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民们被统一转移集中到了一个大礼堂。只见里面受伤的群众乌泱泱一大片,横七竖八倒在四处。
念寻和刘志强几个一起马上搭了个临时诊所和一个简易手术台。他们做了基础消毒工作后便开始着手处理伤员。主要是负责清理外伤创口,止血,缝合,包扎伤口,打上石膏。对身体条件符合手术要求的急重伤员立即就地施展手术,随即再转移至县医院治疗。
大雨还在持续,外面不时传来二次滑坡岩石滚落的声音,伤员仍在陆续送进来。
念寻和同事们连续两天没有合眼才基本控制住了受伤人员的状况,稳定了病情。到了第三天时雨渐渐变小,送进来的伤员也不似先前那么密集了。大伙儿这才趁空赶紧在地上的草席上休息了起来。念寻原想就趴桌上打个盹,不知什么时候竟也挤到席子角落躺了下去。迷迷糊糊就看见了少暮。他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看起来很着急,又很狼狈。突然他看到了远处的念寻,激动地拼命朝她的方向追赶,横冲直撞奋力拨开他面前的人。念寻就近躲了起来偷偷看他。少暮发现念寻突然不见了,慌忙飞奔过来,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念寻还没想好是否要答应他,只藏在树后不做声。只见少暮像要急哭了似的,绝望地呆立在那里,还在一声一声继续喊着念寻。念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他喊多少遍才肯答应他,却见少暮很快就又被人群淹没了。她眼睁睁看他被人流挤得越来越远,最后再也看不见了。她悄悄从树后走出来,心里想如果他再喊自己一遍,她一定大声答应他,扑向他。可是少暮还是少喊了一遍,就只差一遍他就放弃了。正失落惆怅时,果真又听到有声音在喊她。念寻又惊又喜,正要答应,猛地就醒了过来。
“念寻姐,念寻姐!快,有情况!”
念寻一骨碌爬起来,“怎么回事?”她问。
“一个受伤的孕妇途中羊水破了,马上要生产,目前昏迷状态。”小孟急急地说。
同来的还有一位男子,他满头大汗,万分急切,看样子是孕妇的丈夫。
念寻脑袋轰的一下。她不是产科医生,更没有接生经验。这次的随队人员中没有妇产科大夫。现在这个当下……
她突然感到脑子有点不够使。
旁边的男子哆嗦了一下嘴唇,却啥也没说,只是恳切地看着她。
念寻一咬牙,“小孟,志强,马上跟我走!”说着她抓起医疗箱便往外冲,让男子前面领路。
孕妇离他们医疗点不远,只见她躺在山崖边一块旧毯上一动不动。念寻让刘志强立即为产妇做外伤处理,自己俯身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再用指按到她的颈动脉,还好情况没有她想像得那么危急。她稳了稳心,马上去掐女人的人中。
她的丈夫在一旁呼唤道:“秀!大夫来了,你千万挺住啊!”
不一会儿叫秀的女人幽幽转过气来。她微微睁眼,见到白大褂的念寻,一把抬手抓住她,低声虚弱地说:“救救我孩子。”眼角便淌出泪水来。
念寻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会没事的。你先养力气,等下好好配合我。”
说完念寻低头查看她的宫口,伸手下去一摸,不禁吓了一跳。
胎位不正!
此时念寻恨不得立即翻资料或视频连线求助。可眼下全村停水停电无信号,她身边只有两个男人一个女孩。
“只有靠自己了,”念寻咬着下唇想,“赌一把!”
她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医大时仅存的一点点残余印象。现在能记住的只有:胎位不正导致的难产无法经□□分娩,需立即终止妊娠,施行剖宫术。
她恨恨地咬牙暗骂。
突然秀猛地抓住念寻痛苦地□□起来。蹲在地上的念寻拉着秀说:“听我命令,我叫你用力时再用力。”
她没有听到秀的回应,正要起身查看,只觉秀的手指在她掌心用力一捏,便知道她听到了。于是她索性跪到了地上,指挥产妇随着阵痛,与宫缩一起用力。心里预判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
这时念寻看到的一幕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先出来的竟是肩膀!
横位!
念寻方寸大乱。她在手术室经历过多少幕生死殊搏,哪一幕都没有眼前这一幕惊险。
她紧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探入宫腔内,沿胎儿肩背往下摸索。感觉指尖触到了胎足,便握住单足慢慢往外牵拉,缓缓将横胎转为了纵位。
正当她想松一口气时,宫口露出了胎儿的脚和脱落的脐带。念寻慌得心里突突直跳,时间要来不及了!她立刻用掌心堵住宫口。
随着宫缩加快,念寻只觉手掌里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直往外冲。她使劲咬牙抵住,一边大喊:“用力,再用力!”
