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窈窈做过一个梦。

    梦里,姜景丞不是那么爱她,他有很多女人,对每个人都说过一样的话,都说爱她们,向她们许诺一生一世的诺言。她被吓醒了,姜景丞在她身侧耐心哄她,说那都是骗人的。

    可当事实赤裸裸揭露在她面前时,她才恍然,原来发那个梦是真的,帝王无情也是真的。他真的有很多女人,也跟很多女人逢场作戏说爱。

    她知道,姜景丞对她也是。她没了孩子,姜景丞却好像一点都不难过,转头又去了其他妃嫔宫里。虽然最后皇后自己招供了说是她做的,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失去孩子,他照样宠幸其他妃嫔,除了偶尔送些补品来,再无其他。她小月那会他来的频繁,可小月后她不愿见他,他渐渐也不来了。

    她和那些女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他的生育工具而已。不过或许真的是上天开眼,他只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非常孱弱,很难养活。一个是一个不起眼的贵人生的,另一个是一个不得宠的常在生的,即使生下了男孩,姜景丞也没有给她们任何的宠爱。

    她失去孩子后就一个人缩在宫里,也不大爱出门了,整日盯着窗棱发呆。可不知怎的,姜景丞过了一段时间忽然又记起了她这个人,时常过来。她暗自哂笑,以前盼望着他来,现在恨不得他永远不要来。

    她看得出来,他在笨拙地学着讨她开心,甚至还把他最信任的星渊王姜珩也叫进宫当他的军师替他出谋划策。

    她认识星渊王妃,那是一个很幸福的女孩,像是被泡在蜜罐子里一样。她每次见到虞乔,她都笑得很甜,提起她的夫君她都会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憨神态。

    她被星渊王养的很好,天真纯粹,没有被一点世俗的污浊所沾染。她由衷的羡慕她。宫里女人八卦时说起星渊王妃无一不带着羡慕和敬畏,谁不知道星渊王妃是星渊王的掌中至宝,那年边关失守,女眷仓皇失措时只有星渊王出现在他的王妃身旁,这事过了许久依然被人津津乐道。

    徐窈窈漫无目的倚在绯红色软枕上,手中摆弄着一株红梅。时盛夏,这个季节当然是没有红梅的,但是不知道姜景丞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真的让她在六月里赏红梅。

    小太监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一个笑容憨态可掬的小黄门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对徐窈窈躬身道:“徐嫔娘娘,陛下正往您宫里来呢,您预备着接驾吧。”

    徐窈窈嘲讽扯了扯嘴角。她早就不稀罕什么恩宠了,姜景丞这又何必惺惺作态呢。非要等到失去了才知情深,这样的恩宠又有什么意义。

    小太监走后,姜景丞不多时便到了,他眼圈周围尽是乌青,人看着憔悴了不少。徐窈窈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懒洋洋起身给他行礼,还未蹲下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

    徐窈窈也懒得跟他客气,站直身体重新坐回贵妃椅上,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红梅,他不开口,她也不说话,气氛就这么僵直着。

    终于,姜景丞忍不住开了口:“宫里还有什么缺的吗?我吩咐人给你送来。”

    徐窈窈心里轻嗤,面上仍不显任何情绪,她淡淡道:“回皇上,一切都好。”

    姜景丞不安地搓了搓手。他很想和徐窈窈说些什么,可每每开口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无力偏偏又找不出什么错处。

    屋子里又再度静了下来。姜景丞望着徐窈窈素手执红梅的样子,忽想到了他和徐窈窈过去的时光。

    那时她还爱他。她长发散开,伏在他的膝上,笑容恬静美好,细细跟他说着宫里发生的新鲜事,就连一片叶子落了她也觉得新奇。她曾经还给他求了一个平安符,彼时他压根不爱她,那张符被他随意扔给小太监处理。

    如今回想起来那张符,他都如剜心一般痛,像是心里被人生生割下一块肉,痛的鲜血淋漓。他也曾问过那个小太监,符被他放到哪里去了,可小太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便绝望地明白了,他不当回事的东西,又有谁还敢当回事呢。

    他们吵架是什么原因?他不记得了。仿佛从她失去孩子之后,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证据不足,他没法发落嫔妃,更何况他那时只求后宫稳定,根本没想到会有今日。所有的恶果,他全都尝到了。

    她那日红着眼问他,她到底算什么的时候,他的回答是:“你是朕的嫔妃,为朕生育子嗣是本分,伺候朕也是本分。”他清楚记得,她的脸一寸寸的白了下去,泪水就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可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她凄然一笑,说,臣妾知道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曾对他展露真心的笑。他起先并不在意,后宫那么多女人,不是非她不可。可是渐渐地他开始孤寂,夜里那些女人的脸总会化成她的。他成夜失眠,抚摸着她以前为他做的腰带、扇坠,第一次体验到了相思之苦。

    他茫然不知所措,终于在一次早朝散朝后叫住了姜珩。他想,他的朋友,他的兄弟能给他一些建议。

    他碍于面子不敢全盘托出,支吾半天,挤出一句话:“朕有一友,家庭不和,夫妻相敬如宾但实则面和心不和,当如何?”

