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市气温骤降,教室里同学们穿着厚厚的外套,缩着脖子,个别同学双手紧紧插在口袋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没看天气预报的项飞禹正蜷缩着裸露的脚脖子在座位上瑟瑟发抖,窗边的寒风不时吹过,窗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下课后几个同学来问项飞禹上节课讲的“喀斯特地貌”知识点,她不由得抽出红通通的手画溶洞形成的示意图。

    去抽签的李可气势汹汹走过来,把写着“3000”和“800”的纸条猛地砸在项飞禹的地理书上。

    项飞禹嗅到了一丝不对劲,问道:“你不会帮我抽到了个长跑吧?”

    “谢谢,我抽到了800。”

    项飞禹幸灾乐祸,咯咯笑了几声,目光忽然被那张写着“3000”的纸条吸引住,她上扬的嘴角忽地平下来,猛然抬头:“那3000是什么意思?”

    李可宠溺地拍了几下项飞禹的脑袋,“今年长跑新增了3000米,交给你了飞禹。”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旁边问题的同学识相地走开。

    项飞禹咬咬牙,捏紧拳头,脸色煞白。

    “我这个月都还没跑满3000米呢。”

    一阵尖锐的男声打破了教室的寂静。“项飞禹!”

    邓有为缩着脖子靠在门框上大声喊着。

    她从绝望中醒来,把袜子使劲往上拉了盖着脚脖子,双手插兜走出教室。

    “团委那边,可能又要你帮忙了。”邓有为脸被冻得发紫,语气尽带阿谀之意。

    项飞禹“嘶”了一声,朝他翻了个白眼,“这意思是我跑完三千米还得去抬桌子?这抬的究竟是桌子还是我的棺材?”

    邓有为眼睛一亮,把脖子从高领毛衣里伸出来。

    “你报3000米了?”

    “没报,抽签抽到了。”

    邓有为幸灾乐祸,抿了抿嘴:“你加油,团委的事不劳你操心了。”

    他走路像踩着高跷,笑声回荡在整个走廊。

    距离运动会还有一周多时间,项飞禹每晚下自习都去操场跑步,但最多的一次只坚持跑了2000米。

    她小时候跟南晟学篮球,每天早上都要跑三公里,因此有不错的身体素质,但是高中之后学校对体育锻炼的重视不够,她的耐力慢慢下降了。

    跑完一次步,她总会安静地坐在草坪上,看A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高三的人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回宿舍。

    观察多天后,项飞禹发现三楼一个学姐总是在十点半最后一个离开,她步履匆匆,厚厚的衣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膨胀的面包,她手中捧着课本,巨大的梧桐树以静默等待她的到来,整个校园的的人都已空绝,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嘴里默念的背诵声,星辰的閤眼声。

    项飞禹忽然想起一句话: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寒冬,生活本身就是一场艰难的修行。

    于是她整顿衣裳,戴起耳机,继续绕着操场跑下去。有时刺骨的寒风也会一阵阵划过,她的身体在风中颤抖,但她已经不觉得冷了。

    陆政安家在学区公寓9楼,往客厅窗子下面看去,他正好可以看到学校的操场。

    于是他的眼睛在漆黑的夜晚陪着项飞禹跑了一圈又一圈。

    黑夜给了他漆黑眼睛,他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这天天上忽然下起一阵冷雨,钻心的寒渗进皮肤。

    陆政安看到操场那道黑影仍在卖力地奔跑,好像已经是3000米的最后四百米了。

    随着雨势的加大,窗子上的雨声也变得急促有力,仿佛无数的鼓点在敲击。

    陆政安去仓库里找出一把伞,套上外套。

    离开之际,他透过一道道细密水流看到那道黑影从终点线走到操场一角的秋千上,一跃而上,双手敞开怀抱大雨。

    项飞禹在秋千上荡了几分钟,雨渐渐小了。

    一个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眼前,仿佛是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旅者。

    他的眼睛在微光中显得清晰,闪烁着光芒。

    雨滴顺着他光滑的尼龙质外衣滚落,在地上放了一簇巨大的烟花。

    他从衣服口袋中取出一把黑伞,递给项飞禹。

    “你不会是想淋雨生病不去跑长跑吧。”

    项飞禹轻蔑一笑:“小瞧我啊?”

