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先是一段文字介绍了他的一生：
温国华，农科院院士。1952年生人。1968年下乡，于湖南岳阳插队，后顶替父亲工位回城。1977年参加高考，1978年与青梅竹马林秋结婚，育有一子一女。一生无病无灾，顺风顺水，前两天因摔跤住院，开始人生倒计时。
小九想不通老人有什么遗憾的，难道是生也有涯？
云雾散开，时光回到了1868年。
16岁的他，寸头，背着绿色大包，肩上挎着背包，上面写着“下乡光荣”，加入了下乡大军。火车呜呜的响着，他和车里其他人一样，趴在窗口，和家人挥手告别。
车里一片热闹，他们哭着笑着唱着，对前方充满了憧憬和一丝丝担忧。他也不例外，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内心格外激动。
他们是被伟人赞誉为放射特别光芒的一代。他们也坚信如此。
车开了几天几夜，他们转大巴，再转拖拉机，最后来到了一个山坳坳里。
由于来的匆忙，生产大队什么也没准备好，连集体宿舍也没有！只好和村民们商议，一家接收一两个城里来的知青。
他只有16岁，长得文弱书生样，看起来肩部提手不能扛的，很多村民都不大乐意接收。
另一个不受欢迎的是沈建国，他高高大大的，一看一人就能顶三个人的饭量。
大队长黄耀祖只好把他俩拎回了家。
黄队长长得五大三粗的，为人和善，把他俩的包都扛在肩上就往家走。
黄队长边走边给他们说起了村里和家里的情况：
“我们队是县里最穷的，要啥没啥，别的地方的女的不愿嫁过来，队里的女的想往外嫁，所以我们这好多光棍呢。你们从城里来，都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可要帮我们把大队搞好。”
“黄队长，毛主席说了，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一切都听黄队长安排。”沈建国长他一岁，显然更活泛。
黄队长笑得满眼褶子，“你这后生，不错。以后喊叔，都是自家人。”
“叔。”沈建国笑道。
温国华也喊道：“叔。”
“我家人口简单，老人都不在了。你们婶子人很好，就是爱唠叨，不要见怪。我家还有个姑娘，跟你们差不多大，叫秀秀，被我们带娇了，你们躲着她点。”
刚说完，黄队长便停下来用肩膀顶一扇门。
“仲芳！”他喊道。
“哎！”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里头传来，“秀秀，给你爸开门！”
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啪的开了。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晚！饭都热了两道了！”
出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和城里的女生很不一样。皮肤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头发黑黑的。两个麻花辫甩在了后头。
温国华捏紧了背包，一路的舟车劳顿，他显然有点心悸。
《边城》里的秀秀，也是这模样。温国华心想。
“咳咳。”黄队长故意咳嗽两声，凑过去小声道，“有外人，给你爹一点面子。”
名叫秀秀的姑娘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清清秀秀像是剧里的书生，一个浓眉大眼像个武生。
秀秀从小待在山坳坳里，哪见过城里的同龄人。想到自己刚刚的粗鲁，脸难为情地红了。
黄队长的家在山坳最里头，临水。温国华和沈建国住西边的房子，夜深时，还可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温国华听了一晚的水声，天还蒙蒙亮便黑着个眼皮起床。
他拿起扫帚，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鸡也开始打鸣了。
他出生不好，父亲被打为臭老九，从小也没什么朋友。走的时候，母亲和姐姐千叮咛万嘱咐，要勤快要努力，要好好表现。
门吱呀——打开了。是秀秀。
温国华抓着扫帚，扫也不是，不扫也不是。
还是秀秀打破了尴尬：“你在做什么？”
温国华：“扫地。”
秀秀：“地不是这么扫的。你把鸡吃的都扫走了。”
温国华更加局促了，初到人家家，这不是好心办坏事吗？
秀秀拿过扫帚，“你去井边打水吧。桶在厨房，知道吧？”
温国华：“知道。”
陆陆续续大家都起床了。
婶子在厨房做饭，黄队长吆喝着他先去队里看看。温国华提着两个桶走出来时，看见沈建国在和秀秀玩笑。
沈建国发现了他，问：“国华，去干啥？”
秀秀帮他回复了，“去打水。”
“走，一起。”
沈建国说完，便走过来接一个桶子。
吃完早饭后，黄队长带着他们仨去队里集合了。
