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黎泱摸索着走到桌边，慢慢伸出手碰到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她小口喝着，注意力放在了门口。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被放大，加上楼房本就年久失修隔音效果不好，她能听到楼道外不时传来脚步和谈话声。
“嘟嘟嘟”，有人在外敲了门。
黎泱放下杯子，朝着声音走去。她握住了门把手，但没有立刻开门。
“谁啊？”
“新搬来的吧，我住你对门，想着来和你打声招呼。”
从声音来听，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
黎泱犹豫了一下，将门拉开了一道缝。
“是，我才刚来这。”
女人透过那道缝往屋里瞟了两眼：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哦，你这......眼睛看不见？”
“刚做了手术，还没恢复。”
女人一家三口住在对门，丈夫在工地上工，孩子在读初中，她白天无所事事。
黎泱耐心地听着她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用半是虚构半是谭英的口吻回答着。
这时有人拎着食盒走来，对黎泱说：“你叫的餐。”
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每天准时给她送来三餐。
女人在旁边斜眼看着，随口说：“你天天吃饭就靠这个啊？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忘记你眼睛的事了。小妹，你可别记在心上啊。”
“没事的，我现在的情况确实下不了厨。”
“这样，你以后中午啊就来我家吃。刚好我一个人也要做饭，多双碗筷的事。”
黎泱原本想推辞，但想到了剧本中谭英的角色，犹豫了一下应和道：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空手去，我给你付伙食费。”
女人喜笑颜开，嘴里说着“太客气要不了多少钱”。黎泱同她告别，关上了门。
很快，整栋楼便都知道三楼搬来了一个年轻女人。
一个人住，长得漂亮，眼睛还看不见。
晚上，黎泱在摆弄屋里唯一的娱乐设施电视机。她想着虽然看不见，听听声音也是可以的。
新闻，广告，电视剧......
她自娱自乐，一边调台一边猜。
忽然，黎泱敏锐地听到了门口传来细微声响。
她忽然紧张起来，站起身，慢慢靠近房门。越走近，她听到的声音也就清晰。
——有人在外面转动门锁！
黎泱心跳变快，她用身体抵住房门，朝外面大喊：“谁走错了？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声响一下停了下来。
但她完全不敢放松。因为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所以知道外面的人还没有离开。
黎泱屏住呼吸又等了几分钟，就在她内心闪过是否要叫剧组的人来时，终于听到门外的人离开了。
她身上紧绷的神经慢慢平静下来，抵住房门的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但黎泱还是不敢放松警惕。她找来了两把椅子叠放堆在门口，觉得还不够，又使劲把单人沙发也推过来。
她在脑海中回想起之前看过的独居视频，又从卧室找出了两把椅子，组合在一起架在了门框和门把手上。
做完这些，黎泱才稍稍缓了口气。
但她不敢再回卧室睡，就这么合衣躺在了沙发上直至天明。
之后的几天黎泱都在想着这件事。她清楚那晚的人绝不会是意外走错，因为在她出声以后还迟迟没有要离开的动静。
也许是她说报警的话吓跑了那人，后面再也没有出现诡异的声响。
黎泱独自生活了三天，今晚是能见到小米的时间。
为了不穿帮，叶松云让小米只能等到夜深人静才能去见黎泱。惹得小米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怒斥资本家剥削无情。
但小米也知道黎泱有多重视这次拍摄，为此付出了这么大的精力适应角色。
她心疼，所以趁着见面的时间提着大包小包东西，活脱脱像来投喂几天没吃饭的人一样。
黎泱摘了眼罩适应了一会光线，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小米正一包又一包往外掏东西，哭笑不得。
“果盒，我现洗现切的。这个菜我记得你爱吃用保温桶带来了，哦还有这个蛋糕，不甜口味超好......”
“小米，剧组的人没有虐待我不给我饭吃。”
“那怎么能一样，以前你吃的都是我精心准备的爱心三餐。是不是我这几天没看你，黎泱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瘦了。”
小米一拍脑袋，想到还漏了一样东西没给。她从包里拿出黎泱的手机递给她：“我给你开机充了电，好像有不少消息找你。”
黎泱咬着一块菠萝，看到沈有容先前找过她。
在看到他说沈闻时醒来后，她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现在时间太晚，黎泱没办法再打给他，只能发去一条语言：
“替我和大哥问好，我很高兴听到这个好消息。这几天我在封闭环境准备拍摄，恐怕未来两个星期都不能及时回复。”
小米在旁边表情八卦，神秘兮兮看着黎泱：
“是不是我们刚下飞机那天，给你打来电话的那个？”
黎泱拿着牙签给小米喂了块芒果，“我的好助理，好小米。乖，这个问题我选择不回答。”
“我上次接了电话，感觉他的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小米看到黎泱的眼神，咳嗽一声岔开话题：“啊好像也记不太清楚了。对了，你这几天过的怎么样？还适应吗？”
黎泱向来报喜不报忧，担心说了那晚的事反而让小米担心。而且从这几天看似乎也安稳没了动静。
“都还好。一开始我还没适应看不见的生活，加上对这里布局不熟悉，膝盖撞了几次桌角后才记住。”
黎泱开玩笑说着，卷起裤脚给小米看了眼，确实有两块青了的痕迹。
小米懊恼：“我这次忘记带红花油了。下次来一定记住。”
“下次来我已经好啦，保证不会再撞到。”
时间不早，剧组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小米离开。
黎泱把她送到门口，看出她不愿意离开，安慰说：“很快，再过几天就能结束了。”
“那黎泱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不适应一定要立刻中止，我这几天......”
