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夏景秋拖着钟晴走到一半儿,才发现她脚肿得老高,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提醒我?”

    钟晴垂首不语。

    夏景秋又叹了口气,蹲下,向后伸出手。

    钟晴骇得倒退一步。

    夏景秋无奈,只得强拉着她的胳膊绕在自己手臂上,扶着她慢慢走。

    用力过度,向前打了个趔趄,吓得钟晴忙收紧手臂。

    “疼疼疼!”

    钟晴忙又松开。

    夏景秋捏了捏她的手腕,低头看她头顶:“你怎么这么瘦?”

    钟晴小心地扶着,轻轻地呼吸:“我不瘦。”抿了抿唇,又轻声道:“谢谢。”

    夏景秋蹬着小皮鞋,哒哒哒慢慢走着。

    洪府里的下人们看见二人,眼瞪得老大,跟看西洋景儿似的看她们。

    钟晴耳朵火辣辣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进了屋子,夏景秋扶她到床边,钟晴这才发觉,夏景秋竟比她高小半个头去,站她身前,整个人笼罩着她。

    夏景秋也发现了,伸手比了比:“你好矮,又矮又瘦,小豆芽儿似的。”

    钟晴耳朵更红了,垂着头不说话,心里却嘀咕,她不矮。

    一众官太太家的媳妇里面,基本都是这样的个头。

    是夏景秋太高。

    夏景秋拍了拍她的头:“放心,我不骂你,想想也知道,你这出戏定是洪老太太自导自演的。给我看看你的脚。”

    说着按她坐下,脱了钟晴的鞋看脚。

    钟晴忙缩了脚。

    夏景秋疑惑抬头。

    钟晴嗫嚅道:“我……大脚……天足……”

    母亲不止一次后悔未能给她缠足,使她只能耽误到十六岁才得议亲。

    夏景秋哈哈大笑。

    坐她身旁,脱了自己的皮鞋,伸出脚来晃着:“来,比一比,谁的脚大!”

    人高脚也大,足足比钟晴大了一圈儿去。

    “大脚走四方!大脚多好,走在路上,踏实,扎实!谁说小脚漂亮的?那是畸形!畸形的脚,迎合畸形男人的畸形审美观!真正的大丈夫岂会以小脚为美?岂会喜欢只会一味迎合自己的女子……”

    钟晴眼睛发亮,晶亮亮的眸子盯着夏景秋,里面是渴望,是崇拜,是敬慕。

    夏景秋没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小,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一切都会好的,相信自己,别总那么消极。”

    一股暖流从头上流入心底,钟晴轻轻小小的嗯了一声,眨了眨眼睛,将眼泪憋回去。

    钟晴忽道:“我……我……昨夜虽没了知觉,可……我还是知道的。”

    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蚊子似的。

    夏景秋索性躺床上去,翻了个身,趴着,拍了拍身旁,示意钟晴也趴下来。

    钟晴转身趴下,两腿微缩,虾米状弓在她身旁。

    夏景秋一只脚赤裸着,一只脚上挂着小皮鞋,荡来荡去。

    “这种事,不要往自己头上揽,就算有什么,那也是男人的错,男人管不住下半身,和你没关系。你没必要内疚,更不必自责。”

    钟晴嗯了一声。

    夏景秋噗嗤一笑:“你好乖啊,你怎么这么乖?”

    如此说,不知想到什么,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停不下来。

    洪琅在对面听见,出门招呼兵丁去后园子开门去了。

    钟晴看着她爽朗地笑,自己也不禁微微弯起嘴角。

    心底又担忧着。

    夏景秋这么爽朗善良,被洪琅骗了……

    晚,洪琅告诉夏景秋角门开好了,以后可自由进出,同时告诉夏景秋,洪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一切自由。

    夏景秋瞥了他一眼,洪琅笑了笑,二人这算和好了。

    洪琅何尝看不出洪夫人的痕迹,只到底亲生母亲,自小眼瞧着她受了那么些苦楚,两年前还差点因病而亡,如何不心疼?

    且这桩婚事是他好容易绸缪来的,不容出差错。

    只得两边转圜。

    角门一开,夏景秋如鱼得水。

    次日清晨,钟晴刚坐镜前准备梳头绾发,一阵敲门声响,没等她回应,门便从外面被推开。

    一只小皮鞋踏了进来:“我进来了哈!”

    说着便进了来。

    钟晴“请进”二字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见了人,忙放下梳子,福礼道:“早上好。”

    夏景秋穿着一身蓝绿渐变色的连衣裙,马尾高束,清新大气。

    “早上好。”说着,夏景秋自坐了下来,笑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钟晴唇角微抬,嗯了一声,坐回去继续梳发。

    夏景秋突然道:“你没有丫头服侍?”

