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滢稍微愣了一下。

    心照房荟潆的话原来真是玩笑。

    却有人误解了,传她的风言风语。

    她就算不是富二代,书香门第的出身也足以为傲,没什么怕人说的。

    “她父母就是普通退休工人,家里还有个智障哥哥。”

    岑滢脑袋里像炸开了一窝马蜂。

    嗡了半天,冷静下来,对房荟潆的钦佩不减反增。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事情有种她理不清的复杂,于是说:“房荟潆的事,你别跟其他人说好不好?”

    樊梵歪头审视。

    岑滢忙说:“你看过动物世界吧?生存都需要,嗯,伪装。而且......她帮过我。”

    樊梵用一种“骗小孩呢”的表情哼了一声:“知道了,个个都假模假样。”

    岑滢笑道:“哪能都像你活得这么真实。”

    樊梵抬头看着吊顶,两条腿在空中肆意晃荡,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唉,那还不是得亏我投了个好爹。”

    岑滢讶异,继而失笑,“年纪轻轻,怎么能活得这么清楚?”

    “我初中的时候,有个堂姐爱上一个穷小子。家里不同意,堂姐打算私奔。结果那崴货临时打退堂鼓,堂姐甩了他一巴掌,那屎球儿提了分手,堂姐割腕死了。我爸怕我像她一样,初中没毕业,就让我假扮实习助理,参加他的各种应酬,可能丑恶见识多了。”

    岑滢还没消化过来,又听樊梵说:

    “我过完中秋走,听到霍庆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哼嗯?下个假期我让我爸给我投个剧,你帮我写,署我名,给你双倍钱,反正你在这里也一样。只要收视不太差,第二部加你的名。”

    岑滢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一个比你小十来岁的人哐哐给你画大饼,关键人家还有哐的资本,换谁都高兴不起来吧。

    她笑笑说:“跟霍山签了卖身契走不了……”

    樊梵没多说,娇俏一声“后会有期”,走了。

    岑滢再没见她来。

    *

    中秋节这天,岑滢一早到公司加班,见房荟潆也加班,中午约她去吃炸酱面。

    面馆在主街后面的巷子里,假日人不多。两人就近坐在门口。

    门前一棵白蜡树,叶伞已半黄,地下散铺着一层乍黄还翠的落叶。

    “听说他们十八层新装了个‘地狱’,合着每天都要路过十八层地狱。”房荟潆小口吃着面说。

    岑滢想起以前韩川的办公室就在十八层,以至于现在对这个楼层还视若猛虎,略带自嘲笑说:“十八层是我的天堂,也是我的地狱。”

    房荟潆心明意会,转移话题:“你们组那个樊梵,听说是公司第一大股东的千金。”

    岑滢一愣,立刻明白自己那天的体面,全靠人小姑娘嘴下留情,有点感概,说:“难为她千金之躯,肯赏脸来我们这个全是虫鼠蛇怪的西游组。”

    她应着声用筷头打地鼠似地把面前的盐、糖、酱、醋罐子挨个轻敲了一遍,改完名字,叹了口气。

    房荟潆不解。

    岑滢便把何谷比曹会阑作唐僧,比他自己作孙悟空等等那些事讲给她听。

    “他?孙悟空?别侮辱我偶像。”房荟潆懒懒嗤笑一声,“硬要说是西游组,佛祖二弟子下凡历劫,唐僧也该是樊梵,曹会阑嘛,就是个黄风怪。”

    她顿了一下,可能是太阳刚好过云的原因,脸色变得有些暗沉。

    “佛祖为自家人历劫封神做的局,哪容得下孙大圣施展显名,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岑滢没读过西游记,小时候看过的电视不够让她完全理解房荟潆的话,也不敢在她面前装懂。

    只觉得这一刻的房荟潆,很有诗华洛橱窗里那款淡紫天鹅水晶的感觉。

    而樊梵说的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房荟潆先吃完,慢悠悠擦嘴,用过的纸巾对叠放在碗旁,望向门外。

    呆思中,哝哝:“水痕收,山骨瘦。红叶纷飞 ,黄花时候。五年想未成,四时无形透。潜寒暑酷以化物,不见丝楠一日秀。”

    这一回,岑滢虽没全听清,却心照神会,同感:“我混了两年,终于混成一个枪手。”

    房荟潆淡淡一笑:“李礼辞职了,你知道吗?”

