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淮枝睁开双眼时,窗外白茫茫一片。

    记忆里她死了,滔天洪水将她淹没,苍穹之上布满阴云。

    那眼下这是怎么回事?

    祝淮枝冻得浑身发抖,沉重的眼皮紧紧阖上,漆黑让她恐惧,四肢隐隐发颤。

    正值八月怎会冷呢。

    她鼓足勇气睁开眼,大脑一片空白,眼下结了蛛网的深色墙壁,窗棂上的朽木摇摇欲坠。

    她垂下睫,才见破旧的青色长衫上不知缝了多少布丁。

    眼下环境陌生,可触感真实,祝淮枝心底微沉,没想到,翻阅了那么多穿越戏码的剧本,今日真落在自己身上了。

    木门被外面的人吱呀一声推开。

    有人来了。

    祝淮枝目光落去,只见一位顶着圆润肚皮,手上镶满金银珠宝的男人,抬步走了进来,紧跟着几个壮丁。

    胖男人手上的扳指在这样的环境下熠熠生辉,显得这荒凉破败之地,更加凄凉。

    他犀利的眼神如刀,慢吞吞落在她身上,祝淮枝见他面目狰狞,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真,下一秒,胖男人粗犷的嗓音开口:

    “祝淮枝,你爹娘死了,现在家里剩你一个女儿,我们是时候好好算算账了。”他一双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圆滑地抬了抬下巴,骄傲道:“他们死的时候欠我张家一百五十两银子,说!什么时候还!”

    说话瞬间,男人唾液喷四溅,差点飞到祝淮枝的脸上。

    祝淮枝:“……”

    她轻轻抬脸,克制住心中怒意,皱起眉:“什么?”

    “呦呵,你少跟我装傻,你爹以前一个破捕鱼的,每月给我们张府送三十斤鱼才将之前欠的那一百两还清,结果他这个不争气的,上个月摔死了,说起来晦气!你这个做女儿的,赶紧替他还钱!”

    胖男人连忙对着地面呸呸呸几声,满是嫌弃地开口:“若是你还不上这钱,不如你嫁给我做小妾,不光不用还钱,还不愁吃不愁喝,这么冷的天,瞧你这样,总比冻死强吧!”

    祝淮枝听完,算是明白眼下的境遇了,所以穿越就算了,她还穿成了一个刚没了爹娘,在白茫茫的寒冬吃不饱喝不暖,欠了一屁股债的孤儿。

    即便觉得眼前一切不真切,对方口出狂言,祝淮枝可忍不了,她到是没在乎对方看起来家财万贯有权有势,冷笑一声,昂首挺胸又插腰,直言道:“你放心,钱我定是一分不少的还给你,至于你说的那个解决办法,我瞧不上。”

    祝淮枝话音上扬,略有几分讽刺:“这么大年纪,总想着玩年轻姑娘,挺着大肚子乖乖回去养胎吧,这么冷的天,可别把你冻死了。”

    她说这话,故意拖长了音调,促狭至极。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反驳,回退一步,伸出一只手指着她:“你、你!人不小,胆子倒大!你可别忘了,你这家,还有你爹娘的下葬费,可全是我出的!若不是当初看你们可怜……我也……我张强也不会——”

    祝淮枝嗤笑,满不在乎地耸肩,她最厌恨这种地主豪绅,何况——环视一圈,破败不堪的房子,能值多少银两,等她还了钱,迟早教他做人!

    她冷哼,声音从鼻子里使劲蹦出来,带着浓浓的不屑,她一个新时代顶流女演员,上一世赚得盆满钵满,可惜差些气运,没来得及享受便死了。

    古来才华逸宕之人不计其数,其书生气厚重,可戏子这一行却鲜为人知。

    若是祝淮枝能自己开创一番功业,名镇四方,赚钱便称不上难事。

    祝淮枝懒得理他迈步朝门外走去,临走时瞥张强一眼,脸上露出不耐烦:“张老爷,您的大肚皮挡住我了,麻烦让让。”

    张强气急败坏:“你干啥去!”

