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悠雁坐在船板上，扒翻着打捞上来的东西。
秋末日沉，江上起了雾。船行了一个时辰后，渔网上依然收获寥寥。她十分嫌弃地扔掉不知是谁的臭袜子，翻翻找找，连只小鱼都没看见。
撑船的岳小云气馁道：“老大，我饿了，你说那匣子真在这儿吗？”
“噤声！”
听见“匣子”二字后，杨悠雁赶紧捂住他的嘴，警惕地东张西望。见四下无人，她才如释重负般宽慰道：“好阿云，随我再找最后一遍，只要找到那匣子，我们就能出村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板烧鸡！”
据杨悠雁所言，她见到有人往江水里丢了一木匣，匣内盛满了金条。这话放在旁人身上，岳小云肯定当成吹牛；但杨悠雁不一样。
她是剑门刀庄唯一的弟子，门派凭借铸刀和护镖，在锦官城一带赫赫有名。她的师父早年是走南闯北的刀客，结交不少名流权贵，隐居深山后也常有名门弟子造访。
昨日，她替师父接待了一公子哥。此人簪上钳玉，金线勾衣，千两银子拍下了刀庄最锋利的乌金银环横刀。这等阔绰主顾，杨悠雁万不敢怠慢，不仅好酒好茶奉着，还在发觉公子哥对刀庄感兴趣后，积极地护送他过江。
就在二人侃侃而谈时，仆从急匆匆捧着木匣撩开船帘，“三公子，二小姐遣人送贺礼来了。”
一打开，竟是整整一匣的金条。
公子哥温和地擦净了手，“她还不肯回来么？”
“二小姐说，她在魔教一切安好。”
“那就扔了吧。”公子哥心平气和开口，比扔掉一匣子烂菜叶还轻松，“八宗会盟在即，谷主怕是不希望听到‘妖魔’二字。”
于是“噗通”一声，匣子被扔进水中。
他们似乎很忌讳妖魔，隔着船帘都能听见仆从们嗔怪的低语：“拿这些不吉利的东西给三公子看什么？”
“好歹是二小姐送来的......”
“即便是二小姐，那也是魔教！和妖魔沾边的都晦气，记住了？”
杨悠雁记住了。
那一匣子金条闪得她眼花缭乱，坐在船舱内，她都能闻见板烧鸡口水鸡叫花鸡的味道，鬼知道她用了多强的定力才装得若无其事。
一匣子金条啊！
即便和妖魔沾边，又有什么关系呢？
要知道，师父已经很久没给过她零花钱了。
杨悠雁是刀庄的传人。
刀庄不喜武林争斗，隐居在剑门村中，世世代代都过着山野生活。
他们不是不争，是要守护前辈们传下来的、建在洞穴中的刀冢。
刀庄人世代敬刀。对于他们而言，刀即是身骨。那盛满遗刀的刀匣是他们的棺材，而刀冢，就是他们的宗祠和祖坟。
为防宵小偷盗，刀冢以巨石为山门，门与窄道均设有机关。传人们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住在山上，看守刀冢的刀。
这可把杨悠雁愁坏了。
因为师父只收了两个弟子，逃了一个，如今只剩下她。
在深山守一辈子？
她又不是石头，她不得憋疯！
杨悠雁确实喜欢刀，也喜欢打架。但在山上呆了十余年后，她有些发闷。
她是个坐不住的人。
她喜欢做白日梦，喜欢喝酒打架，喜欢跑到茶楼听故事。话本小说里的大侠常刺激得她春心荡漾，连夜里做梦时，都抱着被子幻想快意恩仇的江湖故事。
茶馆的说书人眉飞色舞地渲染着江湖，说哪家剑侣四方云游啊，哪家的烤鸭酥脆可口啊......可从未走出过剑门村的杨悠雁只能啃着馒头，眼巴巴地听众人附和——
“是啊是啊。”
“外面可热闹了，上次我还去看打擂了咧！招式漂亮得很。”
可惜，去江湖上闯荡不是功夫好就完事的。
她还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剑门村位置偏僻，坐马车要盘缠，风餐露宿也得屯好干粮。师父身体虚弱、天天靠喝药吊命，刀庄的积蓄一年不如一年，哪有闲钱能分给她？
