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京墨后退一步,躲开楚蘅,然而他竟伸手搂她,嘴里念叨:“姑娘,再喝一杯。”

    郑隐山大吃一惊、连忙拉开楚蘅,身后护卫上前扶走自家丢人现眼的王爷,主仆两人跌跌撞撞回到府里。

    裴夫人叹道:“京墨,你先回去吧。”

    郑京墨并不害怕楚蘅,她摇摇头,问道:“父亲,发生何事了?”

    郑隐山道:“南军虎符失窃。”

    南部梧州动乱,二皇子勤亲王领命平乱,刚至南部大营点兵,竟发现随身的虎符丢失。眼下在南部七州各处搜查的官差,正是勤亲王安排的人。

    郑京墨又问:“既是军中秘事,为何这般大张旗鼓地搜查?”

    郑隐山板起脸,“这不是你该问的。夫人,带女儿先回去歇息吧。”

    裴夫人点头,“夫君也要谨慎。”

    母女俩回到后院,各有所思,郑京墨宽慰道:“父亲为官厚道,不曾树敌,娘亲不必多虑。女儿先回木犀院了。”

    “好生在你的院子待着,莫再生事。”裴夫人又嘱托道:“方嬷嬷,你是阿芫的乳娘,合该明白什么才是为她好,若再看守不住她……”

    “娘亲莫怪嬷嬷,女儿哪儿也不去了。”郑京墨抓着方嬷嬷,直奔木犀院而去。

    院子里,松香和丁香正蹲在木犀树下铲土。方嬷嬷看着这番动静,脚下一顿,慌张阻止:“这是做什么,莫把小姐的秋千弄坏了!”

    郑京墨将嬷嬷的惊讶看在眼里,她拉起秋千,问道:“嬷嬷来府里多久了?”

    方嬷嬷答:“十五年有余,自大小姐出生便跟着了。”

    郑京墨笑道:“幼时我黏着嬷嬷,比娘亲更亲,我藏起来的东西连娘亲都不知晓。而嬷嬷既知我将医书藏至此处,为何要瞒?”

    松香和丁香一愣,停下动作,看向方嬷嬷。方嬷嬷往地上一跪。

    郑京墨的双眼弯成月牙,伸手扶起方嬷嬷,“我不曾怪嬷嬷,只求嬷嬷将实情告知。”

    方嬷嬷看着笑容娇俏的郑京墨,似与从小与她玩闹的那个幼童一般无二,哽咽道:“大小姐原有位兄长,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自启蒙起便跟着夫人学医问诊,但……”

    “但十年前,京州大疫,兄长自请前去医治,一去不返。父母痛心不已,一夜苍老,随后对我的管教便松懈下来。”

    “大小姐还记得。”方嬷嬷眼里含泪,“嬷嬷才不管神医大人的医术能不能传下去,我只求大小姐无病无灾,安稳一生!”

    郑京墨替方嬷嬷擦泪,“外祖父的医书果真埋在这里?”

    方嬷嬷愣住,郑京墨嘻嘻一笑,“方才那是诈嬷嬷,我早将医书忘得一干二净。”

    “小姐看!”丁香挖到一只漆红雕花盒子。

    “罢了,这都是天意。”方嬷嬷垂头丧气。

    郑京墨拍拍土,对三人嘱咐道:“今日之时,天知地知、除我四人外,不得告诉别人,包括老爷夫人。”

    三人道是,两个小丫头也举手发誓。

    郑京墨笑道:“把好院门,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屋里。”

    她放下床幔、躲到床上,小心翼翼打开盒子。一本厚厚的《百草医书》出现在眼前,除了书页边角略微泛黄,字迹仍清晰可见。

    “难道这就是天书?”

    郑京墨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书页。

    “本书收草药三百六十五种,分为上、中、下三品……这就是一本普通医书啊!”郑京墨翻过序言和结语,并未看到“逆天改命”的字样。

    她失望地合上书页,又胡乱地看了几页书,看到药草和毒草的分类那页沉沉睡去。

    *

    清晨,雾气蒙蒙。

    郑京墨被方嬷嬷叫醒,她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道:“让我再睡会儿。”

    “卢大公子约小姐一见。”

    “谁?”郑京墨睡意消失,掀开床幔,“他还敢找我?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嬷嬷这就去回复。”

    郑京墨瞧见方嬷嬷眼下黑眼圈深深,外衣也未更换,遂喊住她:“嬷嬷一夜未眠?”

    方嬷嬷低头道:“嬷嬷惭愧,既未办好藏书阁的差事,也未能护住小姐。夫人给小姐的礼物,嬷嬷不敢收下。”她拿出郑京墨给的黄金凤钗,放在床沿上。

    “这是送给嬷嬷女儿添妆的,休要退回。”郑京墨起床,扶着方嬷嬷坐下,“你我之间的情谊无须客气,再说我并不打算嫁人,这钗留着也是无用了。”

    “小姐不想嫁人?”方嬷嬷急了,慌忙站起来,“为何要这样想?可是担心卢家公子欺负小姐?”

    郑京墨冷笑一声,“休要提他。”

    方嬷嬷道:“有老爷夫人为小姐撑腰,想必卢家不敢欺负小姐。”

    郑京墨态度坚决:“这门亲事非退不可。”

    方嬷嬷还想再劝,郑京墨打断叫松香和丁香进屋,她附耳对三人分别交代几样事情去办。

    三人领命散去。

    郑京墨简单洗漱后,来院子里疏通筋骨,《百草医书》有写:十三势棉拳调和阴阳、延年益寿。

    郑京墨一套棉拳结束,身上微微出汗,她欲回房吃茶,却听见一男子笑道:“好拳法。”

    她定睛一瞧,黑衣男子陡然从雾里走出,骇人面具遮住面部,宽肩窄腰,颀长玉立,周身凌厉的气势让她不寒而栗。

    “又见面了。”男子施展轻功,旁若无人地坐上秋千。

    “是你!”郑京墨一哆嗦,张嘴欲喊。昨夜藏书阁那位黑衣人,又找她做什么?