但是秀已经精疲力尽,宫缩越来越弱。念寻微感不妙。
突然有人喊:“秀不行了!”
念寻抬眼去看,秀再次陷入昏迷。她对身旁的小孟说:“快,臀牵引助产,换你来堵宫口!”
“好!我来!”小孟应声道,立马去接替念寻。
念寻飞快查看了秀的状况,随即就为她做心脏按压。
秀的丈夫见妻子又昏死过去,嘤嘤哭了起来:“秀啊!早知道二胎还这么遭罪,就不生这孩子了呀!秀啊!”
念寻皱了皱眉,一边的刘志强忙问:“秦医生,要不换我来吧?”
念寻边喘气边摇头,强忍手酸不敢停。刘志强紧张地看着时间。
“三分钟……四分钟了……快要五分钟了……”刘志强声音越来越低。
念寻泪流满面。大人和孩子她都不想放弃,她都想要!
“秦医生?”刘志强在一旁怯怯问道。
念寻没听见似的继续胸外按压不想停,感觉她的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秀!秀!你醒了?”秀的丈夫忙抹了眼泪开口道。
秀睁开眼对念寻轻声说:“大夫,先保孩子。”
浑身湿透的念寻大声说:“秀,为了孩子,你一定要坚持!”
“念寻姐,快!”小孟急喊。
念寻立刻趴过去,只见胎臀已经出现在宫口了,她马上用双手轻轻托住。
“用力,不要停,最后一下,来,使劲!”念寻大喊。
这时胎儿的躯干和脚相继出来了,念寻一手握住腿稍稍抬高,另一手沿胎儿的背接住了孩子的肩,掌心去托顺势滑出来的头,将孩子完全拉出了产道。
“生了!生了!生了个女儿!”男子兴奋地立即告知他伟大的妻子。
念寻接过小孟递过来的剪刀剪断了脐带,心里早已激动得不行。
“咦,她怎么不哭啊?”小孟问。
只见婴儿由于长时间宫内窘迫窒息,小脸憋得通紫。念寻将孩子倒吊拍了拍屁股,还是没有反应。她立即扒开婴儿嘴巴查看,从里面抠出很多污物来。随即取了一块纱布覆在孩子唇上,左手托起孩子颈部,右手轻按孩子上腹,俯身用嘴往孩子口里轻轻吹气。
不一会儿,“哇”的一声响彻山谷,孩子的皮肤也由紫转红。
念寻让小孟赶紧将孩子包好,自己则虚脱了一般坐倒在地上,手还在不住颤动。
“哭了!哭了!”
“生了!”
“醒了!”
大伙松了一口气欢呼起来。
他们的接产地就在山边一处平坡角,不到二米外就是崖口边。山下峡谷水流从高处冲下撞在岩石上,发出哗哗的巨响。念寻第一次觉得这分明是新生命流淌的声音。
又下雨了。
此时水声,雨声,啼哭声,欢呼声,念寻听到了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小孟,我们换个位置,我去你那边水坑里洗把手。”念寻晾了晾自己沾满血渍的手,从地上坐了起来。
“好的,这边有点滑,你小心点。”说着小孟绕到了里面。
念寻到了对面崖边,蹲下身将手浸在水坑里洗了洗。突然想到之前那个奇怪的梦,发了一会儿呆,才站起来要往回走。看到崖下激流翻滚浊浪奔腾,她一阵眩晕,立刻闭上眼不敢多看。不料脚底下踩的那块石头竟然翘了起来。她身子一晃,来回打了好几个趔趄,倒身直直往后翻去,眼前掠过头顶发白的天空和小孟志强他们大惊失色的脸,还有梦中走远的少暮。
刘志强见状大喊着冲过来拽念寻,还是晚了一步。
坡角边的人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吓坏了,下一秒立即跑到崖边。根本看不到人,只有汹涌的河水在暴力冲击着河岸。
刘志强急得在崖边团团转。他想攀崖下去,试了好几次却发现连搭手的地方都没有,恨得直跺脚,泪水在眼框里打转。小孟当场失控大哭。
秀的丈夫局促不安自责万分。梧桥村村民们都知道,从这片山崖摔下去,生还的可能性很小,更别说是掉进了大梅江。大梅江沿海拔一千多米的大梅山横贯东西直冲而下,因为水势湍急,到处激流险滩,暗礁丛生,被当地人称做“吞命江”、“夺命江”。他看着云雾缭绕的绝壁猛浪唏嘘不已。
人家还是那么年轻的一个姑娘啊,刚刚救了自己家两条生命。
念寻和刘志强几个一起马上搭了个临时诊所和一个简易手术台。他们做了基础消毒工作后便开始着手处理伤员。主要是负责清理外伤创口,止血,缝合,包扎伤口,打上石膏。对身体条件符合手术要求的急重伤员立即就地施展手术,随即再转移至县医院治疗。
大雨还在持续,外面不时传来二次滑坡岩石滚落的声音,伤员仍在陆续送进来。
