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富土已有五日,决堤案的尾巴连根毛都没见着,倒把镇上寻乐的地方摸了个门清。

    姜府牌匾被识相地挂上了门楣。哪怕之前叶国枝在自家门口打了他的脸,孙房山也并不介怀,甚至主动把另半边脸凑上来跃跃欲试——这些日子,他尽拉着叶国枝胡吃海塞,搅得叶国枝脱不开身。

    背后是谁的意思,叶国枝心里有数。

    他倒也不着急,遛狗似的陪他们瞎转,回到姜府往往已是月上柳梢头。每每深夜总能见着楼下那位喂鱼的小姐。

    仿佛存在着某种默契,她喂她的鱼,他便看她喂鱼。他不曾出声打搅,她亦不曾施舍半刻凝眸。

    就这么萍水相逢,倒也相安无事。

    几日下来,亦成为叶国枝在富土的一桩固定消遣。

    昨夜孙房山喝酒托了大,日上三竿还醉在屋里躺着。叶国枝难得落了个清净。晨间听过下属例行报汇报,他决意在姜府内活动活动。

    孙房山早早交代过大宅上下,叶国枝是宫中来的贵客。寻常杂役避让都来不及,是以他这一路都是畅行无阻的。

    跨过养着花鲤的池塘,行至大宅最深处,便得见一幢静辟小楼。

    小楼两侧的上行通道早已被人撤走。

    这是一幢深闺绣楼。传统民俗中,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姑娘,自出生就会被锁在绣阁二楼,吃穿用度均由仆役用吊篮配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彰示婚前贞节。

    叶国枝望着闭塞小楼,神色复杂:

    这样一座黄金牌坊可不是家家都供得起的。唯有世家大族或财资雄厚者,才甘愿豢养一门不事生产的闺秀作为夸耀谈资,往后结亲的门户也能往高里抬上一抬。

    整个姜府上下,够格住在这里的闺秀身份不言而喻。

    “谁在那里?”

    正值用饭的点,鸢飞抱着满满一提篮来给姜斐囡送补给,便瞧见林间那道可疑身影。

    叶国枝自小径幽暗处行出:

    “审计监,叶国枝。”

    他没穿那身御赐蟒服。

    银丝冠素素挽住乌发,天青色花纱罗贴里薄如蝉翼,底下缀了牡丹粉的里衬,若隐若现的艳透过寡淡的纱,一片李白桃红煞是好看。

    “叶大人,”鸢飞这些天也多少捡过下仆间的耳朵,知道这位京中红人的厉害。虽然感激他为小姐争回牌匾,却也不由心生警惕:“此处是内宅,不是外男该来的地方。”

    叶国枝此番并非误闯,至始至终他都目标明确。

    照常理来说,身为姜氏绣坊的实际掌权者,姜家小姐多的是得抛头露面处理的活计,本不该被限制住行动——只因着他的到来,这位可怜小姐便被禁了足。

    怕是有人不希望他触及这位实权掌门。叶国枝心下了然——而她正是整个宅邸的命门所在。

    “在下审计监叶国枝,”尚未见着人,叶国枝朗声对着小楼拱手行礼。与王珂周璇时的倨傲不同,面对姜斐囡的他分外谦逊:

    “久闻姜掌柜大名,未有冲撞之意。但求一叙。”

    叶国枝瞧过鸢飞的篮子,里面满筐满谷都是线装账册。明明是饭点却不见丁点吃食,人大抵是候在楼上着急看的。

    “这位官爷,此处并无您探求之物。”

    孤高清傲的声音自上响起,终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绣坊的帐与您所查无关,烦请官爷高抬贵手。”

    “姜掌柜——”

    他欲为自己争搏几句,却被姜斐囡学着鸢飞的话淡淡打发了去:

    “此处是内宅,不是外男该来的地方。”

    他原以为接连深夜喂鱼是她的引子,不想却是狠狠吃上一碗闭门羹。行在纷杂的小道,叶国枝满腹疑虑,着实搞不懂姜斐囡肚子里的盘算。

    回望那座静辟绣楼,他不禁沉思:

    还是说只要他人在此处,就已算入了她的棋局?

    听见梯子被挪动的吱呀,姜斐囡勾动了唇角。

    不一会儿,孙房山涨着宿醉的红脸,气呼呼登上了绣阁。

    凌厉的巴掌迎面乎过,姜斐囡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贱人!你又背着老子搞什么?!”

    当下人告知自己叶国枝会见姜斐囡时,任是再宿醉的酒也该清醒了。孙房山冷着汗疾驰而来,生怕她讲出什么不利之言。

    “审计监今日来人,女儿谨遵父亲教诲,未曾踏出一步未曾多言一句。”姜斐囡敛了眸作恭顺状。

    “你有这般好心肠?”孙房山冷笑着阴阳怪气。

    王珂不了解尚能被蒙蔽,他还不清楚自己生出来的狗玩意?——她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狡诈野兽,项圈稍有松动便敢噬主的畜牲——跟她那倒胃口的亲娘一个脾性!

