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02 年,刚满八岁的你跟着父母和年长你十岁的哥哥坐火车来到广西北海,拜访他们相识多年的老友。

    那是你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也是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大海。你记得海风咸咸的味道,也记得那个帅气明亮的哥哥,他的姓氏虽说在当地很常见,对于你却很特别:檀,而他的名字更特别。

    你叫着他“健次哥哥”,可他顾不上多看你一眼,非要凑到四个大人那里,和你刚成年的哥哥打听起北京的事情来。

    你的健次哥哥考上了北舞附中,马上就要只身一人去北京求学了。你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是战友,而你的哥哥从初中起就被选拔进了北京的军校,刚满成年,顺理成章地继续留在北京上学。他天资聪颖,长相和健次哥哥一样帅气,体格健壮,妈妈一直骄傲地说,哥哥是特种兵的好苗子,他们为国家培养了一个好男儿。

    这是当时八岁的你所知道的一切。

    2012年,刚刚成年的你陪着父母到北京领取哥哥的骨灰,在郊外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院,你被拦下在一栋楼前,只有你的父母被人搀扶着入了内。

    你第二次见到了健次哥哥,他的父母特意从北海赶来陪伴老友处理哥哥的身后事,你的父母已经顾不得你,你被遗忘在角落似的。

    健次哥哥的父母说了很多,做了很多,你也听到了很多,包括“彬儿是执行秘密任务牺牲的”,包括问你“带照片了吗”。隐约中,你记得健次哥哥很沉默,他只对自己一家人说了句“节哀顺变”。

    可也许是时间的长河冲涮了许多记忆,事后每每回想起,你已经不太能清楚回忆起当时的状况。你只记得,不分昼夜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几天,部队里有人把伤心欲绝的父母送回了家乡,你留了下来 -- 你已经收到了北京邮电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再过一周,就要开学了。

    开学不久,健次哥哥约你出来吃饭,带你见了他当时的女朋友,你记得那是个漂亮的姐姐,一直耐心地,和声细语地鼓励你,安慰你。

    健次哥哥从北京体育大学毕业了,可他告诉你,他要做演员。

    “小妹,你一个人在北京,有什么事就找我。”健次哥哥对你这么说。

    第三次重逢,这是你从他口中听到的第一句只对着你一个人说的话,是一句完整的话。可是你和他,根本没什么交情,他有自己的妹妹,可是本该叫你小妹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还能有什么事需要找这个和陌生人无异的远方朋友呢?

    “谢谢你,健次哥。”你挂出一个轻柔礼貌的笑,对檀健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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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读完南洋理工大学的硕士课程,又在新加坡工作了几年,一次疫情让你决定回国。落地北京的接风宴,是在父母的好友家 -- 檀健次在北京买了漂亮的大房子,他们一家人都在,热情地招待风尘仆仆的你,和从家乡赶来的父母。

    那是哥哥去世十周年,可刚从郊区大院被人送过来的父母看上去神采奕奕。大院里有一处不准外人探访的陵园,你想,他们也许背着自己,先一步去祭奠过哥哥,说了好多话了。

    饭桌上气氛相谈正欢,你起身去厨房的岛台给自己倒水,檀健次走过来和你聊天。

    “小雨,几年没见,长高了,漂亮了。”他把你的杯子接过,给你倒水,笑着对你说。

    几年不见,他变化这么大,精致又美貌,怎么能说变漂亮的是你呢!

    “健次哥,你现在是演员了吗?”

    檀健次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眼睛笑成月亮,点点头说:“我想是吧!再过几天又要进组了,拍一部古装剧。”

    “哦,好厉害!”你点点头,想自己大概很久没有刷剧,也不看综艺,跟不上潮流了。你没有听过他,没有在新闻上看过他,却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况且,你的内心一直对他充满了感激。

    “健次哥,对不起,我出国这些年,一直都没有联系你。”你总觉着亏欠的人情,仿佛隔了一个零丁洋就可以一笔勾销,但是站回到祖国的大地上,那些属于这里的一切都虽迟但到了。

    “瞎说啥呢。”檀健次又笑了,“有啥好对不起的,你在外面学习工作肯定忙得很,以后你定居国内了,不就可以常联系了吗?”

    “对了。”他突然转换了小声,凑到你耳边悄悄问,“在国外上学,还有遇到过那种渣男吗?”

    你看了看他漂亮的眼睛,下一秒,你俩都笑了。

    这是属于你和健次哥哥共同的秘密,大二的时候,你第一次,也是大学期间唯一一次主动打通檀健次的电话,是因为饱受一个狂热追求你的男生短信、跟踪狂轰乱炸,不堪其扰,无奈下向檀健次求助。

    他找了一些体育大学的朋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低调的办法,让那个男生从你视线里消失匿迹,你问他的时候,当年的他只告诉你,没什么神秘的,就是约那人谈了谈。

    “没有了,现在我不像以前那么懦弱了,我变强了,会把鞋子脱掉扔过去砸变态的。”你喝了口水说。

    檀健次哈哈笑起来,揉了揉你的头,摇摇头说:“小雨啊,你怎么是个傻瓜呢!脱了鞋子你还怎么跑?你要喊人啊,摇人啊!找我啊!”

    “对了,当年摇到了你,你和你的哥们到底做了什么?难道真是把人打了一顿?”你还是忍不住好奇。

    檀健次一脸装模作样的惊讶:“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是文艺工作者!怎么能打人呢!真的,只是把那个家伙约到校外客气地谈了谈,我对你们学校大门口的毛主席雕像发誓,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他的。”

    你笑着不说话了。

    “小雨。”玩笑说过,檀健次的声音平静下来,认真起来,他看着你小心地问:“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吗?”

    你之后把2022年的那一天,健次在那个灯光明亮的厨房岛台前,认真看着你的眼睛的这句话反复回味了无数遍,想要由此确定,是否正是这句刮过你心里的温柔的风,吹动了摊开在心底尘封已久的答案之书,叫你听到书页翻动,关于他的世界开始有了声音。

    “我,还挺好的。”你轻轻说。

    “挺好,小学霸。”檀健次松了口气,轻轻牵动嘴角,又揉了揉你的头,“你的工作挺高大上的,以后在北京有什么事,还是尽管找我。虽然我可能老需要去外地拍戏,但能帮的上忙,一定帮。”

    “谢谢你,健次哥。”你挂出和那年一样的轻柔礼貌的笑,心底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对檀健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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