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云笙这种无事问你谁,有事喊小友的人,燕云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是对方抱着那小姑娘的尸体让她帮忙找个地方魂归故土的时候,燕云还是心软了。

    她对赤燕山最是熟悉,按照云笙的要求,燕云找了个三面环水,一面朝山的地方,两人一狼合力挖了个坑,云笙给刚刚死去的小姑娘整理易容,最后把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轻轻一裹,几坯黄土,就算是魂归了。

    燕云在她背后看着,看着对方深深拜礼,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现在就是不言不语地流眼泪了。

    诶,乱世如此。

    “小友,多谢你。”云笙拜完,转过身来给燕云道谢。

    “不谢不谢,对了,你往北边去,就是北燕城,那里人多有路,你从那里出发,去哪里都可以了。”

    云笙淡然一笑,“我?我无处可去了。”

    这话燕云没法接,她不动声色地后退,讪讪道:“那我先走了,再见!”

    而后飞快下山,速度快得让小狼都叹为观止。

    燕云连跑了好几里,到后面都用上轻功飞起来了,确认云笙真的没追之后,她才停下来,等着小狼一路来寻她。

    打猎也不打了,反正之前小狼找的那些鸡啊兔啊也够吃了。

    燕云回到山脚下的小屋的时候,竹也恰好从城里回来,看到她满头大汗的样子,还有些奇怪:“山上今日有猛兽?”

    燕云点点头。

    不是猛兽堪比猛兽了。

    竹皱着眉头,绕到屋里拿了根棍,说着就要上山,“等我上去看看是什么。”

    “你别去你别去。”燕云赶紧拦下他,生怕他上去给那位云姑娘送菜,“今日天色已晚,林中危险,先等几日吧,安全要紧。”

    至少等山上没人了再上去。

    竹被她说服了。

    晚上四人两狼在院子里生火,吃烧烤。

    竹处理动物的手法一绝,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经过他手的动物没有一点腥味,这在没有什么调料的古代社会,放出去绝对是一大看家本领。

    晚上几人都吃得很香。

    就是睡觉的时候,竹在院子里不睡,说要守夜。

    “啊?为什么要守夜?”燕云问。

    “防止猛兽。”竹言简意赅的回答。

    燕云想起下午胡诌的那个猛兽谣言,心想这样也行,万一那位云姑娘真的找上门来,还有个照应。

    “行吧,那你看着吧,我去检查一下他俩的作业。”

    竹点点头。

    燕云检查完稷和溪的作业,再照例夸上两句,让两个小孩心花怒放,然后结束美好的一天。

    进入梦乡。

    今夜的月色明朗,是个满月之日。

    竹确定屋子里的人都睡下之后,从院子里找到自己手制的羽箭,羽毛是黑色的,从老狼王身上褪下来的。

    不太华美,但是够用了。

    今时不同往日,他也没得挑。

    竹踹上长棍和羽箭,独自上山了。

    而云笙,在他离开之后,才终于从山崖冒出了头。

    那小姑娘确实没骗她,她无父无母,家中有弟弟妹妹……还身在深山老林,无人知晓。

    是个绝佳的好人选。

    竹已经离开,这里没有另一个守护的人了。

    云笙靠近这座茅草屋,胸有成竹。

    “嗷呜~”忽而一声狼嚎响起,身后的密林瞬间百兽响应,云笙天生直觉敏锐,她疾步走向茅草屋,和被狼嚎吵醒的燕云大眼瞪小眼。

    燕云:……不是?

    她刚想出手,但是云笙比她更快,人未至,丝线已经缠上燕云的脖颈。

    燕云:这该死的熟悉感,竹守夜守了个寂寞啊。

    “小姑娘,我并无恶意。”这一次,换云笙先开口。

    燕云索性也不装了,“你没有恶意的话能不能先把手中的武器放下来啊!”

    “不能。”

    燕云:……

    “我只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说到交易这部分,算是云笙的拿手好戏,她慢慢靠近燕云,二人近在咫尺。

    云笙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眉眼与样貌。

    今天下午的时候她十分哀痛,没有很注意对方的模样,现在细细看来才发现——像,真的太像了。

    云笙的血液开始有些沸腾,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赐予她全新的机会,送走了一个假的,没想到来了一个更真的。

    “你知道,”云笙靠在燕云耳边,轻声细语,“今天我埋在赤燕山上的那位,是谁吗?”

    燕云不知道,她也不感兴趣。

    “是陛下最近正在寻找的、走失十年的小公主,长平公主。”

    燕·亡国长公主·云::啊?