婶子仲芳身体不好，挣不了多少工分。得亏秀秀，人小鬼大，操持着这个家。
朝阳已从东边群山后跳了出来，红霞四溢。整个山坳明亮了起来。
村民和知青们在公社聚齐了，和黄队长一起来到一座山头。
“我们队要将这个山头开荒，全种上茶树。现在有知青们的加入，我们一定能实现大丰收！”
黄队长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大家一片吆喝欢呼。
来的知青近百来个，加上村民们，确实人多力量大。开荒的任务早就按亩划分给了每家，知青住谁家就帮谁家干活。简单利索，便于管理。
黄队长虽是队长，但分的地跟别人家一样。只是地在山脚，不能走上走下。
温国华虽和父亲下过地，但哪这样干过活，锄头没挖两下，便吃不消了。但他靠着毅力坚持着，锄头磕进土里，他便靠在锄把上，让自己省点力。
他只有一个信念：不能让大家看不起。
看不起的时光太多了，多到他都快麻木了。但他还是想保留一点点尊严，活着的尊严。
日头渐渐毒了，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出来一般，汗涔涔的。
沈建国是苦孩子出身，干这点农活不在话下。他见温国华的身体逐渐不稳，就靠在锄把上时还能立住。
“国华，你先歇会儿，我帮你。”
温国华摇了摇头。
“别犟，大不了晚上你给我讲故事，就那个《红岩》。”
温国华抬头看了看日头，又望了望满山的人，说了句“建国，谢谢”，便顺着锄头一屁股坐下了。
刚坐下，身后就传来秀秀的声音：
“我爸让我给你们送斗笠和茶来了。”
沈建国把锄头一抛，跨过来，“秀秀，你真好！”
秀秀把斗笠往后缩，嗔道：“那我爸呢？”
“叔当然是最好的！”
“这还差不多，给你！”
温国华想扶着锄头站起来，不想秀秀把斗笠一罩，就罩到了他头上。
“喝碗茶吧。”
茶明晃晃的，一些茶屑在水里晃荡。温国华看着眼前的缺了个口的碗，呐呐地去接。
等秀秀蹲下去倒第二碗茶了，他才意识到要说声谢谢。
“谢谢。”
“还要吗？”秀秀问。
“要。”
劳累了一天，沈建国倒头就呼呼大睡。国华的肩、手，还有背，都酸胀酸胀的，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他索性挑亮油灯，坐在窗前，看书。书是他偷偷带来的，一直放在床头底下。
窗外是潺潺水声，窗内是建国的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这个夜晚，别有一番风味。
月光不知何时撒了进来，柏树的影子在桌上摇曳。
温国华抬头一望，当空一轮圆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是了，今天是父亲生日。
他想起了病重的父亲和年迈的母亲，情不自禁地走出门，坐在门槛看月亮。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温国华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农地的情景。那时父亲还很高大，他坐下父亲肩头，手上拿着狗尾巴草，顶着月光，穿过大片原野。
“你在干什么？”
少女特有的娇甜声打破了寂静。
温国华愣住了，只见秀秀凑到他跟前，睁着黑黑的大眼盯着他。
他往后靠了一下：“没干什么。”
秀秀不信：“没干什么你在这做啥？”
温国华只好老实交代：“看月亮。”
秀秀好像这才意识到头上有月亮般，转头去看，“月亮咋了？”
“没咋。”
秀秀也坐在门槛上，和他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们城里没月亮吗？”
“有。”
“跟乡下的不一样？”
“一样。”
“那你看什么？”
温国华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想家了？”
被戳中了心思，温国华有点难为情。他16了，快是个大人了，怎么能才离家两天就想呢？何况还是在一个小姑娘面前。
秀秀拿脚划着地，“小时候我妈被批斗时，我也想她。总是坐在门口看着月亮等她回，有时候她回来了，有时候没有。”
温国华显然没想到秀秀会跟他说这些，毕竟他俩连认识都算不上。
“我外公家以前是地主，新中国后把地都交上去了。他们没人斗时就斗我外公，后来又斗我妈。最开始妈只是坐在公社里接受教育，后来要把他们都拉街上去。
“好在有我爸在。他说他家世代贫农，我妈进了他家，就是贫农。谁敢拉我妈，他就跟谁拼命。”
“后来呢？”温国华问。
“后来我妈就放出来了啊。”秀秀说道，脸上笑盈盈的，“我爸可厉害了。”
“你呢？”
“啊？”温国华问。
“你为什么来这？”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你家是地主？”
“不是，我爸是臭老九。”
“臭老九是什么？”
“跟地主差不多，应该比地主还坏。”
