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行人陆续下船。

    姜昙与紫珠走在后面,听到人群中女童的哭闹声。

    女童哭着要吉祥轮,她的爹娘不断哄着,说到了岸上就买。那女童就是不依,最终两方协商无果,女童挨了一记脑瓜崩,哭得震天响。

    紫珠皱着鼻子,抱怨现在的小童真难缠。

    姜昙不置可否。

    她想起来姜府里那个小姑娘,琴夫人的女儿,比眼前这小童大不了几岁,却总是安安静静的。

    回到盐城,以防被相熟的人认出来,姜昙和紫珠特意戴了斗笠,用面纱遮住面容,装作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两人在姜府外的茶馆内等了一个晌午,只见大门有几个婆子出来买菜,不见其余人的影子。

    尤其是喜爱外出扯布买衣的琴夫人,竟一次都没有出来过。

    这实在出人意料。

    莫非锦衣卫的动作这么快,姜家已经被抄家了?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紫珠装作买菜的丫头去菜市打听了一圈,回来松了口气:“姑娘,老爷带着一家人出远门去了,府里怕是只有容小姐一个人。”

    容小姐正是琴夫人改嫁前,与先夫生下的女儿。

    姜昙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一细想,姜清源和琴夫人相携逃命,将容儿丢下来,倒也符合他们的性情。

    或许是真跑了。

    紫珠问:“姑娘,咱们要偷偷回府吗?”

    当初答应施茂林的求亲时,姜昙提出了一个要求,婚后要把娘亲的牌位一起带到施家去。

    如今施茂林食言了。

    紫珠以为姜昙要回去取牌位。

    姜昙却摇头。

    娘亲死的时候心心念念着要入姜家祖坟,而琴夫人却寻死觅活,撺掇姜清源把她的坟迁了出来。

    那段时日姜昙浑浑噩噩,自顾不暇。等到清醒过来时为时已晚,她大闹了一场,姜清源便给她一个牌位,搪塞她已把坟迁回来了。

    可姜昙深知他的秉性,他一定没有。

    姜昙说:“府里的牌位是死物,那个拿走也无用。我们直接去坟前,带着夫人一起走。”

    紫珠听懂她的言下之意,膛目结舌:“去、去哪儿?”

    “不知道。”

    但姜昙想,总归不能留在这。

    .

    姜昙记得母亲的坟在何处。

    循着记忆中的位置寻去,姜昙果然看到了落满树叶的墓碑。

    她心中其实有一个大胆的打算,若是与施茂林婚事能成,她准备把娘亲的坟一起带走。

    如今与施茂林一拍两散,就更要带走。

    姜昙将落叶、灰尘清理干净,在墓前安静跪着,烧了一些纸钱、元宝。

    紫珠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听不清是什么,却伤心得直抹泪。

    不多时,一壶清酒浇过墓前。

    姜昙起身,准备与紫珠先离开。

    身后一个人声叫住她们,是不确定的声音:“姜妙仪?是你么?”

    姜昙原本没准备承认,可转身看到那人手中拿着扫帚等物,才想明白为何娘亲墓前为何只是覆满落叶灰尘,却并不杂乱。

    定时打理的人就是眼前人。

    姜昙朝他行了个大礼:“多谢你照看我娘。”

    “应该的。”年轻男子挠头:“你竟还认得我,当初我和茂林一起玩的可好啦!”

    姜昙其实没认出来,她扫了一眼旁边的墓:先考杜恒之墓。

    她想起来了。

    此人父亲早逝,家住得离这里不远,因此常来扫墓。姜昙第一次来看娘亲时,遇见他就说了几句话。

    后来发现,此人竟是施茂林的友人,姓杜名……姜昙又想不起来了。

    “杜公子。”姜昙从善如流。

    两人随意交谈了两句,姜昙便岔开话题,提出告辞。

    杜公子看起来意犹未尽,或许是想问施茂林的近况,却也只能打住。

    “那……再会。”

    离得远了,紫珠的老毛病又翻了,在她耳边挤眉弄眼地低语:“姑娘,这杜公子看起来也不错呢。长相尚可,家中做些小生意,也有上进之意。”

    姜昙拨开她的脑袋:“或许人家已有了娘子。”

    紫珠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看她:“姑娘有时候真是迟钝。”

    “我倒觉得自己聪明伶俐。”

    “不知羞!”

    二人谈笑着回去,却在走出不久,看到路口候着的一行人时,陡然紧张起来。

    为首的女人笑盈盈地看着她:“妙仪,你回家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跟你爹好去渡口接你。”

    这就是琴夫人。

    姜昙没有说话,四下里寻着出路。

    琴夫人见她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家丁一起上。

    “抓起来!”

    .

    姜昙和紫珠被抓回了姜府祠堂。

    这个从小到大她最熟悉的地方,一旦惹了琴夫人生气,就会被关在这里,她在这里害怕过、抗争过,也曾寻死过,最终决定活着过。

    琴夫人其实比姜昙大不了几岁,脸上盖着厚厚的脂粉,整个人透露着艳俗的老态。

    以前姜昙看不起她以色侍人,可渐渐地她明白,姜清源爱脸面又自卑得紧,琴夫人年轻扮老,正拿捏住了他的性子。

    她其实是看低了琴夫人。

    不过姜昙也知道,琴夫人的手段仅限于拿捏男人,其余再多的,也不能太高看她。

    琴夫人唇上的口脂像血一样,笑起来如同吃人的妖怪:“你瞧瞧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原本我与你爹商量,打算将你好好地请回来。可没想到你没有半点长进,还是这么个不敬父母的不堪性子,那就别怪我这个当母亲的使些手段了。”

    紫珠狠狠呸了她一声:“你个不入流的贱胚子,住在人家家里勾引主家夫人的相公,真不要脸!还想做嫡姑娘的母亲,亏你说得出口,一个暖床的玩意儿!你爹娘教你杀鱼你爬床,教人听见真不怕人笑话!”