有一次，杨悠雁受不了了。
在师父做了一笔大生意后，她跪在祠堂前拜天拜地，说自己就偷五两银钱去闯荡三两天，闯荡完一定会回刀庄，一定会加倍努力把钱还上，请求菩萨能保佑她成功。
谁知菩萨认错了人。次日，她唯一的师弟唐暄就卷着银钱离家出走，不仅把师父气得大喊“逆子”，也把她气得直跳脚——大好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唐暄逃走之后，师父将钱藏得更严密了。
杨悠雁只能拿到可怜兮兮的饭钱，出不了剑门村，喝不到酒。连岳小云悄悄塞给她的钱，都要被师父没收。久而久之，杨悠雁只好被迫“安贫乐道”，从茶馆先生的口中，去听那些江湖飘来的故事。
见到那一匣子金条之后，杨悠雁认定是风水轮流转，好兆头终于来了。
她没和岳小云说魔教的事，以致岳小云担忧不断，“老大，谁会无缘无故丢掉金条啊？该不是被人骗了吧？”
杨悠雁高深莫测地拍着他肩膀，“你不懂。你家老大天纵奇才、参透人心，绝不可能出错。”
岳小云赶紧收了口，崇拜地点头道：“老大说的对！”
太阳落山前，岳小云抓住渔网的一角，掂到了不同寻常的重量。
他和杨悠雁又惊又喜地对视，用力一拽，竟真的捞出了一个匣子！
杨悠雁抚摸着匣上的花纹，心快得要跳出胸腔，唇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见岳小云要打开匣子，她忙道：“你先别动，离远一些！”
她害怕会有残存的魔气伤害岳小云，将人挡在自己身后，跪在匣前，小心翼翼地拨开水草。匣上的铜锁有些结实，她用刀砍断后，将匣子掀开一道黑黢黢的小缝......
岳小云和杨悠雁都屏住了呼吸。
缝隙越来越大，没等看清里面的物件，两人的眼前便飘过了板烧鸡的模样。他们绞尽脑汁，幻想着传说中酒楼最上等的，浇了金灿灿蜜汁、用胡萝卜雕花做点缀的板烧鸡。单单一想，胸口便一阵阵泛起热浪，全身的血液的奔涌，叫两人无暇开口。
啪。
匣子开了。
金色的光芒刺入瞳孔，阿云手里的船桨掉在船上。
“老大！”阿云觉得自己简直在做梦，磕磕绊绊地说不出清楚，“这、这居然是真的......”
杨悠雁看着那耀眼的光辉，笑得嘴都合不拢，“我知道，我知道！老大这就带你吃香喝辣——”
可她伸手时，匣中金银淡去，竟然不见了。
杨悠雁诧异地左看右看，把匣子拎起来倒过去，只倒出一块符牌。
木匣的内盖上，出现了一行赤色血字：
“东西”在刀冢。
取之，则口口口口。
阿云指着那四个黑色方块，“老大，这是那什么......‘江湖黑话’吗？”
阿云不识字。“江湖黑话”是他们从说书人口中听来的词，他觉得好玩。但看杨悠雁神色古怪，他舔着嘴唇，没敢再多说话。
杨悠雁皱眉看着血字，又抓起那块铜方牌。
刀名：“长铮”
执刀人：口口
她卸下自己的刀，对比着刀鞘与铜方牌的纹样，竟完全一致。
这是存放在刀冢里，用来辨识刀匣身份的符牌。
她日日看守刀冢，符牌怎可能在这里？难道遭小贼了？
这可不是小事。
刀冢藏有许多名刀，而宗门从来视刀如命。要是被小贼偷了刀，等师父回来，她的屁股绝对会被打开花。
“我得回去看看。”
她把铜方牌揣回兜里，纵着轻功、踏着水面几步上了岸。
阿云连忙划桨，“老大等我！”
在上岸的一瞬间，杨悠雁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回头四望。除了砰砰直跳的心和被自己惊飞的鸟雀，周遭并无异样。
她狐疑地扶住刀，待阿云吭哧吭哧地问“老大怎么了”时，摇头离开。