“这样啊。但我觉得我外公我妈都挺好的。”
温国华，农科院院士。1952年生人。1968年下乡，于湖南岳阳插队，后顶替父亲工位回城。1977年参加高考，1978年与青梅竹马林秋结婚，育有一子一女。一生无病无灾，顺风顺水，前两天因摔跤住院，开始人生倒计时。
小九想不通老人有什么遗憾的，难道是生也有涯？
云雾散开，时光回到了1868年。
16岁的他，寸头，背着绿色大包，肩上挎着背包，上面写着“下乡光荣”，加入了下乡大军。火车呜呜的响着，他和车里其他人一样，趴在窗口，和家人挥手告别。
车里一片热闹，他们哭着笑着唱着，对前方充满了憧憬和一丝丝担忧。他也不例外，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内心格外激动。
他们是被伟人赞誉为放射特别光芒的一代。他们也坚信如此。
车开了几天几夜，他们转大巴，再转拖拉机，最后来到了一个山坳坳里。
由于来的匆忙，生产大队什么也没准备好，连集体宿舍也没有！只好和村民们商议，一家接收一两个城里来的知青。
他只有16岁，长得文弱书生样，看起来肩部提手不能扛的，很多村民都不大乐意接收。
另一个不受欢迎的是沈建国，他高高大大的，一看一人就能顶三个人的饭量。
大队长黄耀祖只好把他俩拎回了家。
黄队长长得五大三粗的，为人和善，把他俩的包都扛在肩上就往家走。
黄队长边走边给他们说起了村里和家里的情况：
“我们队是县里最穷的，要啥没啥，别的地方的女的不愿嫁过来，队里的女的想往外嫁，所以我们这好多光棍呢。你们从城里来，都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可要帮我们把大队搞好。”
“黄队长，毛主席说了，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一切都听黄队长安排。”沈建国长他一岁，显然更活泛。
黄队长笑得满眼褶子，“你这后生，不错。以后喊叔，都是自家人。”
“叔。”沈建国笑道。
温国华也喊道：“叔。”
“我家人口简单，老人都不在了。你们婶子人很好，就是爱唠叨，不要见怪。我家还有个姑娘，跟你们差不多大，叫秀秀，被我们带娇了，你们躲着她点。”
刚说完，黄队长便停下来用肩膀顶一扇门。
“仲芳！”他喊道。
“哎！”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里头传来，“秀秀，给你爸开门！”
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啪的开了。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晚！饭都热了两道了！”
出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和城里的女生很不一样。皮肤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头发黑黑的。两个麻花辫甩在了后头。
温国华捏紧了背包，一路的舟车劳顿，他显然有点心悸。
《边城》里的秀秀，也是这模样。温国华心想。
“咳咳。”黄队长故意咳嗽两声，凑过去小声道，“有外人，给你爹一点面子。”
名叫秀秀的姑娘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清清秀秀像是剧里的书生，一个浓眉大眼像个武生。
秀秀从小待在山坳坳里，哪见过城里的同龄人。想到自己刚刚的粗鲁，脸难为情地红了。
黄队长的家在山坳最里头，临水。温国华和沈建国住西边的房子，夜深时，还可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温国华听了一晚的水声，天还蒙蒙亮便黑着个眼皮起床。
他拿起扫帚，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鸡也开始打鸣了。
他出生不好，父亲被打为臭老九，从小也没什么朋友。走的时候，母亲和姐姐千叮咛万嘱咐，要勤快要努力，要好好表现。
门吱呀——打开了。是秀秀。
温国华抓着扫帚，扫也不是，不扫也不是。
还是秀秀打破了尴尬：“你在做什么？”
温国华：“扫地。”
秀秀：“地不是这么扫的。你把鸡吃的都扫走了。”
温国华更加局促了，初到人家家，这不是好心办坏事吗？
秀秀拿过扫帚，“你去井边打水吧。桶在厨房，知道吧？”
温国华：“知道。”
陆陆续续大家都起床了。
婶子在厨房做饭，黄队长吆喝着他先去队里看看。温国华提着两个桶走出来时，看见沈建国在和秀秀玩笑。
沈建国发现了他，问：“国华，去干啥？”
秀秀帮他回复了，“去打水。”
“走，一起。”
沈建国说完，便走过来接一个桶子。
吃完早饭后，黄队长带着他们仨去队里集合了。
婶子仲芳身体不好，挣不了多少工分。得亏秀秀，人小鬼大，操持着这个家。
朝阳已从东边群山后跳了出来，红霞四溢。整个山坳明亮了起来。
