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闹钟吵醒时祁和还有些懵。

    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逐渐反应过来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是段舒怀的房间。

    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祁和伸手去摸,是凉的,段舒怀应该走了有一会儿了。

    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打开房门发现段舒怀竟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

    手边是现烤的吐司面包,还有一盒蓝莓。

    “过来吃早餐。”

    段舒怀开了一罐牛奶,放在对面的碗碟旁:“吃完我送你去上班。”

    “我可以坐地铁去。”祁和咬一口面包,烤得有些焦了,她喝了口奶。

    段舒怀:“我送你。”

    祁和想说不用,突然又想起上次自己要搭乘地铁回家被段舒怀拒绝的事情。

    要说的话被咽下去,她点了点头。

    客厅的吊钟分针呈现出一个钝角,祁和吃了一颗蓝莓:“你几点上班?”

    “九点。”

    心里估算了一下段舒怀公司和学校的距离,祁和不禁加快吃饭的速度。好在路上没有特别堵,到学校的时间还早,段舒怀应该能在九点之前赶到公司。

    跟踪事件比想象中要更严重,第二天就在网上传播开了,同城热度很高。

    一个女生在网上发了匿名帖子,说自己在小区附近被跟踪了,时间是前几天,小区是祁和住的那个。

    底下附上了监控里嫌疑人的模糊身影,祁和一眼就分辨出不是昨晚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光是身高就对不上。

    她又回想起恍惚间听到的那一声“祁和”,像错觉,心脏变得闷重,似乎有下坠的趋势。

    眼皮跳得厉害,不知道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还是怪异的心理情绪作祟。

    缓缓吐了口气,等待平复下来,她继续看帖子里的内容。

    女生很幸运,路上碰上了个退伍军人,把跟踪狂吓赶跑了。她说自她被跟踪以来就一直没睡过好觉,总是担心下次还会被跟踪。

    最后是她发帖的原因,希望其他女生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也希望西临警方能早日把坏人绳之以法。

    林雨泽看到了这篇帖子,截屏发给了祁和,让她注意安全,又问她要不要来自己家里住几天。

    祁和拒绝,说会注意安全的。

    但对方显然放心不下,打了电话过来。

    “那个房子我没住过,什么都有,过了这阵你再回家住。”

    祁和叹气,坦白道:“我现在住在朋友家里。”

    “林书意?”

    祁和在西临的朋友,他只知道这一个。

    “不是。”祁和否认,然后坦白,“之前和你说过的,男朋友。”

    “段舒怀?”

    上次在酒吧,祁和没明说,但林雨泽稍微多想一下就能知道。

    “嗯。”

    电话那头有明显的嘈杂声,祁和听到医院排号检查的机械声,立马想到了温城枝。

    “你在医院?”

    “不在。”

    很闷的一句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祁和下午没有课,在食堂吃完饭后想趁着天亮回家拿点东西,顺便签收林清寄过来的加湿器。

    她背着包出门,耳机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缓步向前走。

    视线触及到某个身影时脑袋“嗡——”一声。

    一片空白。

    不远处的树下,祁智平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她看,像是等候已久。

    昨晚听到的那一句“祁和”,不是幻想出来的。

    是祁智平,祁智平来西临找她了。

    心脏咚咚地狂跳,越来越快,心底的恐惧感难以克制地外泄,手指轻微泛起抖来。

    某一瞬间她都以为自己快要窒息。

    祁智平走了过来,他刮胡子,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很意外吗?”

    祁和攥紧手,手心被掐得通红。

    抬眼对上祁智平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祁智平像是听到了笑话,“爸爸来见一见女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你不是。”

    祁智平笑得漫不经心:“我不是什么?不是你的爸爸?你现在已经认那个男的当爹,喊他爸爸了?”

    祁和背脊冒出一层冷汗。

    她想快点离开这里,想让祁智平在她面前消失:“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要五十万。”

    祁智平没再扯其他的,直接说明条件。

    “你疯了吗?”

    祁和觉得他不可理喻,不久前才找祁年要了十几万,现在又问她要钱,数目还不小。

    “我上哪去弄五十万?”

    祁智平耸耸肩:“这是你该考虑的事情,我养你们没少花钱,现在也该轮到你们给我养老了。”

    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不说,就算拿得出来,祁和也不会给他。她对祁智平没有亏欠,不需要再偿还什么。

    “我没有钱,也不会给你养老。”

    祁智平丝毫不意外她的话,一副早就预料到的表情。他道:“这就是你和小年不一样的地方了,我找他要,他马上就给了我。不过也不奇怪,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祁智平一字一句:“和我一样的人。”

    瞳孔一缩,最脆弱的脖颈处被粘稠的黑色液体缠绕,包裹。

    祁和被激怒,大喊道:“我和你不一样!”

    路过的学生侧目看过来,祁和完全看不到,祁智平在她面前,她只能“被迫”看到他一个人。

    她重复一遍,像是强调:“我和你不一样。”

    说给祁智平听,也说给她自己听。

    包带被她攥在手里,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断裂的瞬间她会克制不住把手里的一切砸向祁智平,然后逃跑,永不回头。

    会流血也很好,她不怕痛,不怕流血。

    如果她流血能让祁智平消失滚蛋,那就流干好了。

    “不一样?”祁智平轻佻一笑,“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和我一模一样,是不是还想打我?想拿手上的东西扔我?快忍不住了吧。”

    手一松,祁和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恐惧、害怕、偏执……祁和所有的情绪祁智平都一清二楚,他会找准最致命的脉络,一把掐住,用力折断。

    制敌要拊背扼喉,这一点他炉火纯青。

    “段舒怀?”祁智平停了几秒,“是这么个名吧?”