    “我可没有什么好心。”姜斐囡凉薄的眸扫过孙房山:“姜家有事便是我有事,我不过是自救罢了。”

    孙房山盯着姜斐囡好一阵想揪出她的端倪,却也明白她所言与下人转述并无出入。

    “想保住你姜家百年基业,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孙房山咬牙切齿恨恨道。好在这畜牲有所牵制,只要这条狗链尚存一日,他便能拽着她往东西南北去。

    忽而他似想起什么,上前几步钳住姜斐囡下颚:

    “别妄想你给了知县恩惠,就能把他拉拢了去。”

    孙房山仔细端详着她前些日被砸伤的淤肿,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儿多少是有几分姿色在身。

    孙房山轻蔑一笑:“他可是个填不饱的饕餮。”

    王珂到底是个男人。即便刚开始贪图姜斐囡新鲜,最终利益落到实处,还是得来找同为男人的他才会安心。姜斐囡若想取而代之,只得付出比他更高昂的代价。

    可是她舍得吗?——她要是舍得,就不会发蠢被骗回来。

    驱虎吞狼,王珂便是他引来治她的那座虎。

    他孙房山虽赚不到那几两臭钱,却比她更精于钻营这约定俗成的世道。她姜斐囡再能跳,亦跳不过她这道女儿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凭王珂的官家背景坐镇,捏死她个女人再轻易不过。失了户籍路引显耀家世,天地之大安能有她容身之处?

    姜斐囡这种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

    “姜斐囡,”孙房山邪恶的吐息在她耳畔低语:“老子就算舍了半数家财,你也终是我孙家的一条狗。与其搁这耍心眼,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给少勋多挣些家产。”

    千金散去还复来。比起贪婪的同伙,眈眈野兽才是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凶物。是以他拔去她的尖牙,用礼法叫她屈服,永生永世成为他点石成金的奴隶!

    望着孙房山好不得意的背影,姜斐囡抚上疼到发烫的脸颊一声轻叹——可真是时势比人强。

    如今连账本都看不懂的废物点心,竟也敢来指教她做事了。

    王珂下午约了一行人去荣宝斋鉴宝。只见掌柜的将大门紧锁,领着他们入了内室。

    一间朴素的书房,墙上挂着书画二三卷,博物架上放着半新不旧的瓷瓶,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若干。眼睛稍拙便会看漏了崔白的花鸟、宋汝窑官瓷和米芾紫金砚。

    “这幅是崔白的寒雀图。”掌柜站在画前为王珂细细介绍。说是介绍,其实多数是在听王珂在品评:

    “老枝浓墨枯笔浑然天成,小雀活泼天机各显灵动,果真是名家手笔!”

    叶国枝对这些文人风雅甚感无趣,便径自游走观望。

    许是要彰显名士风度,寻常金器玉饰珊瑚名石都被掌柜丢在犄角旮旯,仅供给屋子添几分华彩。在这份刻意营造的淡泊之下,富土之地无愧乎其名。

    ——实难想象,如此富庶为何要年年往上报灾抗税?

    不知不觉间,叶国枝停在了一把折扇前。

    银鎏金蕾丝烧蓝做骨,扇面绘着艳丽的交颈浮水鸳鸯,羽毛肌理栩栩如生。

    他直直盯着那鸳鸯,不禁恍了神。

    “大人可是有意?”

    随行伙计懂眼色的将折扇摘下,平摊在素锦之上,好叫客人看得更清楚。

    叶国枝未伸手,只道了声:“瞧着热闹。”

    王珂被这边动静吸引,嚷着涌来:“下官看看,叶大人可是瞧中些什么?”

    待他看见那柄折扇,不由心中嗤笑。暗叹这死太监真不识货。这里满坑满谷的名家佳作不赏,偏爱这大红大绿的玩意。属实是附庸风雅都不知风雅为何解。

    “呀!大人好眼光!”掌柜凑上前:“这是之前佛朗机商人定做的外销扇,小的藏私留了一把,竟被大人挖了出来。”

    看叶国枝有几分动心,掌柜不由趁热打铁:“这扇子在佛郎机可时髦,大人带回去一把保准讨夫人欢颜。”

    叶国枝打断他:“咱家只身一人,怕是用不上。”

    空气瞬冷。这位爷瞧着高大英俊,没成想开口竟是个打宫里出来没把的。一腔好意拍到马腿上,掌柜心道晦气,颤抖着俯下身不敢多言。

    “瞧着合眼就先收着,”王珂适时接过话头:“扇子也是人也是,保不准哪天就聚齐了。”

    叶国枝虽不喜王珂这个人,话却是个好话,正正好说到他心坎上。

    眼见叶国枝神色缓和,人精王珂打圆场的间歇狠瞪了掌柜一眼:

    “还不快给叶大人包起来,记在下官账上!”

    叶国枝不置可否,算是承下份人情:

    “那就先谢过王大人。”

    入了夜,楼下喂鱼的小姐不再来了。

    叶国枝睡在床上翻着烧饼。晚间又被那波人拉去喝了酒,胃里正翻江倒海膈得慌。他左翻右滚,怎么躺怎么不爽利。

    重要的是,楼下喂鱼的小姐不再来了。

    似在同什么人怄着气,叶国枝任由房中蜡烛不要钱的疯烧,亮堂的恍若白昼。那亮光穿透纸窗递出屋檐,眼不瞎的都知道他铁定没能睡着。

    叩叩——门外两声叩击与他心中那道祈盼暗合上。

    “怎能如此不守约?”

    微薄恼怒配上阴柔的少年声,略显娇嗔。叶国枝抛却了应持的矜贵,一蛄蛹翻身而起好不积极,却是愣在了原处。

    薄荷线香在等待中燃成灰堆,清冽的兰色尾调有意勾缠,顺着风意攀上她披着晚露的发丝。

    “民女姜斐囡,”明亮的眸在夜色中璨若星河,将他把迷途牵引:

    “夜奔来把明珠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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