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白日里见了阮华姐妹,触动了阮锦心底忽视过又忘不了的记忆。

    当日夜半,阮锦便做起了梦。

    秋日里,西风萧疏。

    屋外的青竹被月光洒下宝物在夜里影影绰绰。清幽里,竹叶翛翛出声,苑中阒寂静好。

    月辉穿过茜纱透进了床榻,照得榻上的人儿身姿曼妙。

    一看大抵又是这姑娘踢开了被衾,姣好的曲线无处躲藏,通通在这夜里展现。

    那头乌亮的墨发此时正铺满整个绣枕,如绸缎般顺滑软绵。

    那张小脸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惊了惊,平静的呼吸声短暂的变奏起伏,忽而落到了实处,可能是惊吓终究平息。

    蓦然,瑰丽的菱唇缓缓勾起,可见梦中人梦中事是在她心底的。

    那是建元二十八年的事了。

    长安街头繁华四起,叫卖声、杂耍声、赞呼声、马蹄声……此起彼伏。

    有一群这样的少年,他们马骑轻蹄快意潇洒,纵马过街,满楼红袖招。

    大有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恣意江湖。

    挥鞭纵马,他们快意恩仇;银鞍烈马,他们是风流少年。

    楼阁上的阮锦吃着手里的糖葫芦,看着眼下的长安街很是心愉。

    倏地,一声朗笑引人探去。

    打眼一看,原来是陆家和傅家那两个纨绔带头在赛马。

    真够可以的,朗朗乾坤下在朱雀大街赛马真不怕被弹劾。

    阮锦听爹爹说过这几个纨绔的趣事,还特地叮嘱她若是遇见了这些个纨绔便离远点儿,免得被牵连。

    看来爹爹所言非虚。

    不过片刻,又有几位纵马过街的少年。

    这下,阮锦对爹爹的话有些怀疑。

    爹爹可没告诉她那位身着月白色衣袍的少年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只见轻袍被风收揽散开,一抹身影自街头打马而来。

    “快看,是那位刚打了胜仗的周小将军!”

    阮华好不激动,差点儿都要从这阁楼上蹦下去了。

    一点儿她说的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阮锦默念着,不过这时她也没空理会阮华。盖因,她正在忘记爹爹说的话。

    这么好看的少年,应该不坏。

    噢——

    还有,其实在朱雀街纵马也没那么严重吧!毕竟马术真好,人也好……

    不过平常戏本里的将军不都是壮硕无比,肌肤黝黑的魁梧莽汉吗?

    这人怎么一点儿都不像?

    明明是一将军,却清雅如文儒,如日如月,清幽而不失热烈。

    忽然,阮锦想起了一句话。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想来应是如此。

    “四妹妹觉着呢?不过四妹妹身子不大好不怎么出门应当是不认识周小将军的吧?”阮华问道。

    “啊?”

    觉着什么?阮锦有些迷糊,就算她之前是不认识这个人,可是她又不是瞎。

    阮锦没接话,想要靠近点楼台看清楚,否则那道身影便要过了。

    这心一急,身旁人已经聚了许多,有些挤人了。

    谁也不知道那护栏是怎么断的,阮锦就被推了出去。

    阮锦觉得有点亏,她还没有吃够果脯,还没有穿够那些衣裳,还没有给爹爹过生辰。

    听说摔死的都很惨,七窍流血还鼻青脸肿的,可难看了,还疼。

    她这么好看,怎么能这就这样没了呢?阮锦觉得自己这下真的完了,非死不可。

    如果她知道今日这么倒霉一定再去西禅寺上柱香求求佛祖,那今日佛祖定会保佑她的。

    可是为什么一点儿也不疼,就是有点硬,硌着稍微有点疼罢了。

    而且还有一股青竹香气。

    阮锦悄咪咪睁开了眼睛,以为会见到阎王爷那张可怕的脸庞,可没想到抬眼看去的竟是一道雕琢般的弧线,高挺的鼻梁,任何一处都完美无缺。

    阎王爷都长这么好看了吗?

    “你还要看多久小家伙?”

    醇厚的嗓调像是丛胸腔中传入了阮锦的耳中的,震得她的心都“嘭嘭”乱跳。

    阮锦没敢乱动,底下那马儿还在跑着,她最怕马了。

    “子竹,你今日怎来得这样晚,可是要输于我了。”

    阮锦只听到清亮一笑,磁沉有力,“无事,说罢,你想要甚?”

