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

    李星鹭推门而入时,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积叠成堆的柴木和柴木堆正上方挂在房梁上的麻绳,而后才是已经被放到地上的尸体。

    她走至蔡昊的尸体近前,注意到尸体旁边摆着一张写满红色字迹的白布,她拿起白布闻了闻,一股血腥味钻入她鼻腔中,她的视线便落在尸身的双手处,果然见到他右手中指的指尖有一个伤口。

    “罪人蔡昊,有负吾王、牵累吾姊,今当赴死,了却旧事。”

    李星鹭将白布上的血字念出来,一共短短五行字,比起遗书,倒更像是对宁王的投名状。

    “我和素商进门看到他吊在房梁上的时候,那张血书已经在地上了。”

    身后传来钟雁归对事发前后过程的解释:“因为宁王世子也成了在押囚犯,他的重要性和危险度都远比蔡昊要高,我就把大部分亲兵都派去配合金吾卫看守宁王世子,没料到只是这一会的间隙,蔡昊就趁机自杀了……”

    钟雁归的说法得到了孟素商的佐证,听上去两人是命案的第一发现者。

    李星鹭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尸体身上:“您认为他是自杀的?”

    “不然呢?他独自吊死在这里,又留有遗书……他先前的言行也表明他已经有自我牺牲以换得宁王保全他家族的想法。”

    钟雁归用着笃定的口吻,显然她已经给案件的性质下了定论。

    可是李星鹭却不以为然,在验尸排除一切祂杀因素之前,她都不会把这起案件定性为自杀,更何况柴房守卫的空缺意味着任何人都有机会进来杀死蔡昊。

    她戴上刚刚匆忙拾来的手套,然后蹲下身抬起尸体的下巴,仔细观察着尸体脖颈处的伤痕。

    尸体脖颈处有绳索留下的两道索沟,一道在咽喉留有紫红色深痕、痕迹逐渐往两侧变浅,另一道却呈环形状深浅均匀。

    “他脖颈处的索沟没有表皮脱落,舌骨未见骨折,淋巴结出血量少……这不符合生前自缢的症状,他应是被死后缢尸的。”

    在验看过尸体全身后,李星鹭一语道破蔡昊真正的死因:“再来看第二道索沟,痕迹深浅相近,意味着绳索在压迫他呼吸道的时候受力均匀,这是勒死的特征。”

    “缢死和勒死有何区别?”

    周围人其实都不能完全理解李星鹭的验尸术语,但只有钟雁归把疑问说出了口。

    李星鹭面色凝重,她托起尸体的上半身,比划着解释道:“区别重大,缢死是死者利用自身重力让绳索压迫颈部、导致呼吸道缺氧,勒死是通过外力拉紧绳索以致死者窒息——所以缢死常见于自杀或意外,而勒死……多为祂杀。”

    话音落尽,她的目光扫过一脸懵然疑惑的孟长赢、低头若有所思的孟素商、站在角落里存在感极低的徐致远和作为死者蔡昊遗孀、坐在轮椅上默默垂泪的钟燕回,最终定格在神色难辨的钟雁归身上。

    但是钟雁归并没有回应她的视线,对方正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盯着沈舟云。

    这也难怪,青山寺里的外来客已经不剩多少,其中与蔡昊仇怨最深的无疑是同他有着弑亲之仇的钟雁归和沈舟云。

    李星鹭从返回青山寺到案发前后一直和沈舟云待在一起,她自然很清楚沈舟云没有作案时间,但这不意味着钟雁归就是凶手,因为在场其余人也并非毫无嫌疑。

    首先是代表朝廷而来的孟长赢,除却破坏宁王对青州的图谋和协助她们护送人证之外,她会不会还接受了别的命令——比如替宣文帝灭口熟知十年前战败内情的蔡昊?

    然后是徐致远,他与蔡昊明面上是连襟,背地里还有一层情敌关系,但这都不算什么,他们的矛盾在于英国公府的继承问题,徐致远的女儿钟瑶早该受封世女,蔡昊却要替其子争夺继承权,利益问题往往会引发血案。

    甚至于李星鹭自己也并不缺少杀人动机,毕竟她险些就被蔡昊和齐世安成功嫁祸成凶犯,她完全有理由报复。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死者体内又没有迷药……看来一时半刻找不出什么线索。”

    这时候指出任何一个人的嫌疑都是不明智的,尤其是她心目中的第一嫌疑人钟雁归,对方是青州的掌权者,而她还身处青州,所以李星鹭故意表现得毫无头绪:“只能请孟将军和国公大人加强守备,勿让宁王世子也出事。”

    说罢,她摘下手套环视了柴房一圈,然后挽着沈舟云率先离开了案发现场。

    “你在忌惮英国公?”