    姜珩露出一点古怪的笑,毫不客气嘲笑他:“徐窈窈不爱你那是应当的,轻贱别人真心的人最终也会被人所抛弃。”

    姜景丞羞窘,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有些不好意思:“那你说要怎么办。”

    姜珩敛了笑容,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扣桌角。姜景丞问的问题属实难回答,情爱一字本就难解,更何况是姜景丞这样的出身。

    姜景丞见他久久不语,能猜到几分,他只感觉喉咙都发着苦:“朕......你知道的,我爹有很多女人,他从小也不把我娘和那些妾室当人看,就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发卖的玩物,我娘她总是抱着我垂泪,我问她为何哭泣她却不语。”

    说起往事,姜景丞嗓音多了些嘶哑,“我曾以为世上男女之情皆是如此。我如父亲一般对待后宫的妃嫔,她们也不曾有怨言,于是我更加坚定了这般想法。”

    “所以,”姜景丞难得放软了语气,恳求道:“我知道你的王妃和窈窈关系不错,你帮帮我,往后你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尽管开口。”

    姜珩头疼,姜景丞本质还是不能理解这种身份诧异带来的隔阂多么难以消除。

    他问:“徐窈窈有和你一样的权势吗?”

    姜景丞愣了愣,不明白姜珩为何在此时提起这事。但他依言摇头:“自然不可能。她是女子,即使是皇后也不可能与我平起平坐。”

    姜珩抛出第二个问题:“她若想出宫从此离开皇宫,你愿意吗?”

    “当然不行!”姜景丞“唰”地起身,手臂青筋暴起,眉头拧成疙瘩:“她休想!”

    “那不就是了。”姜珩道:“你与她身份差距悬殊,她除了听命与你没有任何办法,你亦不愿放她走,如何能叫她对你敞开心扉呢?”

    姜珩叹息:“就如同当年我们在天后的威压下,即使天后再如何和颜悦色,我们也无法托付真心。因为身份本身就是不对等的,你可以随时赐死她、冷落她,无人会说你男儿凉薄,她却不能拒绝侍奉你,甚至走不出这宫墙。”

    当然,虞乔也不能离开他。姜珩默默在心里补充一句,他亦不可能放虞乔离开,但好在他的乔乔很爱他,他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抉择。

    姜景丞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对他的冲击是极大的。他皱眉深思半晌,起身来回踱步,忽地如释重负坐下,深深吐出一口气,眉宇间忧愁散去了些:“可你与你的王妃身份也不对等,她如何能接受你?”

    “大概是因为她爱我,我也爱她。”

    姜景丞礼貌客气微笑着叫太监把姜珩“请”出了殿外。那晚,他对月独自一人坐了许久,回忆自己以前做过的种种错事,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错已至此,又要如何弥补呢?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他盯着徐窈窈淡然的神色,动了动唇,第一次放下了他此生的尊严和骄傲,露出极其脆弱的一面,他半蹲在地上,仰头望向徐窈窈:“窈窈,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姜景丞蹲下那一刹那徐窈窈被惊住,她下意识想去扶他起来,可姜景丞是习武之人,他不想起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扶得动。

    徐窈窈再如何不喜欢姜景丞,她也是认同君权神授的,君如何能在妃妾的面前蹲下,她只怔愣数秒便扔下红梅,弯下膝盖面对面跪在姜景丞对面。

    姜景丞却握住她的手扶起她,自己还半蹲在地上,他言辞诚恳:“窈窈,我知道之前是我混账,做了许多错事,是我不懂爱,不珍惜你的爱。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但求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黑色琉璃般的眼珠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徐窈窈,眼底的深邃仿佛能把人溺毙。

    徐窈窈踉跄两步,跌跌撞撞坐回贵妃椅。她原以为心里不会有波澜,可当一国之君这样卑微乞求,难免有所动摇。可一边是他冷漠相待,另一边又是他此刻的含情脉脉,到底哪个是真的他?

    她深深呼吸几下,强硬别过头去:“臣妾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侍奉皇上了,还望皇上恕罪。”

    姜景丞虽然心里失落却也掺杂了些喜悦 。她刚刚动摇了,他还有机会。他又盯着宫女嘱咐了几句,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寝宫。

    徐窈窈脑袋乱作一团,她坐在檀木梨花桌前苦想良久,写下一封信给虞乔,请她明日进宫来。

    虞乔第二日便收拾了一番早早入宫。徐窈窈自然是高兴的,她在宫里没有朋友,唯一说的上话的就是虞乔,但两人见面不易,她格外珍惜每一次见面的机会。

    清甜的鹅梨帐中香在寝殿徐徐吐出白烟,下人都被屏退,只留下虞乔和徐窈窈两人一人一把椅子对坐。

    徐窈窈把事情经过给虞乔讲了一番,十分苦恼:“他身为一国之君,我也实在不忍看到他那样卑微,我——”她说不下去了,弯下腰,脸颊埋入手掌中。

    姜景丞在虞乔这里可没什么好名声,更何况这事是他有错在先,她才不会说好话。虞乔想了想,问:“那你想原谅他吗?”

    徐窈窈直起腰,认真思考片刻,柳眉微蹙,似是拿不定主意:“我既想原谅他,又不想。其实我也没得选,我哪怕是死了也要葬在他的妃妾墓中。可我怕他以后还如以前那样对我,看到他宠幸别的女人,我难过。”

    说到底还是身份不对等。这也是世间女子所担心的问题,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男子变心再娶不会有人议论,可女子再嫁难免有闲话。哪怕身份尊贵如天后也无法免俗。

    虞乔和姜珩成亲多年,太了解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她不愿朋友再重蹈覆辙,十分委婉提出建议:“他如今只是动嘴,行动上也只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你不妨再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决定。”

    徐窈窈听后颔首:“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至于这个观察多久,就要看姜景丞的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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