“走吧。”杨悠雁思忖道，“大概是我看错了。”
秋末日沉，江上起了雾。船行了一个时辰后，渔网上依然收获寥寥。她十分嫌弃地扔掉不知是谁的臭袜子，翻翻找找，连只小鱼都没看见。
撑船的岳小云气馁道：“老大，我饿了，你说那匣子真在这儿吗？”
“噤声！”
听见“匣子”二字后，杨悠雁赶紧捂住他的嘴，警惕地东张西望。见四下无人，她才如释重负般宽慰道：“好阿云，随我再找最后一遍，只要找到那匣子，我们就能出村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板烧鸡！”
据杨悠雁所言，她见到有人往江水里丢了一木匣，匣内盛满了金条。这话放在旁人身上，岳小云肯定当成吹牛；但杨悠雁不一样。
她是剑门刀庄唯一的弟子，门派凭借铸刀和护镖，在锦官城一带赫赫有名。她的师父早年是走南闯北的刀客，结交不少名流权贵，隐居深山后也常有名门弟子造访。
昨日，她替师父接待了一公子哥。此人簪上钳玉，金线勾衣，千两银子拍下了刀庄最锋利的乌金银环横刀。这等阔绰主顾，杨悠雁万不敢怠慢，不仅好酒好茶奉着，还在发觉公子哥对刀庄感兴趣后，积极地护送他过江。
就在二人侃侃而谈时，仆从急匆匆捧着木匣撩开船帘，“三公子，二小姐遣人送贺礼来了。”
一打开，竟是整整一匣的金条。
公子哥温和地擦净了手，“她还不肯回来么？”
“二小姐说，她在魔教一切安好。”
“那就扔了吧。”公子哥心平气和开口，比扔掉一匣子烂菜叶还轻松，“八宗会盟在即，谷主怕是不希望听到‘妖魔’二字。”
于是“噗通”一声，匣子被扔进水中。
他们似乎很忌讳妖魔，隔着船帘都能听见仆从们嗔怪的低语：“拿这些不吉利的东西给三公子看什么？”
“好歹是二小姐送来的......”
“即便是二小姐，那也是魔教！和妖魔沾边的都晦气，记住了？”
杨悠雁记住了。
那一匣子金条闪得她眼花缭乱，坐在船舱内，她都能闻见板烧鸡口水鸡叫花鸡的味道，鬼知道她用了多强的定力才装得若无其事。
一匣子金条啊！
即便和妖魔沾边，又有什么关系呢？
要知道，师父已经很久没给过她零花钱了。
杨悠雁是刀庄的传人。
刀庄不喜武林争斗，隐居在剑门村中，世世代代都过着山野生活。
他们不是不争，是要守护前辈们传下来的、建在洞穴中的刀冢。
刀庄人世代敬刀。对于他们而言，刀即是身骨。那盛满遗刀的刀匣是他们的棺材，而刀冢，就是他们的宗祠和祖坟。
为防宵小偷盗，刀冢以巨石为山门，门与窄道均设有机关。传人们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住在山上，看守刀冢的刀。
这可把杨悠雁愁坏了。
因为师父只收了两个弟子，逃了一个，如今只剩下她。
在深山守一辈子？
她又不是石头，她不得憋疯！
杨悠雁确实喜欢刀，也喜欢打架。但在山上呆了十余年后，她有些发闷。
她是个坐不住的人。
她喜欢做白日梦，喜欢喝酒打架，喜欢跑到茶楼听故事。话本小说里的大侠常刺激得她春心荡漾，连夜里做梦时，都抱着被子幻想快意恩仇的江湖故事。
茶馆的说书人眉飞色舞地渲染着江湖，说哪家剑侣四方云游啊，哪家的烤鸭酥脆可口啊......可从未走出过剑门村的杨悠雁只能啃着馒头，眼巴巴地听众人附和——
“是啊是啊。”
“外面可热闹了，上次我还去看打擂了咧！招式漂亮得很。”
可惜，去江湖上闯荡不是功夫好就完事的。
她还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剑门村位置偏僻，坐马车要盘缠，风餐露宿也得屯好干粮。师父身体虚弱、天天靠喝药吊命，刀庄的积蓄一年不如一年，哪有闲钱能分给她？
有一次，杨悠雁受不了了。