    两人一路走出后山宅院,在寂静清幽的小径上,沈舟云突然转过头笑着询问她,或许因为情路顺畅兼之仇人遇害,他看上去心情出奇的好。

    李星鹭点了点头,她将自己被齐世安劫走后在博昌县目睹金吾卫反攻的全过程讲述出来:“英国公可能只是与长公主达成了针对宁王的默契,但也有可能她已经投靠长公主,我本就无力与她为敌,这下更不好得罪她。”

    “英国公的杀人动机非常强烈,而且青山寺里到处是她的亲兵,她的作案条件也很充足。”

    听到她的回答,存有私心的沈舟云趁机劝道:“如果你不想得罪她,哪怕明知这桩命案是祂杀,也不该继续查下去——尤其为了蔡昊这种畜生,不值得。”

    李星鹭停下脚步,她没有问沈舟云是否乐于见到青山寺里这四起命案、见到谋害他双亲的人全都死于非命,她只是叹了一口气:“我只负责查案、只想知道真相,至于查出真相之后怎么让凶手伏法、能不能让凶手伏法,那是判官的事。”

    其实说出这番话,她已经为现实低了头、让了步,换做先前谭秀林和程翩若的命案,她是一定要千方百计使凶手伏法的,可是或许这一回的嫌疑人身份过于特殊,又或许正如沈舟云所说,死者蔡昊并不值得一个公道,所以她只寻真相、不求结果。

    “而且,蔡昊的死仅是一桩寻常命案吗?我总觉得青山寺这一连串杀人事件是有关联的。”

    李星鹭眉心紧锁,说话时的口吻更是透出几分疑虑:“蔡昊曾指控向超谋杀申宇强、严卓霖,但他没有给出证据,我们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向超杀人的证据,反而蔡昊当时那般说辞很可能是借机减轻罪行——他说向超要杀他灭口,意味着他反杀是具备一定防卫性质的,这一点放到公堂上甚至有机会脱罪。”

    她的言下之意很容易听出来,因此沈舟云神态间的笑意也逐渐敛去:“你怀疑除却向超,杀害申宇强、严卓霖和蔡昊的是同一人?”

    李星鹭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但也无异于默认。

    “同时拥有杀害他们三人动机的只有英国公和我,可是申宇强和严卓霖遇害时,我们还没有发现天王殿佛像里的尸体、还不知道十年前青州之战的内情……”

    在案情讨论方面两人向来是有话直说,所以沈舟云也毫不避讳地反驳她的观点:“何况,杀害申、严二人的凶手哪怕不是向超,也完全有可能是蔡昊,毕竟他想要永远埋藏十年前的阴谋,他做得出为此连杀三人。”

    李星鹭没有被他的话改变想法,但也没有继续与他争执,她只是重新迈开步伐往前行走。

    “你为何要来这里?此地与案情有什么关系吗?”

    在李星鹭急匆匆地拽着他从柴房跑出来时,沈舟云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线索亟待确认,直到她踏出青山寺的正门,停在马棚入口。

    她先是走到那群病怏怏、没有丝毫精气神的马匹旁边,对它们挨个观察和上手把脉,连续看了几匹马之后,她又从腰间抽出一支柳叶刀,小心翼翼地给它们放了点血装在一个小瓷瓶中。

    “在我返回青山寺的当夜,听英国公告诉我这些马匹仍然无法骑行时,我就有所怀疑——它们真的只是害了病吗?”

    李星鹭往小瓷瓶中加入一些验毒的药草渣,见到瓶中血液变色时,她拿起放在鼻尖下轻嗅,随后露出了然的神色:“果然,这些马匹体内残留有曼陀罗等药物,鉴于它们至今只是精神萎靡,说明药物并不是被一次性下完,否则它们早就暴毙了。”

    她们所有人被困在青山寺的起因就是马匹害病无法骑行,然而这却是人为造成的,那个人的目的会是什么?

    李星鹭觉得祂是为了制造杀人条件,能够聚齐申宇强、严卓霖、向超和蔡昊四人的机会可不多,若非马匹无法被使用,在申宇强遇害之后剩下的那三人铁定早就离开青山寺了,哪里还会闹出后面的几起命案。

    思及此,她再一次开口道:“向超死了、蔡昊被关押在柴房,但在这之后仍然有人给马匹下药,这难道不是在拖延我们离开青山寺的时间,以便祂最后解决掉蔡昊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给马匹下药的人很可能是连续杀害申宇强、严卓霖和蔡昊的凶手,但是——”

    沈舟云没有漏掉另一种可能性:“你是不是忘了,蔡昊还有一个帮凶?昨夜我们为什么无法及时去营救你,就是因为马匹状态有损,这没可能是齐世安持续给马匹下药的原因吗?”

    哪怕撇去两人与齐世安的私人恩怨,这一怀疑也仍然合情合理,齐世安完全有动机配合蔡昊谋杀申宇强等三人,在他们三人遇害后,他又要保证劫走李星鹭的期间无人能救回她,所以他没有停止给马匹下药……

    “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在强硬闯进数名金吾卫把守的、关押齐世安的房间后,面对李星鹭和沈舟云的质问,齐世安直言否认。

    沈舟云轻嗤了一声,他看上去倒像是希望齐世安能够闭口不言,这样他正好有借口严刑逼供对方,可惜齐世安这会却很识时务,让他不免感到失望:“你舅舅否认杀害向超时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我已经背负着豢养私兵、结党谋逆等等重罪,相比之下,给一群马下药是什么了不得的罪名吗?我何必在这方面撒谎?”

    齐世安的反问中不乏嘲讽和自暴自弃,然而李星鹭和沈舟云都无暇理会。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得不就此认清这几起命案背后的迷雾疑云从未解开,而且逐渐变成笼罩在这处佛门圣地的不祥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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