念寻和同事们连续两天没有合眼才基本控制住了受伤人员的状况,稳定了病情。到了第三天时雨渐渐变小,送进来的伤员也不似先前那么密集了。大伙儿这才趁空赶紧在地上的草席上休息了起来。念寻原想就趴桌上打个盹,不知什么时候竟也挤到席子角落躺了下去。迷迷糊糊就看见了少暮。他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看起来很着急,又很狼狈。突然他看到了远处的念寻,激动地拼命朝她的方向追赶,横冲直撞奋力拨开他面前的人。念寻就近躲了起来偷偷看他。少暮发现念寻突然不见了,慌忙飞奔过来,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念寻还没想好是否要答应他,只藏在树后不做声。只见少暮像要急哭了似的,绝望地呆立在那里,还在一声一声继续喊着念寻。念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他喊多少遍才肯答应他,却见少暮很快就又被人群淹没了。她眼睁睁看他被人流挤得越来越远,最后再也看不见了。她悄悄从树后走出来,心里想如果他再喊自己一遍,她一定大声答应他,扑向他。可是少暮还是少喊了一遍,就只差一遍他就放弃了。正失落惆怅时,果真又听到有声音在喊她。念寻又惊又喜,正要答应,猛地就醒了过来。
“念寻姐,念寻姐!快,有情况!”
念寻一骨碌爬起来,“怎么回事?”她问。
“一个受伤的孕妇途中羊水破了,马上要生产,目前昏迷状态。”小孟急急地说。
同来的还有一位男子,他满头大汗,万分急切,看样子是孕妇的丈夫。
念寻脑袋轰的一下。她不是产科医生,更没有接生经验。这次的随队人员中没有妇产科大夫。现在这个当下……
她突然感到脑子有点不够使。
旁边的男子哆嗦了一下嘴唇,却啥也没说,只是恳切地看着她。
念寻一咬牙,“小孟,志强,马上跟我走!”说着她抓起医疗箱便往外冲,让男子前面领路。
孕妇离他们医疗点不远,只见她躺在山崖边一块旧毯上一动不动。念寻让刘志强立即为产妇做外伤处理,自己俯身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再用指按到她的颈动脉,还好情况没有她想像得那么危急。她稳了稳心,马上去掐女人的人中。
她的丈夫在一旁呼唤道:“秀!大夫来了,你千万挺住啊!”
不一会儿叫秀的女人幽幽转过气来。她微微睁眼,见到白大褂的念寻,一把抬手抓住她,低声虚弱地说:“救救我孩子。”眼角便淌出泪水来。
念寻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会没事的。你先养力气,等下好好配合我。”
说完念寻低头查看她的宫口,伸手下去一摸,不禁吓了一跳。
胎位不正!
此时念寻恨不得立即翻资料或视频连线求助。可眼下全村停水停电无信号,她身边只有两个男人一个女孩。
“只有靠自己了,”念寻咬着下唇想,“赌一把!”
她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医大时仅存的一点点残余印象。现在能记住的只有:胎位不正导致的难产无法经□□分娩,需立即终止妊娠,施行剖宫术。
她恨恨地咬牙暗骂。
突然秀猛地抓住念寻痛苦地□□起来。蹲在地上的念寻拉着秀说:“听我命令,我叫你用力时再用力。”
她没有听到秀的回应,正要起身查看,只觉秀的手指在她掌心用力一捏,便知道她听到了。于是她索性跪到了地上,指挥产妇随着阵痛,与宫缩一起用力。心里预判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
这时念寻看到的一幕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先出来的竟是肩膀!
横位!
念寻方寸大乱。她在手术室经历过多少幕生死殊搏,哪一幕都没有眼前这一幕惊险。
她紧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探入宫腔内,沿胎儿肩背往下摸索。感觉指尖触到了胎足,便握住单足慢慢往外牵拉,缓缓将横胎转为了纵位。
正当她想松一口气时,宫口露出了胎儿的脚和脱落的脐带。念寻慌得心里突突直跳,时间要来不及了!她立刻用掌心堵住宫口。
随着宫缩加快,念寻只觉手掌里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直往外冲。她使劲咬牙抵住,一边大喊:“用力,再用力!”