    她母亲自小身边就跟着一个小丫头,后来小丫头成了家,变成了嬷嬷,还继续跟在母亲身边。

    钟晴柔声道:“梅儿提早饭去了。”

    夏景秋静静看着眼前的景色,窗下淡橘色的日光散落进来,钟晴坐在晨光下,玉白纤细的指绾着乌黑光润的发,另一只手如佛拈花般拈着素簪,侧脸静谧,嘴角微挑,似笑未笑,宛若菩萨垂眸,慈悲宁和。

    只脸确是稚嫩。

    夏景秋又道:“你虽稚嫩,却很美,我很喜欢。”

    钟晴愣了。

    咣当!

    素簪掉在地上。

    抬眸,乌润的发从侧脸滑下,垂在肩上。

    夏景秋笑着起身,走近她,捡起素簪递给她,前半身趴她身前的梳妆台上,翘着腿晃来晃去,一手托腮,歪头看她:“怎么?没人说过你很漂亮?”

    钟晴羞涩摇头。

    母亲只会说:“偏你长得像你父亲……”

    丑得很。

    “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多谢……夫人。”

    “直接叫我名字吧。”

    钟晴羞赧摇了摇头。

    夏景秋叹了口气:“我比你大好几岁,不然,就叫我夏姐姐,如何?”

    钟晴怔怔看着她明媚清朗的眸,笑嗯了一声,软软叫了声:“夏姐姐。”

    夏景秋点头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她总觉得,钟晴像个软乎乎的小兔子,乖乖的,惹人怜惜。

    她趴在梳妆台上,左右两只小皮鞋晃来晃去,碰在一起发出哒哒的声音:“说你不美的那些人只有一双俗眼,不能发现你真正的美,美人在骨不在皮,你美在了骨子里。”

    钟晴一面绾好发起身穿衣,一面羞红了脸小声道:“多谢谬赞。”

    夏景秋皱眉盯着她的衣裳:“你怎么总爱穿这种衣服,好丑。”

    钟晴笑了笑。

    夏景秋又道“我也不喜欢你的发式,你的发式明明应该更自由更活泼。”

    说着甩了甩自己的长发,乌黑卷曲的发左右摇摆:“像我这样,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

    钟晴微微一笑,扣上盘扣。

    暗蓝湖绉宽袍大袖右襟大褂,及同款百褶裙,暗蓝绣花鞋,鞋头一颗深蓝宝珠坠着流苏。

    夏景秋盯着她的眸,又道:“你的眼特别美,像镶嵌了两颗宝石,玲珑剔透,又暗藏着野外宝石一样未经打磨的野性的原始的美。”

    钟晴扣盘扣的手一顿。

    野性……

    多么遥远的词。

    “早饭用了吗?吃什么?”

    钟晴转去洗漱。

    夏景秋跟在后头:“我都可以啊,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钟晴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惊讶,她以为留洋的小姐一定只吃牛奶面包。

    夏景秋又道:“我很喜欢你,吃完饭跟我一起出去玩儿吧,之前你一直缩在屋里想找你都不好意思。”

    钟晴提起花洒,给廊下的花儿浇水,闻言悄悄红了耳垂,这夏景秋坦率,明朗,又炽热,就如这夏日的光,明艳艳的透不进一点暗,叫人不由自主心生喜爱。

    钟晴笑了笑,应了声好。

    一时饭来,摆在屋子里。

    钟晴一面将小菜摆夏景秋近前,又用公筷夹了个小花卷儿放她跟前。

    夏景秋夹了花卷儿咬了一小口,嚼了几口咽了才道:“你这么好,洪琅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钟晴放下筷子,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说。

    夏景秋看她为难,笑了笑:“快吃,吃完我带你去看话剧,索性洪夫人把你交给我了,她管不着。”

    钟晴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又注意着夏景秋。

    等夏景秋吃完饭,才惊觉,竟是钟晴一直服侍她,润物无声,春风化雨,令人心里满足,却又不会流露出过于殷勤而显得谄媚令人不适的态度来。

    恰到好处。

    夏景秋不由更喜爱她了,于是笑道:“你怎么这么厉害?!”

    钟晴又红了脸,虽然她不知道服侍人吃饭有什么厉害的。

    夏景秋笑道:“吃完了?走,玩儿去!”

    钟晴轻声啊了一声。

    垂下眸,遮住心内的波涛汹涌。

    她长十九岁,除结婚那天外,再没出过门。

    她能出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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