在师父做了一笔大生意后，她跪在祠堂前拜天拜地，说自己就偷五两银钱去闯荡三两天，闯荡完一定会回刀庄，一定会加倍努力把钱还上，请求菩萨能保佑她成功。
谁知菩萨认错了人。次日，她唯一的师弟唐暄就卷着银钱离家出走，不仅把师父气得大喊“逆子”，也把她气得直跳脚——大好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唐暄逃走之后，师父将钱藏得更严密了。
杨悠雁只能拿到可怜兮兮的饭钱，出不了剑门村，喝不到酒。连岳小云悄悄塞给她的钱，都要被师父没收。久而久之，杨悠雁只好被迫“安贫乐道”，从茶馆先生的口中，去听那些江湖飘来的故事。
见到那一匣子金条之后，杨悠雁认定是风水轮流转，好兆头终于来了。
她没和岳小云说魔教的事，以致岳小云担忧不断，“老大，谁会无缘无故丢掉金条啊？该不是被人骗了吧？”
杨悠雁高深莫测地拍着他肩膀，“你不懂。你家老大天纵奇才、参透人心，绝不可能出错。”
岳小云赶紧收了口，崇拜地点头道：“老大说的对！”
太阳落山前，岳小云抓住渔网的一角，掂到了不同寻常的重量。
他和杨悠雁又惊又喜地对视，用力一拽，竟真的捞出了一个匣子！
杨悠雁抚摸着匣上的花纹，心快得要跳出胸腔，唇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见岳小云要打开匣子，她忙道：“你先别动，离远一些！”
她害怕会有残存的魔气伤害岳小云，将人挡在自己身后，跪在匣前，小心翼翼地拨开水草。匣上的铜锁有些结实，她用刀砍断后，将匣子掀开一道黑黢黢的小缝......
岳小云和杨悠雁都屏住了呼吸。
缝隙越来越大，没等看清里面的物件，两人的眼前便飘过了板烧鸡的模样。他们绞尽脑汁，幻想着传说中酒楼最上等的，浇了金灿灿蜜汁、用胡萝卜雕花做点缀的板烧鸡。单单一想，胸口便一阵阵泛起热浪，全身的血液的奔涌，叫两人无暇开口。
啪。
匣子开了。
金色的光芒刺入瞳孔，阿云手里的船桨掉在船上。
“老大！”阿云觉得自己简直在做梦，磕磕绊绊地说不出清楚，“这、这居然是真的......”
杨悠雁看着那耀眼的光辉，笑得嘴都合不拢，“我知道，我知道！老大这就带你吃香喝辣——”
可她伸手时，匣中金银淡去，竟然不见了。
杨悠雁诧异地左看右看，把匣子拎起来倒过去，只倒出一块符牌。
木匣的内盖上，出现了一行赤色血字：
“东西”在刀冢。
取之，则口口口口。
阿云指着那四个黑色方块，“老大，这是那什么......‘江湖黑话’吗？”
阿云不识字。“江湖黑话”是他们从说书人口中听来的词，他觉得好玩。但看杨悠雁神色古怪，他舔着嘴唇，没敢再多说话。
杨悠雁皱眉看着血字，又抓起那块铜方牌。
刀名：“长铮”
执刀人：口口
她卸下自己的刀，对比着刀鞘与铜方牌的纹样，竟完全一致。
这是存放在刀冢里，用来辨识刀匣身份的符牌。
她日日看守刀冢，符牌怎可能在这里？难道遭小贼了？
这可不是小事。
刀冢藏有许多名刀，而宗门从来视刀如命。要是被小贼偷了刀，等师父回来，她的屁股绝对会被打开花。
“我得回去看看。”
她把铜方牌揣回兜里，纵着轻功、踏着水面几步上了岸。
阿云连忙划桨，“老大等我！”
在上岸的一瞬间，杨悠雁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回头四望。除了砰砰直跳的心和被自己惊飞的鸟雀，周遭并无异样。
她狐疑地扶住刀，待阿云吭哧吭哧地问“老大怎么了”时，摇头离开。
“走吧。”杨悠雁思忖道，“大概是我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