村民和知青们在公社聚齐了，和黄队长一起来到一座山头。
“我们队要将这个山头开荒，全种上茶树。现在有知青们的加入，我们一定能实现大丰收！”
黄队长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大家一片吆喝欢呼。
来的知青近百来个，加上村民们，确实人多力量大。开荒的任务早就按亩划分给了每家，知青住谁家就帮谁家干活。简单利索，便于管理。
黄队长虽是队长，但分的地跟别人家一样。只是地在山脚，不能走上走下。
温国华虽和父亲下过地，但哪这样干过活，锄头没挖两下，便吃不消了。但他靠着毅力坚持着，锄头磕进土里，他便靠在锄把上，让自己省点力。
他只有一个信念：不能让大家看不起。
看不起的时光太多了，多到他都快麻木了。但他还是想保留一点点尊严，活着的尊严。
日头渐渐毒了，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出来一般，汗涔涔的。
沈建国是苦孩子出身，干这点农活不在话下。他见温国华的身体逐渐不稳，就靠在锄把上时还能立住。
“国华，你先歇会儿，我帮你。”
温国华摇了摇头。
“别犟，大不了晚上你给我讲故事，就那个《红岩》。”
温国华抬头看了看日头，又望了望满山的人，说了句“建国，谢谢”，便顺着锄头一屁股坐下了。
刚坐下，身后就传来秀秀的声音：
“我爸让我给你们送斗笠和茶来了。”
沈建国把锄头一抛，跨过来，“秀秀，你真好！”
秀秀把斗笠往后缩，嗔道：“那我爸呢？”
“叔当然是最好的！”
“这还差不多，给你！”
温国华想扶着锄头站起来，不想秀秀把斗笠一罩，就罩到了他头上。
“喝碗茶吧。”
茶明晃晃的，一些茶屑在水里晃荡。温国华看着眼前的缺了个口的碗，呐呐地去接。
等秀秀蹲下去倒第二碗茶了，他才意识到要说声谢谢。
“谢谢。”
“还要吗？”秀秀问。
“要。”
劳累了一天，沈建国倒头就呼呼大睡。国华的肩、手，还有背，都酸胀酸胀的，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他索性挑亮油灯，坐在窗前，看书。书是他偷偷带来的，一直放在床头底下。
窗外是潺潺水声，窗内是建国的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这个夜晚，别有一番风味。
月光不知何时撒了进来，柏树的影子在桌上摇曳。
温国华抬头一望，当空一轮圆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是了，今天是父亲生日。
他想起了病重的父亲和年迈的母亲，情不自禁地走出门，坐在门槛看月亮。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温国华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农地的情景。那时父亲还很高大，他坐下父亲肩头，手上拿着狗尾巴草，顶着月光，穿过大片原野。
“你在干什么？”
少女特有的娇甜声打破了寂静。
温国华愣住了，只见秀秀凑到他跟前，睁着黑黑的大眼盯着他。
他往后靠了一下：“没干什么。”
秀秀不信：“没干什么你在这做啥？”
温国华只好老实交代：“看月亮。”
秀秀好像这才意识到头上有月亮般，转头去看，“月亮咋了？”
“没咋。”
秀秀也坐在门槛上，和他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们城里没月亮吗？”
“有。”
“跟乡下的不一样？”
“一样。”
“那你看什么？”
温国华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想家了？”
被戳中了心思，温国华有点难为情。他16了，快是个大人了，怎么能才离家两天就想呢？何况还是在一个小姑娘面前。
秀秀拿脚划着地，“小时候我妈被批斗时，我也想她。总是坐在门口看着月亮等她回，有时候她回来了，有时候没有。”
温国华显然没想到秀秀会跟他说这些，毕竟他俩连认识都算不上。
“我外公家以前是地主，新中国后把地都交上去了。他们没人斗时就斗我外公，后来又斗我妈。最开始妈只是坐在公社里接受教育，后来要把他们都拉街上去。
“好在有我爸在。他说他家世代贫农，我妈进了他家，就是贫农。谁敢拉我妈，他就跟谁拼命。”
“后来呢？”温国华问。
“后来我妈就放出来了啊。”秀秀说道，脸上笑盈盈的，“我爸可厉害了。”
“你呢？”
“啊？”温国华问。
“你为什么来这？”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你家是地主？”
“不是，我爸是臭老九。”
“臭老九是什么？”
“跟地主差不多，应该比地主还坏。”
“这样啊。但我觉得我外公我妈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