    岑滢摇摇头,侧耳恭听。

    “能在一个公司干两年,算长的。出名要趁早,听说去做新媒体了。”

    这两句话都没有主语,褒贬也不明显,岑滢却理解得毫无障碍。

    “人家那是有得选,像我,也就只有厚着脸皮熬下去这唯一选择。”

    “不是荣升统筹了吗?”

    “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是管枪的枪手?我说,你有没有当过枪手啊?科班出身是不是开始就署名的?”

    房荟潆笑笑不语。

    岑滢幽幽叹气,“以前在DS做财务有人教,现在都得靠自己,靠了自己还要被人Diss。”

    “我弟子从小儿行善,做了信徒,又不曾丢瓦抛砖伤佛殿,阿罗脸上剥真金,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

    岑滢一听,就知道她不知又从哪儿套话来学自己发牢骚,顿时也觉得浪费口舌没意思。

    两人静静看了一会儿门外的树。

    哪怕工作之外时有互动,甚至偶尔似乎还有一点默契,岑滢也不能确定自己和旁边坐的这个人算不算朋友。

    她们的关系似乎比同事多一点,比朋友又差点距离。

    因为房荟潆从来不谈论自己。像个核桃,包得很紧。

    岑滢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房荟潆接着回去加班。

    岑滢最近难得逛逛街,一个人瞎逛到傍晚,趁着专柜活动添补了几样护肤品。

    正惆怅中秋节没地方去团圆,也不知普朵几点能回来,还不如加班热闹,庞焱来电话,说王海珠邀她去吃火锅。

    *

    第三次来夜市,岑滢轻车熟路。

    老远见路边置着两桌热气腾腾的火锅,红油的麻辣香味儿飘得满空气都是。

    她加快脚步来到火锅前,伸鼻子闻了闻。

    就见庞焱从一个小门帘儿出来,耍杂技一样举着六盘菜,身上半新不旧的圆领黑T恤罩着松松的黑色工装裤,浑不吝的味道扑面而来。

    岑滢遇见他总在冷天,以为他瘦弱不堪。

    这一见,忽然被他撑起薄薄T恤的胸腹肌肉纹路惊愣了一下。

    庞焱笑眼对岑滢上下打量一番,说:“上次一别,一日三秋,岑编剧风采依旧。”

    岑滢回他:“上次一别,庞大明星今非昔比。”

    房荟潆推荐的那个小跟班给他演得机灵跳脱,又呆冷又骄萌,网上风头一时盖过男二。

    “剧才播完,你敢坐路边吃饭,不怕粉丝认出来?”

    “现在不吃以后更没机会,眼瞅着就要大红大紫。”

    这不要脸的劲儿,让加班萎靡的岑滢精神一振,笑出来。

    她放下包,看身后这店小得也就五六平米。

    要去帮忙抬菜,被庞焱按在凳子上。

    “这是清汤锅,先占个座儿,等会儿抢不着。”

    “老板在哪儿?我把账结了,之前说好请大家吃饭的。”

    庞焱指指门头,“她不会要你钱的。”

    岑滢看去。

    海珠麻辣烫……

    说好请人吃饭,倒蹭人一顿饭。

    岑滢从包里拿出纸巾放在两边桌上,回头看着包,有了主意。

    菜上齐,庞焱在她旁边坐下来。就见其他人一窝蜂挤到麻辣锅那边。

    岑滢歪头看庞焱。

    刚才谁说清汤锅会抢不到座儿?