    陆政安摇摇头,“不想生病就打伞,”他撇了一眼项飞禹身后,发现空落落的,“你书包呢?”

    “呀!我书包还在草坪上躺着呢!”

    他注视着她飞奔的背影,那年篮球赛结束的项飞禹正马不停蹄地朝他走来。

    项飞禹洗了个澡,裹着厚厚的被子在座位上写作业,紧接着,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嘴巴张大,一声响亮的“阿嚏”声随之响起,喷嚏过后,她双眼重新睁开,眼神迷离。

    门铃声响起,她裹着被子挪到门口。

    “谁啊?”

    “我!”

    项飞禹困难地抽出一只手把门打开,看到换上睡衣的陆政安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外。

    “姜汤,驱寒。”

    项飞禹愣在原地,陆政安直接将杯子塞进她手中,随后回到家中。

    她端着杯子慢慢走到沙发前,刚把杯子放在嘴巴前,陆政安阴森森的面孔忽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那天,他语气阴冷:“你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项飞禹吓得一激灵,连忙把姜汤倒进下水道,正准备去厨房清洗一下杯子,敲门声此时响起。

    她端着杯子走到门前,打开门,看到陆政安捧着一块毛毯。

    “喏,别盖你那夏天凉丝被了,雪上加霜。”

    项飞禹继续愣神。

    陆政安径直走进客厅,把毛毯扔在沙发上,离开时还不忘夺走项飞禹手上的空杯子。

    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发短信让楼上的同学送一块毯子来。

    四方玻璃杯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一粒粒晶莹的光。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天机,猛地拿起杯子对着台灯观察,发现杯子口沿处没有唇印,只有一点姜汁残留在杯子一边的口沿处。

    “项飞禹,你竟然给倒了。”

    他紧紧攥住杯子,杯子下一秒就要被碾碎。

    一阵声音从他心底传来:“要是她不用的你的毛毯怎么办?”

    “不用算了,冷死她。”

    终于到了运动会第一天,项飞禹准备跑完三千米就请三天假回家休息。

    这天天空阴沉,寒风刺骨,让人感觉置身于冰窖之中,大多数人都躲在教室或者家里,来观看比赛的人很少。

    项飞禹沾沾自喜道:“这下没人看到我出丑了。”

    她环顾了一圈观众席,没有找到那个身影,倒是邓有为躲在最后一排和一群人打牌。

    三千米开始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陆政安看了一下表,在九点半准时出门。

    刚出门,他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走廊的尽头,他缓缓走近,看到那道身影后方还站着四五个人,犹如一片烟雾缭绕的黑暗森林里伫立的大树。

    项飞禹站在起跑线上,她看向其他赛道的选手,几乎都是体育生。她脱得只剩一件T恤,嘴唇连及上身也在不停颤抖。跑前林老师安慰她尽力就好。

    观众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不停寻找着。

    体育老师插着兜,带着哨子走近,说规则间隙嘴里不停吐出白气。

    说完,他退到赛道边缘,用力吹了一下哨子。

    参赛选手没有像文章中描写的“如猛虎一般冲出去”,而是都在保存实力,匀速前进,十个人中,项飞禹跑在第七位。寒风刮得她的脸生疼,她紧紧闭住嘴,调整呼吸。

    一个废弃的工厂里,穿着校服的陆政安对面站着一群高大魁梧的年轻男子,与林立的柱子融为一体,如黑暗森林里伫立的巨树。

    为首的那个男人啤酒肚隐隐若现,烟子从他的鼻腔和口中一齐流出。

    陆政安咳嗽几声,站到一旁避开烟雾。

    “What do you have to say? I'm in a hurry, okay?(有什么要说的赶快,我赶时间)”

    那男子轻轻摘下眼镜,露出一只刀疤划过的眼睛,他冷笑几声,又一团烟雾从他口中流出。

    “Didn't Sofia teach you? Be polite to your elders.(索菲亚没教你吗?对待长辈要有礼貌)”