小米想说，她这几天刷到了好多关于艺人出不了戏最后酿成惨剧的推送。可又怕耽误黎泱的状态，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黎泱戴上眼罩，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作为群居动物，独自相处的时候难免会感到孤独。
而她今晚不可否认有些失落。
.
沈有容从公司出来，让项怀英直接把车开去了医院。
他现在江市和港城两头来回跑。公司的事务要操心，还要关注沈闻时的恢复情况，繁忙程度可想而知。
项怀英从后视镜中看到沈有容在用手机回消息，出声提醒：“还有一段路，你可以先休息一会。”。
他知道沈有容昨晚有个跨国会议，为了迎合时差很晚才睡下。今天又是一整天的商务会面，奔波难免疲惫。
“不累，没关系。”
沈有容昨晚并没有看到黎泱发来的消息，开会期间手机在书房外，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两小时后。
他再拨过去，当然无人接通。
项怀英看出沈有容内心所想。
“是关于黎泱小姐的事？”
“你倒是把察言观色的能力都用在了我身上。”
沈有容揶揄地笑着，没有对项怀英隐瞒什么：“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别的事。”
“那我猜另一部分，是和大少爷有关？”
“是。”
沈有容调整了坐姿，换上认真的神情。
“项叔，如果我现在从集团卸任把职位还给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闻言，项怀英脸色微变：“少爷，这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话。”
“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从镜中仔细打量着沈有容的神态，看到他眼底平静无波，冷静镇定。
“这个想法并不是临时起意。从我接任宁恒第一天开始，我就有了这个决定。”
沈有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速平稳陈述着他从三年前就决定的主意。
当年因为沈闻时意外发生车祸，他只有临危受命出任集团，接替了继承人的位置。
现在外面都在说，他带领宁恒创造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辉煌的成就，是当之无愧的接班人。
但只有沈有容清楚，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他也不想受困于这个位置。
项怀英表情凝重：“老爷知道你的想法吗？”
“当事人是我和大哥，和他有什么关系。”沈有容漫不经心地轻笑道：“再说，他只是需要一个合格且有用的继承人罢了。”
沈铮，或者说是沈家需要一个具有领导力的人物。
而这个人，不管是他还是大哥，都能让沈铮满意。
所以沈有容并不在乎沈铮的反应。
“但是变动对于集团来说并不是好事。少爷，我明白你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但会发生怎样的影响谁也不能保证。”
“我知道。”
“还真是被牢牢困在了这个位置上。”
沈有容没在病房看到沈闻时的身影，问了护士才知道他去了楼下的草坪。
他下楼，看到了沈闻时正坐在长椅上和一个小朋友在说话。不知道聊起了什么，沈闻时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最后，他伸手拍了拍小朋友的肩膀，笑着道别。
沈有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还没有开口，听见沈闻时先说了话：
“刚刚在和那位小朋友聊天的时候，让我想到了有容你小时的事。”
差不多十岁左右，沈有容那时有些傲气，不喜欢和别人交朋友，觉得独来独往才有个性。
后来学校有次作业需要两个人一起参观海洋馆绘制地图，沈有容没有办法，找了大哥一起去。
“当时周围都是结伴的同学。你的眼神虽然不在意，可还是偷偷看了好几次。”
“回去的路上我问你开心吗，你先点头又摇头。”
沈有容也回想起了那次经历。
点头是因为外出参观，又看到了好看的表演，确实开心；摇头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是大哥在，自己又会成为唯一落单的那个。
一个人一点也不好玩。
所以他那时才庆幸，还好有大哥在。
“有容，你现在不是要跟在我身后、需要被我保护的人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都做得很好。”
沈有容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不需要通过别人口中“做得好”这三个字来评价自己。
可通过沈闻时口中说出，让他生出了被认可的感觉。
从当初那个跟在大哥身后的孩子，到现在和他并肩、超过他的步伐。
沈有容走出沈闻时的庇护，做好了兄长和次子的责任，变得独当一面。
但他心里对沈闻时，还有愧疚的情绪。
沈闻时当初出车祸，是因为提前了日程回来。因为那天是家族聚餐，是沈有容将黎泱正式介绍给家里的日子。
他为了赶时间，将原定第二天的返程提前。却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强对流天气，发生了车祸。
沈有容做不到将车祸原因从自己身上全部摘除。
所以他一直想要弥补，想要补偿。
把原本属于沈闻时的东西还给他。
“大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想从集团卸任。”
沈温时转头看向他，过了长久，叹了口气。
“因为我？”
他语气严肃认真：“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也不是你现在该做出的决策。”
“但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位置，我只是短暂地代替。”
沈有容早就在心里预演了说辞，他有充分的理由和把握说服沈闻时。
如果说他任性没有责任，那也没错，他从一开始就不对集团事业上心。沈有容在回国前甚至坚信自己会继续学业从事科研。
至于现在，他做的就是修正偏离的航道。
让所有的事回到本来该有的位置上去。
但沈有容没有想到，沈闻时没有从任何一个他想过的角度开口。
“有容，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做法会更加推远你和黎泱的关系？”
沈有容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Cindy说了你和黎泱之间发生的事。现在的问题是她徘徊逃避，因为不敢确定爸妈的态度，对不对？”
沈闻时明明是旁观的局外人，却一阵见血看出了沈有容和黎泱现在的问题。
他说得没有错。
这就是现阶段面临的最大问题。
“车祸的事和你并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你兄长，不存在任何的亏欠和补偿。如果一定要加上这层关系，那就是把我们放在疏远的陌生人位置上。”
“你要为做出的每个选择负责。不仅仅是你自身，还要考虑你在乎的人。”
.