    “你要做什么?”

    祁和的警戒意识立刻拉到最高级别,眼神也变了,像丛林里的狼。

    祁智平见她这副样子,脸上多了几分愉悦。

    祁和的痛苦仿佛是他的兴奋剂。

    “你们在谈恋爱吗?我看到你们昨天一起离开。”

    “和你有什么关系?”

    祁智平点头:“是和我没关系,但是和你有关系,你不给,我就去找他要。”

    “你清楚的,不管能不能要到钱,只要我去找他了,你那些破事,你的坏心思,他全部都会知道。”祁智平语气越来越兴奋,“到那个时候他还会和你在一块吗?祁和。”

    祁智平看她因为握拳太紧而泛白的指关节:“是不是想说‘你去啊’,嘴上说得这么坦然,心里要吓死了吧。”

    心口涌上一股无力,祁和骂道:“你、个、混、蛋。”

    祁智平不在意她怎么骂:“我是混蛋,你就是小混蛋,总归都是混蛋。”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筹钱吧。还有,我要钱不是赌博,不是玩乐,我有我的难处,如果你没有给,耽搁了时间,你绝对会后悔的。”

    离开前祁智平留下了他的卡号,一串陌生又冰冷的数字。

    祁和全身无力,直接跌在地上,有学生过来扶她,好几次才站稳。

    “老师你没事吧?”

    祁和想笑的,但根本笑不出来:“没事,就是突然腿软。”

    这天下午,祁和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整理情绪,将刺进心口的钝刺一根一根拔了出来。

    数不清做了多少个深呼吸。

    冷静下来后随便找了个借口问林清要到家里的账簿。不是每一笔开销都在上面,但还算齐全,所有大额支出都在。

    祁智平为祁和花的每一分钱,她都一笔一笔记清楚。算到最后的数字,祁和都有些想笑,十八年来,她所有的开销基本上都是林清承担的,祁智平只负担了一小部分。

    而那一小部分里面,补习班占了绝大部分。

    那是从小到大,祁智平百试不厌的“囚禁”手段。

    两人离婚分割财产时,林清依然考虑了祁智平。多年的夫妻情分,她还额外给了祁智平一笔钱,不少。

    五十万,连本带利还给祁智平。

    这之后,祁智平和她们家没有任何关系,是死是活,都和她们没关系。

    祁和给祁年发了信息,让他不要再给祁智平汇款。

    祁年看到后立刻拨了电话过来。

    他语气很急:“他来找你了?”

    “嗯,找我要钱。”祁和语气很慢。

    祁年骂了一句,随后问她:“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祁和答道:“没有,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现在你先按我说的做,不要给他打钱,也不要告诉妈妈。”

    “我不放心。”

    祁年很担心,说了很多话,语无伦次的,听着比祁和还紧张。

    “下次他来找我我就告诉你,你不放心,我们就一起去见他,行不行?”

    哄小孩般地安抚他的情绪,祁年这才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前再三叮嘱祁和要注意安全,有事情就联系他。

    这边解决了,接下来就是钱的问题。

    她要上哪凑齐五十万?找林雨泽和林书意借一些应该不难,只不过还的时间会久一点。

    晚一点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开口吧。

    而另一边的祁年完全坐不住,立马敲下一串数字,声音几近咬牙切齿:“你上次答应过我不去找姐姐的!”

    祁智平轻蔑地笑了一下:“豁,告状告得还挺快的。小年啊,爸爸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不会害你——”

    “祁、智、平!”

    “有什么事你冲我来!你要钱,我给你,如果你再去找祁和,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祁智平一愣,没想到自己一向疼爱的小儿子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又想起上次见面时,他挑衅般地提起祁和,祁年没有如预想那般默不作声,而是抓住他的衣领,一拳砸在耳边的墙上,恶狠地警告他不可以去找祁和。

    既然都这么护着祁和,那就去找祁和好了,不能光我一个人痛苦啊,祁智平得逞地笑了。

    一下午都在咖啡店里度过。

    下午六点,祁和收到段舒怀的微信,问她现在在哪。

    [祁和: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

    [段舒怀:晚上有课?]

    [祁和:没有]

    [段舒怀: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回家。

    祁和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和段舒怀有家了吗?

    祁智平说的话像一条毒蛇,又窜了出来,缠绕祁和的大脑,吐着信子,发出“嘶——”的恐吓声。

    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坚决又稳固。

    不能让祁智平见到段舒怀。

    十分钟后段舒怀发了定位过来,就在咖啡店附近。祁和收好电脑,做了几个深呼吸,确保自己情绪完全稳定下来才走了出去。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刚坐下系好安全带,眼前就多了一抹白。

    是一枝玫瑰。

    “今天怎么买了玫瑰?”

    祁和眼里流露出惊讶,接过花,手指抚摸着白色的花瓣。

    之前她和段舒怀说过,不用总是买花,她快养不过来了。段舒怀当时就笑,说没关系,他多买几个花瓶,两个人一起养。

    “花的名字很好听,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买了。”段舒怀提醒道:“安全带。”

    祁和马上拉过安全带系好,视线又落回花上。

    段舒怀的审美很好,买的花都很漂亮,包装简单又养眼。

    “什么名字?”

    “白雪山。”

    祁和怔愣一瞬,不禁回想起昨天的那个梦。

    半晌,她弯唇:“我很喜欢,谢谢。”

    是开得正好的白雪山。

    花瓣微微张开,呈现出完美的弧度,羊脂玉一般的颜色,像冬天提前飘来的雪。

    也像转身朝她走来的段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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