    陆政安眼神犀利,如鹰一般狠狠瞪着那男子,他抖抖书包,绕过那男子准备离开。

    “Catch him.(抓住他)”那男人声音低得吓人,透出淡淡的的冷意。

    另外几个男人逮住陆政安的手,将他死死压住。

    男人缓缓走近,修长的手指掀开陆政安右手袖子,露出一条狰狞的疤痕,他眉毛微挑,嘴角抽起一阵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Just like I thought, it was you that night.(如我所料,那晚那个人就是你)”

    陆政安的双肩被沉重的力量压得几乎垮塌,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劲,掩饰住内心的惊恐与无助,像是被定格在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之中。

    几分钟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充满了不屑和轻蔑,眼神如同冰封的湖水,深邃而寒冷,审视着眼前的一切。“Aren't you afraid I'll call the police?(你就不怕我报警吗?)”

    那男的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抚摸着陆政安乌黑的头发。“I can't remember how many cops I've killed(我都不记得我杀过多少警察了)”

    他款步走开,找到一个绝佳的观察陆政安的角度,眼神从上往下打量,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的脚踝处。

    “I remember when I was a kid, I met a boy playing basketball with me, and he wouldn't give up, and he dropped the ball on me so hard that I dragged him to the bathroom and broke his Achilles tendon.(我还记得小时候遇到一个男孩和我打篮球,他不服输,把球狠狠砸在我身上,

    于是我把他拖到厕所了,断了他的跟腱)”男人目光阴冷,从裤兜里取出一只钳子。

    其中一个男人眼神质疑:“If we did, Viv would know...(这么做,如果薇薇知道……)”

    “This little bastard attacked me first.(是这个小崽子袭击我在先)”

    项飞禹跑完一千五百米后,发现体力不支,已经跟不上那群体育生了,她大口呼吸,用手插着腰支撑着跑。

    寒风肆意拍打在她发红的脸上,一股血腥味从她口腔中蔓延上来。她咽了咽口水,发现嘴巴早已干涸。

    她往观众席寻找一圈,未果,继续插着腰大步跑下去。

    身边的加油声越来越大,六班几个同学大声呼喊着,邓有为也站在终点线加油打劲。

    恍惚间,她似乎跑进了一个夏天,她看到李乔有等熟悉的面孔站在赛道旁。晨曦初露,泛着一抹微红。太阳周围环绕着一圈圈五颜六色的光圈。阳光非常毒辣,像一碗辣椒油浇下来,灼伤了许多人的面庞。

    顷刻之间,她的步子越迈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邓有为等人瞠目结舌,纷纷起哄道:“黄毛血脉觉醒了!”

    项飞禹的眼前依然是酷暑难耐的夏天,她的眼睛火热得如岩浆翻涌。

    拥挤的人群开始攘动起来,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

    她定睛一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一个小女孩,是两年前那个决心考K一中的她。

    阳光照在那个女孩身上,她对项飞禹说:“16岁的项飞禹,明年夏天,你也可以回到太阳下,大无畏地称赞自己。”

    女孩冲破警戒线跑入赛道,她朝项飞禹招手。阳光被树梢细筛,细细碎碎的树影铺在她稚嫩的脸庞上。而那阳光变为她脸上如金子般闪烁的斑点。

    一阵冷风把她吹醒,她瞪目仰望,天上依旧阴云密布。

    项飞禹看着那些平时说话文静温柔的女生们面目狰狞地喊着,她的眼眶湿了。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见过野火,这一路就不算黑。

    “项飞禹!加油!”她大叫一声,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滚进她嘴里。她的嘴巴散开一股苦味儿,刺痛的喉咙里飘出一股血腥味。是血吗?不,是野火。

    最后四百米,项飞禹跑到了第五位。

    惊雷滚滚,大雨倾盆而下,观众席上的同学纷纷逃到教学楼底下避雨。

    冰凉的雨浇在项飞禹火辣辣的脸上,她的双臂逐渐摆不起来了。

    她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超过自己向终点奔去却无能为力。

    300米,200米,100米……

    项飞禹冲过终点线,倒在操场一片汪满水的窟窿里,砸出巨大的水花。

    与此同时,一群黑衣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工厂,四面八方的大雨从大棚的破损处流下来,洗刷了工厂墙上的红漆。