    不知道是不是他身前太明显了,有人开始打趣,“诶,子竹,你身前的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感觉在动?莫不是从哪儿寻来的姑娘。”

    少年总是爱打趣这些风流八卦之事,寻得机会便是起哄打闹。

    “难怪子竹今日输于我等,原来是与红粉知己相约去了啊,哈哈哈……”

    上头的人半天没说话,只听得外头几人打趣胡闹,她以为他应当在生气,便偷偷透过他大氅去瞧他。

    没想到见到的便是他唇边扬起的弧度,他怎的不气呢?真当是个好脾气的。

    可是他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好看得紧。

    虽然她并没完全看到那张脸,未知他的样貌,却知道他肯定生得极为好看,是谦谦君子。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偷看,还是到了可以打断朋友打趣的时候,他含笑打断,“确实,你们得感谢这小东西,否则你们可都要败于我了。”

    “小东西?”她撅嘴有些不服气,她不小了,虽然长得瘦小了些,可是过两年就及笄了,会长大的。

    好巧不巧的,他正垂眼低下了头朝她看来,小姑娘撅起嘴不服气的样子就映入了眼帘。

    果然是个小东西,这般的有趣,像是只小豚鼠。

    原来长这样啊!

    阮锦这才细细地看清楚了,在阁楼上时离得远并没有看清楚。

    这可比阁楼上那到月白色身影还要惊艳,朗朗明月惊扰了枝鹊。

    而她就是那只在枝头看着明月的枝头雀,被惊了个着。

    她阮锦活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一个不太恰当的想法:这个哥哥忒好看,想偷回家,悄悄地藏起来。

    居然想把堂堂国公府的小公子,太子妃殿下的亲弟弟,名满京门的小将军藏起来。

    她完了,可能还没等到杀头就要被爹爹打断腿了。

    胡思乱想了一通,以至于都忘记了还在撅这嘴不满。

    他没再与好友叙谈,大概是不合时宜。毕竟她一个女子还在他的怀里,传出去会累及名声。

    这可能也是为何他接到她时就用他的大氅挡住她的原因吧。

    寥寥几句后,他拜别好友打马而过,直到无人之处才把她放下。

    “小东西,这儿没人了,你就在此等候你的婢女,莫要再粗心了。”

    他清隽一笑,便掉马而去,估计是去奔赴朋友之局。

    “才不是粗心,不过你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阮锦瞧着人不见了,才轻轻嘀咕。

    不久后,她的婢女便寻到了这儿。

    ……

    阮锦醒来时天还没亮,天边的启明星熠熠生光,衬得一旁的月牙都黯淡了许多。

    拂晓将至,连这仅存的月牙都会浅去。到时天光大亮,她就会遇到他了。

    梦中的他如修竹般温和有礼,君子之姿恰到好处。

    前世里,没了她的纠缠是否过得舒心些。

    想到这儿,阮锦忽然意识到脑中对他的事一片空白,记忆停留在她去给他过生辰时。

    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再记得时便是她嫁去锦州凄惨葬身。

    中间空了将近一年,她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完全记不起来了。

    那感觉糟糕透了,似乎有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是她遗忘的。

    一想头就有些泛疼,如她月前刚醒过来时一模一样。

    想了半天,阮锦还是没想起来,索性便不想了。

    可是她又记起了另外一件事。

    刚才梦中她从阁楼上坠下,那护栏怎会断了呢?

    明明她也那么重,而且临仙楼是盛京最好的酒楼,护栏可不会这么粗烂。

    阮锦恍惚间记得当日是阮茹提议去的临仙楼。

    难道这与她有关吗?

    阮锦一直都知道祖母不喜她,她喜欢二房的孙子孙女,毕竟那是她亲生的。

    她父亲只是继子而已。

    有时二房的兄弟姐妹们也说话是有些讨厌,但她都没计较,怕母亲难做,也无伤大雅。

    就算现在她重活一世,记起些许往后之事,但也只是气恼她们总是奚落自己,气恼那张破嘴可恨。

    现如今才知道有些人可能包藏祸心已久,并不是她觉得的单纯嫉妒。

    那可能是想要她命的人。

    为什么?虽然祖母是祖父继室,并不是父亲的亲生母亲,可是父亲对待祖母从来都是孝顺的,也亲和兄弟,可半点没亏待二房的人。

    没想明白,阮锦打算改天叫人查查阁楼之事是否真的是阮茹所为。

    不过过了两年,可能也查不到什么了。

    阮锦有些难过,回身趴回被衾中补眠去了。

    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念着念着居然还真让她睡着了。

章节目录

与君侧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哇哇浅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哇哇浅笑并收藏与君侧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