黎泱尝试走出屋子和外界接触。
对门的女人叫何姐，黎泱给了她一笔伙食费，每天中午去她家吃饭。何姐的丈夫和孩子白天都不在家，积攒的大堆话都说给了黎泱听。
要么是抱怨现在赚钱有多难，要么是编排楼上哪家的私事。
黎泱安静地听，吃着和那笔钱完全不相符的饭菜。
何家今天还在埋怨：“哎哟，现在这些小贩真的是乱定菜价。十几块钱买不到一把青菜，更不要说是肉类。
小谭啊，你看不见可别说姐骗你，这一桌都是我精挑细算卖回来的，花的比你给我的钱还要多，我都自己倒贴的。看这荤素搭配营养多均衡……”
“谢谢何姐。这样，我明天给你再加钱。”
何姐眉开眼笑：“哎，我就爱和你这样懂事的人打交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有嘈杂声。原来是何姐的丈夫从工地带了几个人回来吃午饭。
何姐一边惊讶起身招呼：“你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都坐啊，我再去多炒几个菜。”
黎泱放下碗筷，叫住她：“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没事小谭，你坐下。饭都没吃完呢走什么，我马上就出来。”
何姐按下她，让丈夫招呼着人，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黎泱坐在椅子上，从声音来听除了何姐丈夫外还有三个男人。
他们抽着烟，很快屋内就烟雾缭绕，充斥着劣质的烟草味。黎泱皱眉，用手挡在鼻尖。
她忽然想到了沈有容身上清冽干净、不让人排斥的淡淡薄荷香味。
“死头子天天押着钱不给我们，自己跑到足浴城去找小姐快活。咱们就该一起罢工不干，逼着他把工钱还给我们！”
“就是，我就指望这钱回老家盖房娶媳妇呢。”
“你娶媳妇？哈哈，有哪个女人愿意跟你过，老光棍一条。”
男人胡天海地聊着，丝毫没有顾及周围还有其他人在。黎泱被烟熏得难受，尽量往旁边移远。
她感受得到，有几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和善意打量绝对不沾边的感觉。
忽然，有人提到了她。
“何姐，你这哪里来的亲戚啊，怎么以前都没见过。”
何姐端着热汤和荤菜出来，说：“对门新搬来的，一个人住。我看她可怜眼睛又看不见，让她中午来蹭饭。”
“呦，那可她是碰上你这活菩萨了。一个人眼睛也看不见，那是不太方便。”
桌子不够大，坐六个人只能挤在一起。黎泱左手边是何姐，右边是何姐丈夫带回来的人。
空间逼仄压抑。
黎泱在拿起筷子的时候，手被右边的人碰了一下。粗糙的手滑过她的皮肤，刺挠做疼。
她以为是不小心碰到。可紧接着，旁边那人的双腿大开，将她挤得只能紧紧并住膝盖。
她往旁边收了收腿，对方还在得寸进尺。
黎泱终于确定，他是故意的。
“何姐，我不怎么饿，就先回去了。”
“这刚才炒的菜你还没吃两口呢。”
有人在旁边搭腔：“不能是因为看不上我们在工地做工吧？看她这打扮，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挑剔得很。”
他这么一说，何姐的语气也拉了下来，问黎泱是不是真的瞧不上他们。
黎泱被逼上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没有办法，只能坐回去，煎熬地吃完这顿饭。
饭桌上的对话内容她插不上去也不想跟。黎泱沉默不言，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旁边的人依然不满足，凑过去问话。
“你每天一个人睡？眼睛看不见能方便么。之前做什么工作的，结过婚没......”