    碎屑、石子乘着粉红色的水纷纷往低洼处流去,灌溉进几棵枯木的根茎里。

    一个身穿蓝白校服的男孩倒在“血泊”之中。

    天地昏暗苍白之中,只剩这一点鲜红。

    雨渐渐停了,窗外只剩呼啸的大风在耀武扬威。

    项飞禹被风声吵醒,看到任笙坐在她床前翻阅着《满分作文》,昏黄的灯光下,她面色萎黄,神色凝重。

    隐隐听到声响,她目光从书上抽离,“你醒了?你拿命跑三千米啊?竟然敢跟那群体育生争名次。”

    “学姐,我……”

    “邓有为把你背来医务室后就去医院了,于是让我来照看你。”任笙说话间伸手拉拉床尾的被子。

    “医院?是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陆政安打篮球跟腱断了,正在医院呢。”

    项飞禹去看陆政安,已是三天后。

    骨科科室消毒水弥漫,此处少闻死神的叫嚣,走廊两旁房门紧闭,偶尔传来细微的交谈声和仪器工作的声音,像是生命在这里静静流淌的旋律。

    冗长的生命中,流淌着生生不息的苍白。

    此时正值太阳将落未落之时,它挣扎着,势必要用最后一丝光照亮地球。

    阴暗的房间里,只剩药水的滴答声,一个人眼睛微闭,静悄悄地躺在床上,他的右手衣袖敞开,露出一条疤,夜色露出饥渴的微笑,发疯似地舔舐着他的疤痕。

    项飞禹大气不敢喘,用脚尖轻触地面,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怀抱中那束向日葵悄悄摩挲着她的下巴。

    她将花放在床柜上,眼神绵长,细细端详着陆政安。

    他的眼睛微微内陷,干瘪的嘴唇轻声呼吸着,项飞禹似乎听到了他的脉搏在颤抖。

    他身上有太多不为人知以及不为人承受的秘密了,他似乎割开了静脉,孤身一人走在一片荒漠中,等着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吮吸干他的血。

    风刮过项飞禹的脸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她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电视剧里男女主人公常说的话——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打在陆政安的手背上,他微微张开眼睛,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他声音微弱:“你来干嘛?”

    “我来看你呀。”项飞禹抹了抹脸上的泪。

    “你走吧。”他语气决绝。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看到你,不想让你多想。”

    夜幕降临,病房声音空绝,隔壁病房传来惨绝人寰的叫喊声。

    过了半晌,项飞禹的冷笑声响起:“我对你来说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啊?你不止一次这样了,心情好的时候就向我示示好,心情不好时就让我别自作多情。这样冷暖交替真的很让人心烦。”

    “放心,以后不会再向你示好了。”

    “放心,你一切的不真诚我都不会在意的。”

    “真诚?什么是真诚?你向个哈巴狗一样冲李骁阳摇头晃脑就是真诚吗?”

    项飞禹打断他:“你别用你肮脏的形容词污染了我的真诚。”

    陆政安哑口无言,他侧身翻转过去,背对着项飞禹。

    项飞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拿那束向日葵。

    她走到门口,看到躲在门口偷听的邓有为。

    邓有为眦着大牙:“花……花挺好看的。”

    项飞禹把花塞进邓有为手里,大步流星离开。

    邓有为捧着花进去,脸拉得老长,走到陆政安对面,发现他的枕头湿了一大半。

    “你何必呢?就她这种脾气,我怀疑她这辈子都不会理你了。”

    陆政安声音低沉平静道:“那天,雨下得好大。我倒在地上,即使耳朵里灌满水,我也还是能听到自己的肌肉一点一点断开,”他又顿了顿,“这是一场风险太大的博弈,我不能再让她卷入其中。”

    他缓缓闭上眼睛,眼前的世界一点一点变黑,恢复到原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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