    被戳中不堪的往事,琴夫人脸色霎时扭曲起来:“我早该发卖了你!”

    “没如你的意,夫人在天之灵,又把姑奶奶送回来了!”

    琴夫人怒气上头一撸袖子就要动手,下人们拦的拦,劝的劝。

    很快琴夫人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指挥下人动手:“把这贱人的嘴给我缝起来!”

    趁姜昙外出的这段时日,姜家的旧人早被琴夫人换了个干净,如今留下的都是新面孔,唯她命是从。

    若是被他们抓住,怕是手下不能留情了。

    姜昙及时挡在紫珠面前,一句话就让琴夫人冷静:“姨娘。”

    她悠悠地问:“谁告诉你,在我娘的墓前拦我的?”

    琴夫人不说话了。

    她理了理发髻衣领,恢复姜家大夫人的做派:“当然是我自己想的。你娘的牌位在府里,墓在盐城。我和你爹早就料到你要回来,派人守在城门处,一路跟着你,自然知道你的行踪。”

    她竟变得如此聪明了?

    姜昙不信:“前段日子,姜大人急匆匆地去扬州找官员买命,应是早就掏空了家里的银钱。可我看姨娘身上的衣服是新做的,胭脂也是从未见过的颜色,还有你头上的金簪,腕上的玉镯……你和姜大人又搭上了哪路大人物?”

    闻言,琴夫人神色有一丝不自在,很快恢复如常:

    “总归是你爹的门路,官场的事,你一个闺阁女儿家怎么知道。”

    姜清源若是有门路,也不至于贪点银子就被人发现,狼狈地寻去扬州了。

    琴夫人却不愿与她多说:“女人家问这么多做什么,小心你未来的夫家治你七出之条之罪。”

    说着,琴夫人染着红寇丹的手指划过姜昙的脸颊,在上面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白印:“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说起来这事和你有点关系。”

    姜昙淡淡抬眼:“什么关系?”

    “你撞大运了!”

    琴夫人一拍双手,喜滋滋地说:“有一个大员外老爷腰缠万贯,坐拥金山银山,偏偏缺一房生儿育女的妾室。你不在家时,他已来过这里,看了你的画像十分满意,且请大师合了八字,是天定的良缘!”

    姜昙胃中生出一股恶心的欲望。

    琴夫人滔滔不绝:“只要你嫁过去,立刻抬你做贵妾。生下儿子,就封你做如夫人,掌家中无数良田铺子,后半辈子吃穿不愁,富贵到死!”

    姜昙忍着呕吐说:“这么好的条件,姨娘怎么不嫁过去呢?”

    琴夫人笑容凝滞:

    “姜妙仪,我对你够好了,帮你寻这么一桩好亲事。若是遇上别家的,任你如何可怜,五十两银将你卖给乡下的瘸子癞子,看你如何哭去!”

    “姨娘整日哄我爹,口中素来没几句真话,这话倒说得真情实感。”

    姜昙笑着盯紧她:“莫非……这是姨娘的真实经历?”

    琴夫人脸色沉下来,更像妖怪了:“我还是那句话,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员外要验你,你见是不见?”

    姜昙笑:“见,当然得见。若是不见,我、紫珠还有我娘都在夫人手里,恐怕不会好过了。”

    琴夫人说:“你到底是个聪明人。”

    琴夫人的速度很快,晌午绑了姜昙,午后不久就安排传说中的大员外上门。

    大员外姓刘,身子比两个姜昙还要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还要下人搀扶。从府门口到厅门口,一共歇了四回,直到坐在椅子上,还在嗬哧嗬哧地喘着气。

    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人呢?”

    稍一坐定,刘员外就迫不及待要见人。

    琴夫人笑着将遮挡的屏风移开,姜昙被绑了手脚,刘员外也不觉得奇怪,绕着姜昙转了两圈,满意地连连点头。

    “好。”做买卖一样的神态。

    “好与不好,绑着我怎么看得出来?”

    姜昙瞥了一眼刘员外:“能不能走,手脚是否齐全,身体是否有缺陷,一概不知。万一我是瘸子或者身上有恶疾,员外也觉得好?”

    刘员外觉得很有道理,便对琴夫人说:“放开手脚,走两步我看看。”

    琴夫人犹豫片刻,命人放开。姜昙面上一派平静,她看不出来什么。

    姜昙如言走了两步,行动如常。

    忽地抬头对刘员外笑笑:“我的身子是否有缺陷,员外要不要亲自验一验?”

    这一笑勾得刘员外色心大动,连声说好,撵着姜昙往屏风后去,连琴夫人在后面阻拦也顾不得了。

    琴夫人下意识就觉得不对,姜昙不是如此乖觉的人。

    果然不多时,屏风后传来一声尖叫,声音扯到半道,戛然而止,似是背什么制止了。

    “抓人!”

    未等姜家下人上前,姜昙一脚踹开了屏风。

    屏风倒下去,里面是眉眼凌厉的姜昙……和被她簪子指着脖颈的刘员外。

    “琴夫人,不要轻举妄动。”姜昙的簪子往刘员外近前逼近:“否则,我就毁了你的金山银山。”

章节目录

白莲花骗婚后火葬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软柿子就是好捏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软柿子就是好捏并收藏白莲花骗婚后火葬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