黎泱充耳不闻，木然地像玩偶。
“嘁，跟个哑巴一样，问话也不回答。”
那人吐出一口浊气，混杂着酒味还有饭菜的腥气。
黎泱突然身体一僵。
她感到自己的小腿被人摸了下。
噌——
她猛然站起身，全然不顾其他人是什么反应，踉跄着要逃离这间屋。
但这不是她的房子，她来的时候也是靠着何姐的搀扶才出入的。而何姐此时冷眼旁观，坐在椅子上没出声也没有动作。
黎泱看不见，她伸出手试探地在面前乱挥。一个踩空，手臂被旁边尖锐的桌角划到。
疼痛感瞬间袭来，她摸了下胳膊，是湿热的。
流血了。
黎泱茫然地站住，她想回头去寻求帮助，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笑声。
“真瞎子。”
“看她那细皮嫩肉的。不过是被划了道口子就立刻红了一大块，矫情什么。”
“老三，我刚刚都看到你干了什么。她就一点都没躲被你摸到了？”
一瞬间，黎泱的大脑闪过空白。一股颤栗从脊背蔓延开，她的身体血液倒流，浑身发凉。
手止不住的颤抖，全身力气被抽走，用不上一点力气。胃里翻江倒海，头脑发晕又恶心。
门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她看不见，她为什么找不到！
她真的不想再活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摘了眼罩就能找到门出去了，就能逃离这个地方了！
黎泱，你摘了啊，你为什么不摘掉？！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去的，摔了几跤撞到了什么，疼痛一下接一下，最后变成了麻木。
黎泱用力关上了门，又找来全部的东西堵在了门口。
做完这些，她脱力地倒在了地上。
刚才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被黎泱撕破后又脆弱地继续出血。她的手一路向下，在碰到膝盖的时候像触电一般猛然收回。
好脏……
她从地上爬起，冲进浴室。淋浴器洒落热水，从头到脚将她打湿。
黎泱捂住眼睛，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了哭声。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躺在床上裹紧被子。不吃不喝，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管是谁在外面敲门都没有回应。
听到剧组工作人员回来的汇报，小米着急又担心。她准备直接去找黎泱，但房子的备用钥匙在叶松云手里。
说实话，小米面对叶松云有点犯怵。她觉得叶松云是个细节怪，在某些方面严苛到令人发指。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她不能退缩，于是壮着胆子去找了叶松云。
她已经想好了，要是叶松云不同意她就大声痛骂他没人性，然后去找开锁师傅。
但结果是叶松云先一步找上了小米。
“走吧，去见黎泱。”
叶松云跟着小米一起去找了黎泱。这一次没有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而是直接光明正大地出现。
何姐听到外面的动静，端着碗出来，就看到一男一女站在对门。她斜眼打量着，问他们是什么人。
小米知道黎泱就是从她家出来后才突然失控的，她瞪了何姐一姐，恨不得上去质问他们到底对黎泱做了什么。
何姐在一旁说着风凉话，阴阳怪气：
“之前我还纳闷她一个女人天天待在屋里不出门哪来的钱。现在又有男人找上门，我看啊八成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米怒气冲冲：“你说什么？张着一张嘴就随口造谣，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报警抓你！”
何姐来了劲，扯开嗓门在楼道里喊：
“我怎么就造谣了？整栋楼谁不知道她的房子每晚都被人敲，不知道进了多少人呢！眼睛都瞎了也不安分，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病。跟她住对门我都怕被传染！”
“你说的全是假的——”
“小米，”叶松云忽然开口，“门打开了。”
听到这句话，小米没心思再和何姐吵架，她现在心急如焚只想确认黎泱的安全。
叶松云面无表情盯着何姐，让她心里莫名一阵发怵，但还是梗着脖子说：“赶紧去看看吧，别悄无声息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呢。”
小米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挡在门口的桌椅。她在客厅看了一圈，没找到黎泱的影子，但发现卧室门紧闭。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掉落了不少东西。小米边走边捡，最后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带血的纸。
她不由地心头一紧。
卧室的门也被人从里面反锁，小米用力拍打：“黎泱姐，你在里面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你把门打开好不好，我带你回去，我们不待在这里了。”
卧室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答。
小米焦急地快要哭了，不断叫着黎泱的名字，希望能得到回应。
叶松云走到她旁边，像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掏出了卧室的钥匙打开房间。
早在黎泱搬进来以前，他就让人把所有的房间都备了两份钥匙。
小米冲进卧室，看到了身体蜷缩躺在床上的黎泱。她的头发全部散下落在脑后，弯腰弓着身，安静地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动作。
让人觉得像是蝴蝶标本，脆弱易碎。
“黎泱姐——”
小米颤抖着，伸手取下了她一直戴在脸上的眼罩。
她紧紧抱住黎泱，从没有发现对方的身体这么纤瘦。
在她的印象里，黎泱的眼中永远有光，坚韧，充满了骐骥。即使身处不公也从未自怨自艾，更没有想过要停下来。
而现在，她双眼紧闭，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活力。
小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不要吓我，我胆子真的很小……”
黎泱缓慢的、动作幅度很小地动了动眼皮。
这个过程就像慢放，是长久身处黑暗中的人对光明的惧怕。她浓密的眼睫慢慢颤抖，一滴泪珠悄然落下。
黎泱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光线，又像是从某个状态中抽身。
她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不然为什么小米的表情那么震惊。
“小米……”
她嗓音沙哑，很轻地开口叫了一声。
“呜呜呜黎泱姐，你真的吓死我了——”
黎泱力气虚弱，在小米的帮助下慢慢坐起身，看到了一直站在门口的叶松云。
他忽然开口：“你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黎泱知道叶松云说的是什么。
