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看亚历山大的护工有三名,八小时一轮班,每一名护工在第一次见到加隆时都会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用隐晦的目光在加隆与亚历山大之间来回打量。

    这样的态度不会持续多久,护工们都受过了专业训练,签署了相应的保密协议,她们要做的只是照顾好亚历山大,其余的皆与她们无关。

    有时,亚历山大希望她们能与他讲一讲,这样他就不会把所有的疑问都憋在心底,只通过互联网发信息搜索: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是父亲吗、父母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抛弃自己、父亲为什么要假装是自己的哥哥,等等。

    他试着在网上搜索加隆,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像纱织小姐,一搜能跳出来一大堆实时新闻。加隆这个人就好像不存在一样,明明那么优秀,一眼就能从人群中心辨识出来,却无人注意到他,并在网上提及。

    半年多的时间,他只搜到了一张照片,还是在搜索纱织小姐时看到的——纱织小姐坐在豪华的加长车子里,回答媒体的问题,车身内部能隐隐约约看到另外一个人影。亚历山大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属于加隆的。

    通过网上的消息,他得知纱织小姐至今单身,未婚,没有在交往的对象,连过往的恋情也没有,不少人称呼她为圣女、冰清玉洁的女神。当然,也有许多恶意的言论,揣测富豪千金私生活的混乱程度。

    亚历山大对后者嗤之以鼻,他坚信纱织小姐是完美的,是真真正正的女神。有时他甚至会幻想,纱织小姐要真的是女神就好了,这样她只需要挥一挥仙女棒,就能把他的病全部治好,他不用再被困在病房里,不用再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待着。

    不管怎么说,亚历山大都相信纱织小姐,相信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加隆,一个纱织小姐自称是朋友的存在,为什么会坐在她的车子上呢?为什么会接替她来探视他呢?为什么会与他长相如此相像呢?

    他试着玩了一个小把戏,在一个雨天露出忧愁的模样,询问照顾他的护工:“爸爸说要在今天来看我,雨下得这么大,他会不会来不及赶过来,错过探视的时间?”

    护工愣了一下,笑着回答:“不要担心,杰米尼先生一定会赶在探视时间结束前来看你,他一直都很准时,不是吗?”

    亚历山大露出被安慰到的模样,微笑着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垂下眸,掩去眼里的种种情绪。

    果然……只要看到他们的长相,大家都会觉得他们是父子……

    可他终究没能把那声“爸爸”喊出口。

    他害怕对方不承认这个称呼,害怕对方忽然变脸,再也不来看他。他的纱织“姐姐”已经很少出现了,他不希望他的这位“哥哥”也离开他。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扮演一个在儿童救济中心长大、被病痛折磨的小弟弟,对前来探视他的大人付出理所应当的感激之情,每一次都送上自己亲手制作的礼物。

    父亲节的礼物他提前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准备,虽然加隆没有在节日当天来探视他,但他还是在对方来时把礼物送出去了,并鼓起勇气,附上一句祝福:“这是父亲节的礼物,祝你、祝你节日快乐……”

    加隆神情古怪,打量了他片刻,张口:“小鬼,我不是你的父亲。”

    亚历山大的心被刺痛了,像叶片一样蜷曲起来,使他呼吸困难,原先预设好的“我当然知道。但在我心里,加隆哥哥就和我的父亲一样”回答难以出口。他有些无措地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一滴泪慌忙落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响起加隆的一声叹息。

    “算了……”对方从他手里抽走礼物,“谢谢你的礼物,我很高兴,单身了这么多年,凭空多出来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也不算是件坏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的?单身,有钱,有孩子,人生赢家。”

    亚历山大的心亮堂起来,仰起头,带着还没有干的泪花,受宠若惊地回复:“您能喜欢就好,加、加隆哥哥。”

    加隆看着他,说不出来是什么神情。

    他轻轻拿礼物拍了一下他的头:“你以后还是叫我叔叔吧,小鬼。”

