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坐落于梧州城。距离上京只有半天功夫的距离。按照规矩,叶时愠的轿子得拜别上位。可拜别太后出了养心殿后,她却没见到皇帝。

    叶时愠也知道,他这是借故不见,随意打发她离开呢。

    到那梧州城已是晌午时分。中途下了一场大雪。天穹灰败酝酿雾霭倾泻。朔风横扫,白雪覆着闪着皑皑磷光。唯有那廊檐之下楼阁玲珑,挂着艳红的梅枝。

    风过,吹落几折。

    伊始雪霁初晴,风静。游街的火红花轿悬挂御赐金铃,携着十里红妆款款踏雪御道。陪嫁丫鬟与喜娘走至花轿侧。所过之处熏着淡淡暖香,飘满错落花瓣。笙箫和鸣。

    察觉轿内的人儿有些不安分儿,明白她耐不住性子的喜娘问,“公主可是乏了?”

    轿中人回应:“有点。”

    顿了一下,她问,“喜娘。还会要很久吗?”

    听得出她有些乏趣,喜娘一副哄小孩子的语气:“不会。再走上一里地就到那将军府了,公主再等等,很快了。”

    花轿晃晃悠悠。里头的人不再回应。

    满城百姓比肩继踵,个个伸头探脑想看清锦绣绡金帐幔内的新娘模样。更有甚者穿过护卫看到那街头至街尾的嫁妆队伍,用着笙歌都盖不住的声音,议论:“那就是前不久被休的怀宁公主吗?都四嫁了,又不受宠,怎么还这么阔绰?”

    “许是把聘礼拿来充数了,那日将军府下聘我也在场,金银玉器琳琅满目的,比起这些奁资来更丰厚!”

    “你别胡说,说到底也是堂堂公主,被休了又怎么样,痴愚三嫁又怎么样,不受宠又怎么样,面子还是要下足的!”

    “也是可怜这将军府了,万岁的面子不得不给。不过倒真奇怪,万岁那么器重萧将军,那么多公主都任他挑,怎么最后偏偏许到怀宁公主了?”金玲微响。

    “嘘,你们都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阿妩你别多声,他们也只是为萧将军捡了破鞋懊恼而已。”

    ……

    讲最后这话的是一抱稚子的中年郎,正在回应他那觉不光彩的妻子。

    哪知他尾音刚落,轿前金玲便拂风起音。

    雪声中琉璃银珠缠丝双扣镯上铃铛发出了细微声响。是轿内的人儿已经掀开了锻帘。

    半垂帷帘中,方才听了这道道声音的她终于探出脑袋,视线灼灼朝夫妻俩望来,娇娇的小脸像盛开的芍药娇怜可爱,那双清透漂亮的双眼,更是写满了纯净。

    只不过,眼底却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妇人和那中年郎微怔,紧接着就看到她朝自己装扮鬼脸。

    还未想明白怎么回事,怀中稚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哄抱之余。

    锻帘一角被风掠过掀起,而喜轿,也掠过他们迎着笙歌渐行渐远。

    ……

    让你说闲话。

    这下不闲了吧?

    叶时愠冷哼一声,往后瞧的视线收回,正想着,身侧的喜娘就注意到了她。

    大眼瞪小眼,喜娘当即惊呼一声,“哎呦!”

    “我的好公主哎,你忘记喜娘跟你叮嘱的话了吗,这盖头可千万千万不能自己轻易掀呐!”

    她用比唢呐大声些的声音说着,叶时愠无辜极了,只问,“掀了会如何呀。”

    喜娘暗叹了口气。叶时愠清楚听到了她的心声:哎,这傻姑娘,怕是以前都没有人教。

    又听见,“盖头只能驸马掀,不然往后不吉利!”

    叶时愠望着她轻轻颤颤眼睫。几片雪花循着风飘进轿内,落在她的喜服上。张扬又艳丽。

    见喜娘焦急,她轻声安慰着,“喜娘莫急,我的盖头已经被驸马们掀了三次了,也没见什么吉利,自己掀一次无妨的。”

    “这…”

    虽是这么说,可…真的非常有道理。

    喜娘无言以对,败下了阵。

    余光瞥见就要到那将军府,喜娘回过神,赶紧上手,“到了到了,快快快公主,盖上盖上!别被瞧见了!”

    叶时愠闻言,最后朝前望了一眼,只见那将军府外已经挂满红灯笼,男女老少一大群人梳妆整齐的站在外头迎轿。

    匆匆一瞥,她也重新端正的坐了回去。

    叶时愠这次嫁的是一个将军。姓萧单名一个阙字。是个在民间威望极高的主儿。

    传闻他年纪未满十四就已精通兵书,骁勇善战,替父出征扫荡九州威服列国。正因如此战功赫赫,正处弱冠身姿凛凛意气风发的萧阙,是无数百姓众星捧月,爱若至宝的对象。

    而相较于光风霁月的他,怀宁公主叶时愠则显得黯淡的多。

    百姓人人都知她三嫁父亲又叛国的事。遂将军府下聘之时便闹得满城风雨。几乎人人都愤慨为何如此罪臣之女皇帝竟赐婚她于萧阙。

    这些事,叶时愠在领到那圣谕不久便知晓大概了。

    ……

    喜轿许是进了院。

    叶时愠听见了不同的奏乐和放炮仗的声音,很快,轿子停住。

    卸下轿门,她被一出轿小娘相扶,走了一段路。

    透过有些镂空的盖头,她看见了满堂的人,密密麻麻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锣鼓喧天。火盆前独独站一男子,显得特别。叶时愠猜想他万不是她这次的驸马,毕竟威慑四方的大将军不可能比她还矮。

    还没细究,就有人喊:

    “新娘跨火盆,大人养小人。福来都是五,喜到必成双。新娘跨进门,带来聚宝盆。合家保平安,贵子早早生。”

    “公主,该跨火盆了!”扶其走至火盆前,喜娘在身侧低声提醒。

    叶时愠‘嗯’了一声表示了然,但是刚跨过火盆,就被早前那男子用脚绊住。她反应较快,只是身体一个不明显的踉跄。

    像是无人注意到。那男子也没看她。

    也像无意。

    彼时一声,“请新郎射轿门!”