但是秀已经精疲力尽,宫缩越来越弱。念寻微感不妙。
突然有人喊:“秀不行了!”
念寻抬眼去看,秀再次陷入昏迷。她对身旁的小孟说:“快,臀牵引助产,换你来堵宫口!”
“好!我来!”小孟应声道,立马去接替念寻。
念寻飞快查看了秀的状况,随即就为她做心脏按压。
秀的丈夫见妻子又昏死过去,嘤嘤哭了起来:“秀啊!早知道二胎还这么遭罪,就不生这孩子了呀!秀啊!”
念寻皱了皱眉,一边的刘志强忙问:“秦医生,要不换我来吧?”
念寻边喘气边摇头,强忍手酸不敢停。刘志强紧张地看着时间。
“三分钟……四分钟了……快要五分钟了……”刘志强声音越来越低。
念寻泪流满面。大人和孩子她都不想放弃,她都想要!
“秦医生?”刘志强在一旁怯怯问道。
念寻没听见似的继续胸外按压不想停,感觉她的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秀!秀!你醒了?”秀的丈夫忙抹了眼泪开口道。
秀睁开眼对念寻轻声说:“大夫,先保孩子。”
浑身湿透的念寻大声说:“秀,为了孩子,你一定要坚持!”
“念寻姐,快!”小孟急喊。
念寻立刻趴过去,只见胎臀已经出现在宫口了,她马上用双手轻轻托住。
“用力,不要停,最后一下,来,使劲!”念寻大喊。
这时胎儿的躯干和脚相继出来了,念寻一手握住腿稍稍抬高,另一手沿胎儿的背接住了孩子的肩,掌心去托顺势滑出来的头,将孩子完全拉出了产道。
“生了!生了!生了个女儿!”男子兴奋地立即告知他伟大的妻子。
念寻接过小孟递过来的剪刀剪断了脐带,心里早已激动得不行。
“咦,她怎么不哭啊?”小孟问。
只见婴儿由于长时间宫内窘迫窒息,小脸憋得通紫。念寻将孩子倒吊拍了拍屁股,还是没有反应。她立即扒开婴儿嘴巴查看,从里面抠出很多污物来。随即取了一块纱布覆在孩子唇上,左手托起孩子颈部,右手轻按孩子上腹,俯身用嘴往孩子口里轻轻吹气。
不一会儿,“哇”的一声响彻山谷,孩子的皮肤也由紫转红。
念寻让小孟赶紧将孩子包好,自己则虚脱了一般坐倒在地上,手还在不住颤动。
“哭了!哭了!”
“生了!”
“醒了!”
大伙松了一口气欢呼起来。
他们的接产地就在山边一处平坡角,不到二米外就是崖口边。山下峡谷水流从高处冲下撞在岩石上,发出哗哗的巨响。念寻第一次觉得这分明是新生命流淌的声音。
又下雨了。
此时水声,雨声,啼哭声,欢呼声,念寻听到了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小孟,我们换个位置,我去你那边水坑里洗把手。”念寻晾了晾自己沾满血渍的手,从地上坐了起来。
“好的,这边有点滑,你小心点。”说着小孟绕到了里面。
念寻到了对面崖边,蹲下身将手浸在水坑里洗了洗。突然想到之前那个奇怪的梦,发了一会儿呆,才站起来要往回走。看到崖下激流翻滚浊浪奔腾,她一阵眩晕,立刻闭上眼不敢多看。不料脚底下踩的那块石头竟然翘了起来。她身子一晃,来回打了好几个趔趄,倒身直直往后翻去,眼前掠过头顶发白的天空和小孟志强他们大惊失色的脸,还有梦中走远的少暮。
刘志强见状大喊着冲过来拽念寻,还是晚了一步。
坡角边的人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吓坏了,下一秒立即跑到崖边。根本看不到人,只有汹涌的河水在暴力冲击着河岸。
刘志强急得在崖边团团转。他想攀崖下去,试了好几次却发现连搭手的地方都没有,恨得直跺脚,泪水在眼框里打转。小孟当场失控大哭。
秀的丈夫局促不安自责万分。梧桥村村民们都知道,从这片山崖摔下去,生还的可能性很小,更别说是掉进了大梅江。大梅江沿海拔一千多米的大梅山横贯东西直冲而下,因为水势湍急,到处激流险滩,暗礁丛生,被当地人称做“吞命江”、“夺命江”。他看着云雾缭绕的绝壁猛浪唏嘘不已。
人家还是那么年轻的一个姑娘啊,刚刚救了自己家两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