    “想看自己血溅三尺吗?”男子亮出那把寒冰匕首,赤裸裸地威胁她。

    郑京墨捂住自己的嘴巴,连连后退。

    男子看着她胆小的样子笑出声来,他走到郑京墨身边,递给她一个镶金丝墨色荷包,“这个替我保管,三日后来取。”

    “这是什么?”

    “要想活命,莫要好奇。”

    男子说罢,翻身越过院墙离去。

    郑京墨看着手里的荷包,思忖一会,轻声道:“我偏要好奇。”

    *

    此刻,丁香正“添油加醋”将卢南星约见一事禀明裴夫人。裴夫人刚起身梳妆,听闻只觉鬓角的白发又生了几根。

    “这卢家公子确实不像话,哪有一大早往女儿家闺阁里去的。”裴夫人放下梳子,“我去看看,省得阿芫又闯祸。”

    “娘亲,我要退婚!”郑京墨推门而入。

    “又来了,可与卢家公子碰面了?”

    “没呢,女儿怎能随意与外男相见。已差人打发他回去了。”

    裴夫人点点头,问她过来所为何事。

    郑京墨欲呈上金丝荷包。

    另一个嬷嬷敲门而入,向裴夫人道:“老爷在官衙忙了一宿,今日一早往甜水巷去了,接着便不见踪影。”

    郑京墨看清嬷嬷的脸,诧异道:“袁嬷嬷,你不是妹妹的乳娘么?到正院来做什么?”

    裴夫人皱眉,“阿芫莫要多嘴。”

    郑京墨质问袁嬷嬷,“你不跟着妹妹伺候,反而去调查父亲的行踪?”

    裴夫人责备:“你胡说什么?”

    郑京墨抿抿嘴,这位袁嬷嬷在前世便个八面玲珑、东诓西骗的人,也是她一力主张将妹妹过继给远亲。原来她不愿照看妹妹,是把心意用在这些事上了。

    “娘亲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父亲心里只有娘亲一人。”

    裴夫人笑道:“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袁嬷嬷先下去吧。”

    郑京墨只好暂且放过此人,她关上房门,从袖子里摸出荷包。

    正要说话,松香“砰砰”敲门。

    郑京墨无奈,“一个两个烦不烦呀?”

    松香气喘吁吁,“卢公子说……”

    郑京墨倚靠在门框上,懒懒道:“他说什么我都不想听。”

    松香上气不接下气,对裴夫人道:“不是的!是老爷被抓下狱了!”

    郑京墨惊得站直身。

    裴夫人问:“可知为何?”

    松香大喘气:“因为……因为虎符在南州出现!”

    “什么?”郑京墨惊呼。

    她慌忙打开荷包,瞬时变了脸色。

    能调南部十万大军的虎符正躺在她的手心。

    *

    裴夫人拿着虎符匆匆出府。

    郑京墨被留下招待客人。

    卢南星执扇款款走进正厅,坐下吃茶,“郑妹妹莫急,我父亲也出去帮忙了,这便是姻亲关系的好处,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郑京墨翻了白眼,“大雪天的,卢公子这扇子可是有些多余?”

    她的意思是:你也很多余。

    卢南星未听懂,笑道:“非也非也,这扇是太子殿下所赠,我觉着很是风雅。”

    “本王怎么不知……”楚蘅夸门而入,坐上高位,接着道:“太子竟有如此粗陋不堪的审美?”

    卢南星看清来人,连忙让座,急急行礼。

    “这扇子金镶玉所制,金厚重、玉不绿,扇面画工粗糙,这样的物件便是连本王府里的仆人也不曾用过,卢公子被骗了吧。”

    “这……”卢南星尴尬不已,只得收起扇子,赔笑道:“郡王殿下说得是。”

    楚蘅将视线移到郑京墨那边,忽然站起来作揖,“昨夜醉酒失礼了,今日姑娘可别罚我饿肚子。”

    郑京墨还礼,“王爷说笑了,郑府已备下午膳,请贵人移步。”

    楚蘅走向侧院,卢南星和郑京墨并排随后而行。一行人走到院子里,楚蘅忽然止住脚步,问道:“你为何跟着?”

    卢南星看向郑京墨。

    郑京墨表情无异,无动于衷。

    “王爷是说我?”卢南星问道。

    “人家说请‘贵人’用膳,你可是‘贵人’?”楚蘅不耐烦道。

    “不敢不敢,王爷请便。”卢南星弯下腰,拱手离去。

    郑京墨引楚蘅到侧院厅里坐下。

    她遣走婢女,站在一旁亲手给他布菜。

    “他是你的未婚夫婿?”楚蘅端起酒杯,“你眼光够差的。”

    “是祖父订下亲事,臣女实属无奈。”郑京墨给他斟酒。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楚蘅开门见山,“你的婢女给我送信,我见她从卢家那院走出来,大约知道你的意思,只是这事我一个外人如何相助?”

    “卢家在太子麾下做事,而王爷又是太子跟前红人,请王爷为小女一言,退了这门亲事。”

    楚蘅一饮而尽,“我与你素不相识,太子殿下为何会信我?”

    郑京墨再为他斟酒,“若是臣女的相貌举止还算得体,并不让人心生厌恶的话……”

    她将酒杯凑到楚蘅嘴边,

    “不如王爷娶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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