忽略了台上沈珂笑着对她说的那声“没事”。

    十六七岁正是最中二的年纪,大家喜欢指点江山,喜欢愤世嫉俗,同时格外厌恶特权,厌恶不公平。

    他们可以忍受岑之临孤僻不爱说话,可以忍受她数学成绩倒数拉低平均分,却无法忍受她是个关系户。

    不久之后,岑之临被保时捷汽车接送回家坐实了李国栋的话。

    然后她有病。

    可能是脑子有问题,可能是智障,后来就莫名其妙被按头做聋哑人。

    谁叫她连话也不敢说了。

    超级刻苦并保持刻苦的人往往有着极为清晰的目标,而指引岑之临从刻苦进阶为超级刻苦的目标则是因为她不想再被人看见,而成绩单上的末位有时候比首位还显眼。

    十二点睡改成一点睡,六点起床改成五点起床刷错题。

    李国栋坚信他们班的学生都具备举一反十的能力,但岑之临没有这个能力,笨鸟可以先飞也可以长大点在飞,厚积薄发,她岑之临“举十反一”。

    10??100=1??1000

    心酸是心酸了点,但效果显著。

    两年的蛰伏换来高二仅五个升班资格中的一个。

    “天道酬勤。努力耕耘就能找到属于自己人生的标准答案。”

    他随口瞎编的话,她一直记得。

    成绩往上爬至又变得有些惹眼,慢慢与岑之临的目标背离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察觉到自己潜意识刻意忽略过的那些悸动,那个在台上恣意的少年,于深渊中拉她一把的少年。

    第三缕光是沈珂。

    原来她想离光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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