    “赚钱啊。”祝淮枝轻飘飘给了个回应:“您不要啦?”

    她掩唇轻笑,睥睨他一眼,讥嘲地收回目光。

    万里寒冬,云际空虚苍凉,冬日太冷,街上路人甚少。

    路边堆满积雪,树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祝淮枝决心先找个戏管,即便她如今没有名利,但她颇有底气,过些时日,她定能做到众人皆知。

    然而事实却如此残酷。

    在整条镇子里绕了足足一个时辰,祝淮枝又累又饿,没曾想未寻到一家戏馆便罢,好不容易看见一座戏台,妄想进去时,眼下大门紧闭,连头上招牌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造孽,简直造孽,饶是再乐观的祝淮枝也没想到她能有今天,受冻还好,毕竟曾经拍戏时她在冬日只穿一件比身上还薄的衣裳,可挨饿,她很少有过。

    饥饿迫使祝池溪的嗅觉变得灵敏许多,一下子就捕捉到稀薄空气中那突出的饭菜香。

    祝池溪眼睛瞬间亮了,顺着香味传来的方向,停步在一家客栈。

    驻足门前,她尴尬摸了摸身上的银两,她没钱……

    小二盯她一眼,面露鄙夷,很显然是将她当成叫花子了,祝淮枝忽略他眼底的嫌弃,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上前。

    严严寒冬,穿成这样,走进客栈除了要钱要吃的,小二实在想不出她还能做什么,他正准备吆喝人离开,忽而闻声:“你们这儿,还缺下手吗?”

    祝淮枝没想蹭吃蹭喝,尽管累的不行,可背上还欠那个恶心的张强一屁股债呢,眼下还是先找个活干要紧。

    空气凝固一瞬,祝淮枝的肚子又开始尴尬地咕咕叫起来,而后她清晰地听见对方啧了一声。

    “先吃一顿,吃饱了赶紧做事儿,敢偷懒的话,有你好看的!”小二瞪她一眼,目光里满是警告。

    一碗白挂面落在她面前,祝淮枝丝毫没嫌弃地吃了起来,她观察到,客栈里的人少,桌上的佳肴却很多,每个坐着吃饭的男人手上带满翡翠和金子,他们身边的陪同却同她一样,穿的破烂不堪。

    祝淮枝推测,能来这吃饭的非富即贵,起初她不明白为什么小二非亲非故会给她赏口饭吃,可现在她明白了。

    祝淮枝手里拿着一张白色湿润的抹布,正擦着桌子,她抬起眼,看见桌子对面一个穿青衫的男子,眼前摆满佳肴,只动了几筷,酒杯中清澈的酒酿仅喝了一口。

    她刚吃了一大碗白挂面自然不饿,只是看见眼前这一幕,觉得奢靡。

    青衫男子身旁有个和他一样身份高贵的男人,二人饮酒时举止做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祝淮枝不由得将目光放在他们身后站着的两个家丁身上,皮肤枯黄,又瘦又没气色。

    两位主子长得却很圆润,他们狭长的眼眸一抬,不怀好意地夹起盘子中的一坨小的不能再小的肉,丢在地上任凭两位家丁疯狗似得抢着吃。

    祝淮枝心里一颤,原来在这里,有钱有权的豪绅能把她们当狗使。

    心中的愤怒快要溢出,她不由得捏紧手里的白布重重摔在桌上,发出剧烈声响,“畜生!”祝淮枝义愤填膺,没想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被骂的那两位目光怔怔游了过来,她尴尬地低下头,装作没事人似的,重新捡拾起抹布,换了张桌子擦。

    幸亏祝淮枝演技好,瞒过了那两人,她别开视线,也就没看见他们在做什么。

    这边的客人是两位女子,正叽里呱啦地聊着天。

    祝淮枝离她们太近,留意听了几句。

    “最近朝堂上不太平,魏将军处境为难,被人四处针对!”

    “魏将军活该被针对,现在地主豪绅掌控着经济命脉,他却非要为平民百姓做主。”

    “这种人就是升了官就要装清廉,他也不想想,若是没有这些地主每年缴税,他们哪里来的荣华富贵。”

    “说的也是,这种人就是该死。”

    哪里该死!?