是戏里她饰演的谭英的心境。
一个先后经历丧夫失子的年轻女人。她长得漂亮，又眼睛失明，在外人眼中没有丝毫的自保能力，天然就具有引起流言蜚语的条件。
谭英作为母亲，觉得孩子死于医疗事故要状告医院维权。可在别人眼中，“母亲”是谭英最容易被忽视的身份。
这段时间发生在黎泱身上的遭遇，在谭英身上只会更变本加厉。
她体会到的痛苦只是谭英面临的一部分，但已足够令人压抑窒息。
叶松云确实是剑指偏锋的鬼才导演。他让黎泱通过这种方式最切身实地体会了角色。
这样无疑最利于拍摄，但也让演员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叶松云对黎泱说：“我要的效果已经达到，可以准备正式拍摄了。”
黎泱摸索着走到桌边，慢慢伸出手碰到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她小口喝着，注意力放在了门口。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被放大，加上楼房本就年久失修隔音效果不好，她能听到楼道外不时传来脚步和谈话声。
“嘟嘟嘟”，有人在外敲了门。
黎泱放下杯子，朝着声音走去。她握住了门把手，但没有立刻开门。
“谁啊？”
“新搬来的吧，我住你对门，想着来和你打声招呼。”
从声音来听，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
黎泱犹豫了一下，将门拉开了一道缝。
“是，我才刚来这。”
女人透过那道缝往屋里瞟了两眼：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哦，你这......眼睛看不见？”
“刚做了手术，还没恢复。”
女人一家三口住在对门，丈夫在工地上工，孩子在读初中，她白天无所事事。
黎泱耐心地听着她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用半是虚构半是谭英的口吻回答着。
这时有人拎着食盒走来，对黎泱说：“你叫的餐。”
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每天准时给她送来三餐。
女人在旁边斜眼看着，随口说：“你天天吃饭就靠这个啊？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忘记你眼睛的事了。小妹，你可别记在心上啊。”
“没事的，我现在的情况确实下不了厨。”
“这样，你以后中午啊就来我家吃。刚好我一个人也要做饭，多双碗筷的事。”
黎泱原本想推辞，但想到了剧本中谭英的角色，犹豫了一下应和道：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空手去，我给你付伙食费。”
女人喜笑颜开，嘴里说着“太客气要不了多少钱”。黎泱同她告别，关上了门。
很快，整栋楼便都知道三楼搬来了一个年轻女人。
一个人住，长得漂亮，眼睛还看不见。
晚上，黎泱在摆弄屋里唯一的娱乐设施电视机。她想着虽然看不见，听听声音也是可以的。
新闻，广告，电视剧......
她自娱自乐，一边调台一边猜。
忽然，黎泱敏锐地听到了门口传来细微声响。
她忽然紧张起来，站起身，慢慢靠近房门。越走近，她听到的声音也就清晰。
——有人在外面转动门锁！
黎泱心跳变快，她用身体抵住房门，朝外面大喊：“谁走错了？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声响一下停了下来。
但她完全不敢放松。因为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所以知道外面的人还没有离开。
黎泱屏住呼吸又等了几分钟，就在她内心闪过是否要叫剧组的人来时，终于听到门外的人离开了。
她身上紧绷的神经慢慢平静下来，抵住房门的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但黎泱还是不敢放松警惕。她找来了两把椅子叠放堆在门口，觉得还不够，又使劲把单人沙发也推过来。
她在脑海中回想起之前看过的独居视频，又从卧室找出了两把椅子，组合在一起架在了门框和门把手上。
做完这些，黎泱才稍稍缓了口气。
但她不敢再回卧室睡，就这么合衣躺在了沙发上直至天明。
之后的几天黎泱都在想着这件事。她清楚那晚的人绝不会是意外走错，因为在她出声以后还迟迟没有要离开的动静。
也许是她说报警的话吓跑了那人，后面再也没有出现诡异的声响。
黎泱独自生活了三天，今晚是能见到小米的时间。
为了不穿帮，叶松云让小米只能等到夜深人静才能去见黎泱。惹得小米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怒斥资本家剥削无情。
但小米也知道黎泱有多重视这次拍摄，为此付出了这么大的精力适应角色。
她心疼，所以趁着见面的时间提着大包小包东西，活脱脱像来投喂几天没吃饭的人一样。
黎泱摘了眼罩适应了一会光线，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小米正一包又一包往外掏东西，哭笑不得。
“果盒，我现洗现切的。这个菜我记得你爱吃用保温桶带来了，哦还有这个蛋糕，不甜口味超好......”
“小米，剧组的人没有虐待我不给我饭吃。”
“那怎么能一样，以前你吃的都是我精心准备的爱心三餐。是不是我这几天没看你，黎泱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瘦了。”
小米一拍脑袋，想到还漏了一样东西没给。她从包里拿出黎泱的手机递给她：“我给你开机充了电，好像有不少消息找你。”
黎泱咬着一块菠萝，看到沈有容先前找过她。
在看到他说沈闻时醒来后，她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现在时间太晚，黎泱没办法再打给他，只能发去一条语言：
“替我和大哥问好，我很高兴听到这个好消息。这几天我在封闭环境准备拍摄，恐怕未来两个星期都不能及时回复。”
小米在旁边表情八卦，神秘兮兮看着黎泱：
“是不是我们刚下飞机那天，给你打来电话的那个？”
黎泱拿着牙签给小米喂了块芒果，“我的好助理，好小米。乖，这个问题我选择不回答。”
“我上次接了电话，感觉他的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小米看到黎泱的眼神，咳嗽一声岔开话题：“啊好像也记不太清楚了。对了，你这几天过的怎么样？还适应吗？”
黎泱向来报喜不报忧，担心说了那晚的事反而让小米担心。而且从这几天看似乎也安稳没了动静。
“都还好。一开始我还没适应看不见的生活，加上对这里布局不熟悉，膝盖撞了几次桌角后才记住。”
黎泱开玩笑说着，卷起裤脚给小米看了眼，确实有两块青了的痕迹。
小米懊恼：“我这次忘记带红花油了。下次来一定记住。”
“下次来我已经好啦，保证不会再撞到。”
时间不早，剧组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小米离开。
黎泱把她送到门口，看出她不愿意离开，安慰说：“很快，再过几天就能结束了。”
“那黎泱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不适应一定要立刻中止，我这几天......”