    新郎射轿门习俗是用来去除喜轿一路沾染的邪气。遂尾音一落,叶时愠就看见那男子拿过了弓箭,往轿门射出三箭,只是其中一箭,离轿门很远,不偏不倚的射在了她的脚边。

    故意的。

    这回叶时愠没躲,只是当即下定论。

    旁边一些小孩在偷笑。在场的宾客大多都是亲朋,见状也心中明了,开始小声议论:“干得好。就应该这样给下马威。”

    另一人道:“但这傻子领会得了吗?”

    ……

    就在这时,那绊她的男子放下弓箭,对上叶时愠的视线,稚嫩的脸上是难掩的得意。

    活该。

    那一刹那,她清楚的听到了那男子的心声。

    萧帆是今日同她行礼的新郎。因眼下局势不稳,边陲纷争不断,半月缺前萧阙便出了征。眼见归来没有准头,婚礼又空缺新郎,将军府本欲用那德禽代替,可叶时愠身份身份尊贵,又怕怠慢她落个不是,思来想去还是让那将母己出的小儿子萧帆代为行礼。此举皇帝也表了同意。只是叶时愠本人并不知情,毕竟傻子听不懂,跟谁结都无所谓。

    萧帆今年八岁。是萧阙的母弟。平日里性子就嚣张跋扈,无畏惯了。但他也有害怕的东西,譬如皇帝、譬如父亲萧延、譬如母亲不快时的黑脸,更譬如大哥萧阙的拳头。

    可从将军府下聘开始,萧帆尤其怕那无不侵扰耳朵的风言风语。将军府一贯显亲扬名,现在嫁进一傻子就让他们沦为整个上京茶余饭后的笑谈,他早就无法忍。

    只得今日杀杀火气。

    所以隐约看到叶时愠那镂空盖头下吃瘪的神情,萧帆别提有多得意。

    ……

    叶时愠看萧帆嘴角快压不住了,微微挑起秀眉,也没急。

    行。

    还没进门呢就这么玩。

    那我就陪你玩个够。

    她正想着,喜娘的红绸花绳牵至二人手中。

    叶时愠抚了抚自己一直藏在喜服下把玩的金银,随后将它放出。

    而金银也懂她的意思,顺着花绳,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溜烟儿的功夫就跑到了萧帆身上。

    而被捉弄的萧帆那一瞬间,也突然开始觉得浑身刺挠起来。

    但碍于太多人,他并没有什么大动作。

    但下一秒,滑腻粘连的触感遍及全身,这让开始以为可能掉了只虫子在身上的他开始有些绷不住神色了。

    萧帆努力稳住面部表情,想速战速决将身上那东西抓出,怎料这会儿,两个小儇捧龙凤花烛,礼乐升起,阻止了他的动作。

    主香公公准备主持三跪,九叩首,六升拜的仪式。

    代表新郎,他得先跪。

    强忍着那股难受,左肩起右肩落的萧帆往前踏了几步,而叶时愠看准时机,悄悄的伸出了脚。

    “啊——”

    萧帆注意力分散,一时不察直直往前扑去的同时下意识惊叫一声,吓出了身上小蛇。那小蛇飞出,竟径直的落到了叶时愠旁边的喜娘身上。

    在场的人未明情况,无不脸色大变,紧接着几十双眼睛就看到那喜娘惊吓之余,松开了扶住叶时愠的手!

    叶时愠被那红绸花绳一牵连,倒在了摔倒在地的萧帆身上!

    短短一瞬,场面一度混乱!

    “哎哟!”被压住的萧帆接连痛叫。“你这傻子,快起开!”

    摔在他背上的叶时愠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盖头掉了,鞋也掉了,海棠并蒂金花凤冠也歪歪扭扭的。

    她用手撑着萧帆的背,像是想站起来,但又体力不支,维持不了几秒便再一次坐了下去。

    只一晃眼的功夫,那条小蛇不知溜去何处。回过神的一些长辈纷纷上前将两人拉起。

    “你没事儿吧?”叶时愠望着萧帆,假心假意的问。撇开了盖头,那双水润的双眼无辜极了,拿起那红绳就道,“时愠不是有心的,是这根绳把时愠扯下去了!”

    高堂上的萧延和将母孙氏坐不住了,接连迎来。“没事吧帆儿?”

    刚才没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确实是萧帆把叶时愠给带下去了。但是作为当事人,萧帆可是脑子门儿清,明白的不得了。

    方才就是叶时愠把他绊倒的,她在报复!

    尽管一直被教导要守礼,可到底年纪尚小,这会儿的萧帆按捺不住了。

    已然红温的他当即指着叶时愠,朝着双亲告状:“爹,娘,适才是这傻子搞得鬼,她有心绊我害我!”

    “想让我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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