    祝淮枝听着听着,心里那股怒意又来了,伸张正义到这些人口中却被咒该死,纵然不关祝淮枝的事,她听了也不免想要打抱不平。

    这次她将话忍在了心里,想刀人的眼神却藏匿不住。

    那两位女子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到底是没心情吃饭了,甩下一句:“有病。”就缓慢离开了。

    奇葩真多,祝淮枝在心里骂道。

    “祝淮枝,这边来收拾一下。”小二招呼了一声,祝淮枝不得不应道:“好。”

    忙碌一天,祝淮枝又在客栈蹭了口面吃,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小二已经提前离开,交代她把剩下的杂物干完,还要记得关窗关门。

    月黑风高,窗外冷风呼啸,发出阵阵哀嚎。

    苍穹上的乌云连成一片,给人一种阴森凉薄之感。

    夜里静的可怕,祝淮枝今日干整整一日的活,才挣了十个铜板,但也不错了,她心想,至少有吧。

    她将铜板塞入口袋,正准备吹灭一旁忽闪忽闪的蜡烛,收拾包袱回家时,门忽然被人从外面重重踹开。

    黑夜下,颀长的身影站在昏暗的角落,让人看不真切,祝淮枝察来者不善,从旁边抄起木棍,捏在身后。

    “店已打烊,不招待客人了。”

    对方在她眼下,没有任何动静,死死扶住门框,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祝淮枝朝其看去,发现刚擦干净的门上竟留下了猩红血渍。

    她心里一颤,这半夜不会是闯了个杀手进来吧?

    那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祝淮枝顿了两秒,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杀手就杀手吧,大不了拼死搏一搏。

    祝淮枝手心活生生被逼出一道冷汗,她手里捏着木棍,慢慢靠近对方。

    届时她乍然发现,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玄衣被鲜血染出大片深渍,微弱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猩红却格外醒目。

    祝淮枝迅速放下木棍,意识到他受了重伤,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尖,随后松了口气,还好活着。

    出于好心,她将他从地上搀起,二人身体紧贴一起,她能明显感受到侧身有一块方形硬物。

    随着男人起身,东西落地,发出砰的一声。

    手臂上男人倏忽间惊醒,他骤然拔除腰侧短刃,架在祝淮枝脖颈间。

    气势凌人,咄咄逼人。

    祝淮枝下意识地脱口要喊救命。

    男人吃痛地嘶了一声,将冰冷的短刀朝她逼近,嗓音极具压迫:“噤声。”

    祝淮枝刚才放松警惕丢了手里的保命木棍,如今落入狼口,只好依顺对方。

    “我、我是。”想救你的。

    他一个逞能的眼神刀落在祝淮枝脸上,她又闭上了嘴。

    “你是裴世子身边的人?”

    男人长的清隽,眉宇间尽数透露着炎凉,苍白的脸上似是因伤而渡上一层薄薄的冷汗。

    祝淮枝:“裴世子是……”谁?

    祝淮枝灼烫目光忽然放在他脸颊边上那条深深的口子,话锋一转:“要不要洗洗?”

    他蹙眉,祝淮枝不明所以,察觉他桎梏自己的手微松,呼吸急遽起来。

    随后,他拉着祝淮枝一起倒在了地上。

    祝淮枝吃痛啊了一声,她抬起眼,才发现自己落入男人硬朗胸膛上。

    昏迷了也不撒手,这人怎这般冥顽不灵。

    祝淮枝白他一眼,从他身上起来。

    起身目光变得宽阔,俯视着男人时,她视线不由被对方身侧边落下的东西勾去。

    小小的一个方状物品,灿烂的金黄在褐色木板上显得有几分突兀。

    祝淮枝没有多想,便要伸手捡起,令牌手感厚实,上面用朱砂刻一个魏字。

    颀长的指尖轻轻划过凹凸不平的令牌间,她手心微颤。

    男人半阖着眼,冷声命令道:“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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