小米想说，她这几天刷到了好多关于艺人出不了戏最后酿成惨剧的推送。可又怕耽误黎泱的状态，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黎泱戴上眼罩，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作为群居动物，独自相处的时候难免会感到孤独。
而她今晚不可否认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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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容从公司出来，让项怀英直接把车开去了医院。
他现在江市和港城两头来回跑。公司的事务要操心，还要关注沈闻时的恢复情况，繁忙程度可想而知。
项怀英从后视镜中看到沈有容在用手机回消息，出声提醒：“还有一段路，你可以先休息一会。”。
他知道沈有容昨晚有个跨国会议，为了迎合时差很晚才睡下。今天又是一整天的商务会面，奔波难免疲惫。
“不累，没关系。”
沈有容昨晚并没有看到黎泱发来的消息，开会期间手机在书房外，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两小时后。
他再拨过去，当然无人接通。
项怀英看出沈有容内心所想。
“是关于黎泱小姐的事？”
“你倒是把察言观色的能力都用在了我身上。”
沈有容揶揄地笑着，没有对项怀英隐瞒什么：“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别的事。”
“那我猜另一部分，是和大少爷有关？”
“是。”
沈有容调整了坐姿，换上认真的神情。
“项叔，如果我现在从集团卸任把职位还给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闻言，项怀英脸色微变：“少爷，这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话。”
“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从镜中仔细打量着沈有容的神态，看到他眼底平静无波，冷静镇定。
“这个想法并不是临时起意。从我接任宁恒第一天开始，我就有了这个决定。”
沈有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速平稳陈述着他从三年前就决定的主意。
当年因为沈闻时意外发生车祸，他只有临危受命出任集团，接替了继承人的位置。
现在外面都在说，他带领宁恒创造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辉煌的成就，是当之无愧的接班人。
但只有沈有容清楚，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他也不想受困于这个位置。
项怀英表情凝重：“老爷知道你的想法吗？”
“当事人是我和大哥，和他有什么关系。”沈有容漫不经心地轻笑道：“再说，他只是需要一个合格且有用的继承人罢了。”
沈铮，或者说是沈家需要一个具有领导力的人物。
而这个人，不管是他还是大哥，都能让沈铮满意。
所以沈有容并不在乎沈铮的反应。
“但是变动对于集团来说并不是好事。少爷，我明白你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但会发生怎样的影响谁也不能保证。”
“我知道。”
“还真是被牢牢困在了这个位置上。”
沈有容没在病房看到沈闻时的身影，问了护士才知道他去了楼下的草坪。
他下楼，看到了沈闻时正坐在长椅上和一个小朋友在说话。不知道聊起了什么，沈闻时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最后，他伸手拍了拍小朋友的肩膀，笑着道别。
沈有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还没有开口，听见沈闻时先说了话：
“刚刚在和那位小朋友聊天的时候，让我想到了有容你小时的事。”
差不多十岁左右，沈有容那时有些傲气，不喜欢和别人交朋友，觉得独来独往才有个性。
后来学校有次作业需要两个人一起参观海洋馆绘制地图，沈有容没有办法，找了大哥一起去。
“当时周围都是结伴的同学。你的眼神虽然不在意，可还是偷偷看了好几次。”
“回去的路上我问你开心吗，你先点头又摇头。”
沈有容也回想起了那次经历。
点头是因为外出参观，又看到了好看的表演，确实开心；摇头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是大哥在，自己又会成为唯一落单的那个。
一个人一点也不好玩。
所以他那时才庆幸，还好有大哥在。
“有容，你现在不是要跟在我身后、需要被我保护的人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都做得很好。”
沈有容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不需要通过别人口中“做得好”这三个字来评价自己。
可通过沈闻时口中说出，让他生出了被认可的感觉。
从当初那个跟在大哥身后的孩子，到现在和他并肩、超过他的步伐。
沈有容走出沈闻时的庇护，做好了兄长和次子的责任，变得独当一面。
但他心里对沈闻时，还有愧疚的情绪。
沈闻时当初出车祸，是因为提前了日程回来。因为那天是家族聚餐，是沈有容将黎泱正式介绍给家里的日子。
他为了赶时间，将原定第二天的返程提前。却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强对流天气，发生了车祸。
沈有容做不到将车祸原因从自己身上全部摘除。
所以他一直想要弥补，想要补偿。
把原本属于沈闻时的东西还给他。
“大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想从集团卸任。”
沈温时转头看向他，过了长久，叹了口气。
“因为我？”
他语气严肃认真：“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也不是你现在该做出的决策。”
“但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位置，我只是短暂地代替。”
沈有容早就在心里预演了说辞，他有充分的理由和把握说服沈闻时。
如果说他任性没有责任，那也没错，他从一开始就不对集团事业上心。沈有容在回国前甚至坚信自己会继续学业从事科研。
至于现在，他做的就是修正偏离的航道。
让所有的事回到本来该有的位置上去。
但沈有容没有想到，沈闻时没有从任何一个他想过的角度开口。
“有容，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做法会更加推远你和黎泱的关系？”
沈有容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Cindy说了你和黎泱之间发生的事。现在的问题是她徘徊逃避，因为不敢确定爸妈的态度，对不对？”
沈闻时明明是旁观的局外人，却一阵见血看出了沈有容和黎泱现在的问题。
他说得没有错。
这就是现阶段面临的最大问题。
“车祸的事和你并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你兄长，不存在任何的亏欠和补偿。如果一定要加上这层关系，那就是把我们放在疏远的陌生人位置上。”
“你要为做出的每个选择负责。不仅仅是你自身，还要考虑你在乎的人。”
.