    “你可能不知道公主是谁,但是没关系,我和你做个交易吧,那位公主死了,我如果就这样回京城,那我肯定也活不了,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云笙顿了顿,“你是我见过第二聪明的人了。”

    “所以,你要不要帮帮我,扮成长公主,入主京城,从此享受富贵人生呢?”

    燕云:……?

    说真的,这个条件真的很诱惑人。

    试想一下,朝为田间女,暮登帝都城,在这古代,除了有点欺君之罪以外,这种事情简直就是一本万利啊。

    燕云如果真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人,估计会战战兢兢地答应下来。

    但可惜了。

    “不要。”

    云笙有些吃惊:“为何?”

    燕云不说自己觉得最大的财富是自由,他搬出竹来,“这可是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虽然我无父无母,但是我兄长,我妹妹,我小弟,我可不会让他们陪我冒这个险。”

    “燕云,答应她吧。”院子的竹们不知道何时打开,竹冒出来,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燕云一年吃惊地绕开云笙,看到背着羽箭拿着长棍的竹站在门口,她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个好机会——享受荣华富贵的好机会,咱们可以答应她。”

    燕云:……

    整天喊着仁义礼智信的人是你,现在要犯杀头大罪的也是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小姑娘,看样子,你这个兄长,好像还比你聪明一点啊。”

    “承让承让。”竹走进院子里,朝着云笙行了一礼。

    狼王跑到他身边,舔了舔竹的手指。

    竹安抚了暴躁了狼王,又对云笙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云娘。”

    云笙一眼就看出了眼前这小子不一般,只是心中猜想众多,不知到底是哪个。

    “竹。”

    竹不说,云笙觉得无趣,便也不问,她又把眼神分给燕云,问她:“小姑娘,你兄长现在觉得没问题了,你呢?”

    “我……”燕云也没想到这么快会被拆台啊。

    “云姑娘稍等,容我和她说几句。”

    云笙看看竹,又看看燕云,最后还是点了头,把空间留给了两兄妹。

    燕云瞪着他,无声质问。

    竹收起长棍,低下头,似乎有些愧疚,“我知道我不该擅作主张,替你答应。”

    “没关系。”燕云大度道,“你答应是你答应,我答应是我答应,这是两码事,大不了我就跑呗。”

    “不能跑。”竹握紧长棍,想要说服燕云,“你不能跑……帝都长公主,多么好的名头,你若是答应了她,你就是长公主了,到时候、到时候稷和溪都会有老师,你也会有钱……呃,我们可以去很多想去的地方,像你说的那样。”

    燕云沉沉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竹,这么多年,你说谎的本事不但没有精进,甚至越来越差了。”

    “你若是在意什么老师,当初镇上的夫子说要收你做学生时你为什么不答应?你若是在意什么金银财宝,当初我从街上捡的二两银子你为什么都要上交官府?”

    “竹,你不是这种人。”燕云道。

    但是竹还是和她沉默地对峙,燕云看着那双坚毅的眸子,最先败下阵来。

    她无奈地摆摆手,“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让你说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感兴趣。”

    “但是,”燕云忽然蹲下来,语气都软了一半,“一定要去京城吗?”

    竹也跟着蹲下来,长满茧子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是的,一定要去京城。”

    竹从来没掩饰过他的不对劲,不管是读书认字,还是功夫本事,有一样算一样,燕云从小就是被他教长大的。

    所以也一样,竹也没有掩饰过他想前往京城的那份心思。

    原本打算过几年再去的,但是现在忽然撞上了这么一件事,竹也不会放弃这种机会的。

    燕云心里门清。

    她这条命有一半是竹给的,江湖事,欠债不能不还,更何况还是条命呢。

    燕云过去和云笙谈判。

    “想清楚了?”云笙一直在这里逛院子,燕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是啊,想好了,这笔交易,可以。”

    “不过我也有条件。”

    云笙都有点气笑了,这种天大的好事摆在她面前,她怎么不但不情不愿,还要给自己提条件。

    “行啊,说说看。”

    “我要把我兄长、我小弟和我妹妹,都接去京城。”

    “可以。”云笙点头,“还有吗?”

    “没了。”

    “没了?”云笙还有些错愕,还等着她开出什么大胆的要求自己好拒绝呢。

    燕云当然捕捉到那一丝错愕,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老实了,“那要不你再给我点钱花?想去吃顿好的。”

    云笙粲然一笑,“你放心,钱,是肯定够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京城?我不会和赤燕山上面那位一个结局吧?”

    “不会。”云笙笃定道,“这次我们不自己去,我们要等。”

    “等?”

    “没错,等他们来接我们啊,长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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