    亚历山大兴奋得一整个晚上没有睡着。

    他的父亲愿意接受他了,虽然只是叔叔,但他相信,在他的不断努力下,对方最终会接纳他,让他喊一声“爸爸”的。

    至于妈妈,亚历山大偷偷在心底计算过,以他的年龄,纱织小姐生下他的时候很小,远远在她成年之前。网上说,这个年纪的女性基本不会做好当母亲的准备,感到恐慌后悔都是正常的,生下来把孩子遗弃也是常有的事。

    何况纱织小姐没有真的抛弃他,她让他在条件优渥的救济中心长大,时不时去探望他,在他生病后给予他世界顶尖的治疗和关照,他不该有任何怨言。

    就算要抱怨,也应该抱怨他的爸爸。他曾经在网上发过一帖:《爸爸让妈妈在十几岁时怀孕生下了我,妈妈现在不想要我,我该怎么办》。网友的口水几乎将他淹没,几乎都是对他父亲的指责和谩骂,只有少数网友维持着理智,安慰他,冷静地给他出主意,但无一例外都让他体谅他的母亲,不要恨她。

    亚历山大当然不会怨恨纱织,但他也不想怨恨加隆,他虽然不了解加隆的身份、职业,每周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但他不觉得对方会是网友说的那样欲望上脑、不负责任的人。

    而且对方与纱织小姐的关系也不算冷淡。在加隆又一次前来探视时,亚历山大装作急着上卫生间,把亮着《爸爸让妈妈在十几岁时怀孕生下了我》网页的pad带摔在了地上,没有去捡。回来时,加隆果然把pad捡起来了,放到了床头柜上,并且脸色古怪地盯了他很久。

    亚历山大鼓起勇气回视:“怎么了?加隆叔叔?”

    加隆没说什么,但在下一次来时,他带上了纱织小姐,两人的相处方式熟稔又随性,与亚历山大在影视剧里看到的多年好友无异,完全不像网友说的那样反目成仇、同床异梦。

    对于他们的到来,亚历山大欣喜不已,不顾治疗后疲惫的身体,说了很多话,临走时还拉着他们拍了一张合照。加隆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被纱织小姐瞥了一眼,还是乖乖地配合了。亚历山大把这张合照设为pad的屏保,私下里给它取名为全家福。

    纱织小姐有事先离开了,她总是很忙,抽不出多少时间陪伴他。加隆郑重地要求他:“不能把这张照片传到网络,不然会给你的纱织姐姐惹来大麻烦。”他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与对方定下男子汉之间的约定。

    他不傻,明白一旦这张照片流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城户家的大小姐明明未婚,怎么会和一个男人、一个小孩拍这种照片?这个孩子还和男人长得一模一样,并且看上去到了上小学的年龄。纱织小姐出身日本传统家族,即便事业有成,是整个家族的掌权人,未婚、未成年产子的事也足以将她卷入巨大的漩涡。

    纱织小姐这么信任他,允许他拍下照片,他怎么能给对方惹出麻烦呢?

    他只想保存这张照片,拥有它,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

    亚历山大住院的第二个秋天,一只猫闯进了他的病房,他通过种种线索,确定这是对面住院楼某位老奶奶养的猫。正巧加隆在这天来探视他,就替他把猫还了回去,并带回来失主的一份巧克力谢礼。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能力。”加隆笑着揉乱他的头发,“看来我以前都小看你了,小鬼。”

    他自豪地挺起胸膛:“当然,我可是福尔摩斯的弟子,将来要成为侦探的!”

    “哦?某个小鬼以前不是都说自己要当警察吗?”

    “啊,”他想起小时候发下的誓言,一下子蔫了,“没错,我答应过纱织姐姐,要当警察……不过没关系,警察和侦探一样能够破案,我可以继续当警察……”

    加隆的神情有几分古怪:“她让你在长大后成为警察?”

    他点头:“纱织姐姐说,我要成为守护大地的正义使者。”这不就是指的警察吗?

    对方的神情变得有几分复杂:“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对……”

    “那你想成为什么呢?”加隆问他,“你想要成为什么?亚历山大。”

    恍惚中,亚历山大意识到,这是对方头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在他浅薄的认知中,只能察觉出这一声问话很重要,所以他努力思考了很久,最终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想尽快好起来,回到学校,和大家一起继续学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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