黎泱尝试走出屋子和外界接触。
对门的女人叫何姐，黎泱给了她一笔伙食费，每天中午去她家吃饭。何姐的丈夫和孩子白天都不在家，积攒的大堆话都说给了黎泱听。
要么是抱怨现在赚钱有多难，要么是编排楼上哪家的私事。
黎泱安静地听，吃着和那笔钱完全不相符的饭菜。
何家今天还在埋怨：“哎哟，现在这些小贩真的是乱定菜价。十几块钱买不到一把青菜，更不要说是肉类。
小谭啊，你看不见可别说姐骗你，这一桌都是我精挑细算卖回来的，花的比你给我的钱还要多，我都自己倒贴的。看这荤素搭配营养多均衡……”
“谢谢何姐。这样，我明天给你再加钱。”
何姐眉开眼笑：“哎，我就爱和你这样懂事的人打交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有嘈杂声。原来是何姐的丈夫从工地带了几个人回来吃午饭。
何姐一边惊讶起身招呼：“你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都坐啊，我再去多炒几个菜。”
黎泱放下碗筷，叫住她：“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没事小谭，你坐下。饭都没吃完呢走什么，我马上就出来。”
何姐按下她，让丈夫招呼着人，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黎泱坐在椅子上，从声音来听除了何姐丈夫外还有三个男人。
他们抽着烟，很快屋内就烟雾缭绕，充斥着劣质的烟草味。黎泱皱眉，用手挡在鼻尖。
她忽然想到了沈有容身上清冽干净、不让人排斥的淡淡薄荷香味。
“死头子天天押着钱不给我们，自己跑到足浴城去找小姐快活。咱们就该一起罢工不干，逼着他把工钱还给我们！”
“就是，我就指望这钱回老家盖房娶媳妇呢。”
“你娶媳妇？哈哈，有哪个女人愿意跟你过，老光棍一条。”
男人胡天海地聊着，丝毫没有顾及周围还有其他人在。黎泱被烟熏得难受，尽量往旁边移远。
她感受得到，有几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和善意打量绝对不沾边的感觉。
忽然，有人提到了她。
“何姐，你这哪里来的亲戚啊，怎么以前都没见过。”
何姐端着热汤和荤菜出来，说：“对门新搬来的，一个人住。我看她可怜眼睛又看不见，让她中午来蹭饭。”
“呦，那可她是碰上你这活菩萨了。一个人眼睛也看不见，那是不太方便。”
桌子不够大，坐六个人只能挤在一起。黎泱左手边是何姐，右边是何姐丈夫带回来的人。
空间逼仄压抑。
黎泱在拿起筷子的时候，手被右边的人碰了一下。粗糙的手滑过她的皮肤，刺挠做疼。
她以为是不小心碰到。可紧接着，旁边那人的双腿大开，将她挤得只能紧紧并住膝盖。
她往旁边收了收腿，对方还在得寸进尺。
黎泱终于确定，他是故意的。
“何姐，我不怎么饿，就先回去了。”
“这刚才炒的菜你还没吃两口呢。”
有人在旁边搭腔：“不能是因为看不上我们在工地做工吧？看她这打扮，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挑剔得很。”
他这么一说，何姐的语气也拉了下来，问黎泱是不是真的瞧不上他们。
黎泱被逼上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没有办法，只能坐回去，煎熬地吃完这顿饭。
饭桌上的对话内容她插不上去也不想跟。黎泱沉默不言，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旁边的人依然不满足，凑过去问话。
“你每天一个人睡？眼睛看不见能方便么。之前做什么工作的，结过婚没......”
黎泱充耳不闻，木然地像玩偶。
“嘁，跟个哑巴一样，问话也不回答。”
那人吐出一口浊气，混杂着酒味还有饭菜的腥气。
黎泱突然身体一僵。
她感到自己的小腿被人摸了下。
噌——
她猛然站起身，全然不顾其他人是什么反应，踉跄着要逃离这间屋。
但这不是她的房子，她来的时候也是靠着何姐的搀扶才出入的。而何姐此时冷眼旁观，坐在椅子上没出声也没有动作。
黎泱看不见，她伸出手试探地在面前乱挥。一个踩空，手臂被旁边尖锐的桌角划到。
疼痛感瞬间袭来，她摸了下胳膊，是湿热的。
流血了。
黎泱茫然地站住，她想回头去寻求帮助，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笑声。
“真瞎子。”
“看她那细皮嫩肉的。不过是被划了道口子就立刻红了一大块，矫情什么。”
“老三，我刚刚都看到你干了什么。她就一点都没躲被你摸到了？”
一瞬间，黎泱的大脑闪过空白。一股颤栗从脊背蔓延开，她的身体血液倒流，浑身发凉。
手止不住的颤抖，全身力气被抽走，用不上一点力气。胃里翻江倒海，头脑发晕又恶心。
门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她看不见，她为什么找不到！
她真的不想再活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摘了眼罩就能找到门出去了，就能逃离这个地方了！
黎泱，你摘了啊，你为什么不摘掉？！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去的，摔了几跤撞到了什么，疼痛一下接一下，最后变成了麻木。
黎泱用力关上了门，又找来全部的东西堵在了门口。
做完这些，她脱力地倒在了地上。
刚才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被黎泱撕破后又脆弱地继续出血。她的手一路向下，在碰到膝盖的时候像触电一般猛然收回。
好脏……
她从地上爬起，冲进浴室。淋浴器洒落热水，从头到脚将她打湿。
黎泱捂住眼睛，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了哭声。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躺在床上裹紧被子。不吃不喝，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管是谁在外面敲门都没有回应。
听到剧组工作人员回来的汇报，小米着急又担心。她准备直接去找黎泱，但房子的备用钥匙在叶松云手里。
说实话，小米面对叶松云有点犯怵。她觉得叶松云是个细节怪，在某些方面严苛到令人发指。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她不能退缩，于是壮着胆子去找了叶松云。
她已经想好了，要是叶松云不同意她就大声痛骂他没人性，然后去找开锁师傅。
但结果是叶松云先一步找上了小米。
“走吧，去见黎泱。”
叶松云跟着小米一起去找了黎泱。这一次没有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而是直接光明正大地出现。
何姐听到外面的动静，端着碗出来，就看到一男一女站在对门。她斜眼打量着，问他们是什么人。
小米知道黎泱就是从她家出来后才突然失控的，她瞪了何姐一姐，恨不得上去质问他们到底对黎泱做了什么。
何姐在一旁说着风凉话，阴阳怪气：
“之前我还纳闷她一个女人天天待在屋里不出门哪来的钱。现在又有男人找上门，我看啊八成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米怒气冲冲：“你说什么？张着一张嘴就随口造谣，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报警抓你！”
何姐来了劲，扯开嗓门在楼道里喊：
“我怎么就造谣了？整栋楼谁不知道她的房子每晚都被人敲，不知道进了多少人呢！眼睛都瞎了也不安分，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病。跟她住对门我都怕被传染！”
“你说的全是假的——”
“小米，”叶松云忽然开口，“门打开了。”
听到这句话，小米没心思再和何姐吵架，她现在心急如焚只想确认黎泱的安全。
叶松云面无表情盯着何姐，让她心里莫名一阵发怵，但还是梗着脖子说：“赶紧去看看吧，别悄无声息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呢。”
小米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挡在门口的桌椅。她在客厅看了一圈，没找到黎泱的影子，但发现卧室门紧闭。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掉落了不少东西。小米边走边捡，最后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带血的纸。
她不由地心头一紧。
卧室的门也被人从里面反锁，小米用力拍打：“黎泱姐，你在里面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你把门打开好不好，我带你回去，我们不待在这里了。”
卧室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答。
小米焦急地快要哭了，不断叫着黎泱的名字，希望能得到回应。
叶松云走到她旁边，像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掏出了卧室的钥匙打开房间。
早在黎泱搬进来以前，他就让人把所有的房间都备了两份钥匙。
小米冲进卧室，看到了身体蜷缩躺在床上的黎泱。她的头发全部散下落在脑后，弯腰弓着身，安静地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动作。
让人觉得像是蝴蝶标本，脆弱易碎。
“黎泱姐——”
小米颤抖着，伸手取下了她一直戴在脸上的眼罩。
她紧紧抱住黎泱，从没有发现对方的身体这么纤瘦。
在她的印象里，黎泱的眼中永远有光，坚韧，充满了骐骥。即使身处不公也从未自怨自艾，更没有想过要停下来。
而现在，她双眼紧闭，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活力。
小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不要吓我，我胆子真的很小……”
黎泱缓慢的、动作幅度很小地动了动眼皮。
这个过程就像慢放，是长久身处黑暗中的人对光明的惧怕。她浓密的眼睫慢慢颤抖，一滴泪珠悄然落下。
黎泱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光线，又像是从某个状态中抽身。
她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不然为什么小米的表情那么震惊。
“小米……”
她嗓音沙哑，很轻地开口叫了一声。
“呜呜呜黎泱姐，你真的吓死我了——”
黎泱力气虚弱，在小米的帮助下慢慢坐起身，看到了一直站在门口的叶松云。
他忽然开口：“你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黎泱知道叶松云说的是什么。
是戏里她饰演的谭英的心境。
一个先后经历丧夫失子的年轻女人。她长得漂亮，又眼睛失明，在外人眼中没有丝毫的自保能力，天然就具有引起流言蜚语的条件。
谭英作为母亲，觉得孩子死于医疗事故要状告医院维权。可在别人眼中，“母亲”是谭英最容易被忽视的身份。
这段时间发生在黎泱身上的遭遇，在谭英身上只会更变本加厉。
她体会到的痛苦只是谭英面临的一部分，但已足够令人压抑窒息。
叶松云确实是剑指偏锋的鬼才导演。他让黎泱通过这种方式最切身实地体会了角色。
这样无疑最利于拍摄，但也让演员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叶松云对黎泱说：“我要的效果已经达到，可以准备正式拍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