    庞焱左顾右看,“今晚有月亮……老杨,开吃啦。”

    一个小伙子答应着从隔壁跑出来,手里端着两盘炒小龙虾,鲜香扑鼻。看看麻辣锅那边的阵势,要去又不去,不去又想去,踟蹰一阵,又转身坐到这边来。

    岑滢认出是上次帮她找王海珠的人,热情跟他打招呼。

    对方却记不得岑滢,只忙着几次回头往那边瞄。忽然见梁子衿朝他招手让他过去,忙搬着凳子屁颠颠跑过去了。

    岑滢忽然想到庞焱应该也吃辣,说:“清汤不会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吧?”

    庞焱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也不是,下周要进组,怕长痘,我也不敢吃辣。”

    岑滢心知是照顾自己,装不知道,打趣他说:“男演员也不容易,特别是你这种靠脸吃饭的男演员。”

    “相貌歧视啊,靠脸难道不是靠自己吗?带你过去认识一下——”

    岑滢便把刚买的护肤霜和口红拿在手里。

    “老梁你认识,王海珠,老梁的表妹——”

    那天晚上声如洪钟抓坏人、上次来硬要送她烤串的姑娘,留着齐耳妹妹头,脸又白又团豆腐丸子似的。朝岑滢一笑,眼睛晶亮,唇角边现出一对好看的梨涡,樱桃小口微翘说“见过见过”。

    “黎娜,老梁女朋友——”

    那个给她拍背的姑娘,瘦脸削肩,眉目清秀,站在人堆里,也能让人多看两眼。

    可在娱乐圈,就像鲫鱼落进大海,反倒不如王海珠容易让人记住。

    她对岑滢笑笑,神色间有些矜持。

    岑滢把面霜递给王海珠,把口红给黎娜。

    “小礼物,谢谢你们。”

    两个人推来不要,岑滢又推回去,三个人乱作一团。

    梁子衿满面春风站起来拉劝发话,她们才收下。

    黎娜看一眼口红,收到包里去,又对岑滢说谢谢,依然有些矜持。看得出是喜欢的。

    王海珠把面霜贴在脸颊上,乐得不见眼睛,咕咕哝哝说:“这可是我舍不得买的那款面霜……可得省点儿用——”

    梁子衿斜眼看她,“你那脸比我都费,还省……”

    “梁海明,你下次没钱吃饭可别找我啊!看在岑滢姐的份上,给你重说一次的机会。”

    庞焱拍了梁子衿一下,指指盘子里的鱼丸,大声说:“海珠的脸就像这颗小鱼丸、海里的小珍珠一样,又白又可爱。”

    “对对对,海里的猪,新品种。”梁子衿眉毛推出一浪抬头纹,撅着嘴学猪拱。

    “你看看人家庞焱哥,你真跟我有血缘关系吗你?”

    “谁想跟你有血缘关系,我要像你这么胖,还有人找我拍戏吗?”

    “说得好像有人找你似的……这一年都是人家黎娜姐养着你,还改个假模假样的名字……”

    “青青子衿,有文化懂不懂?庞焱火了,我就跟着焱哥混,戏多得拍不完。倒是你,再不减肥,昆鹏都嫌弃。”

    梁子衿话没说完,背上挨一拳,正在嘴边吹的丸子烫到嘴上,“嗷”了一声。

    “这是海珠的男朋友李昆鹏——

    坐在海珠旁边斯斯文文的小伙子,对岑滢点一下头,低头继续吃。

    岑滢只见他蒸汽里雾蒙蒙的两片茶色镜片,不见眼睛。

    “这是杨竹,隔壁卖麻辣小龙虾的老板,大家一起过节热闹热闹。”

    刚才那个小伙子挤塞在王海珠和梁子衿中间,朝着岑滢咧嘴一笑,牙挺齐白。

    回到双人席清汤锅坐下。

    庞焱煮菜下锅,低着头说: “谢谢你啊,后面接到不少工作。”

    岑滢听他一本正经的语气,嚼着鱼丸,忍不住抬眼疑惑了一下。

    庞焱没听她说话,撩眼皮一瞟,视线正中岑滢的疑惑,被那双盈着笑的大眼睛透亮的探询神情震了一怔,又低头煮菜。

    岑滢就发现自己居然从那一瞟读出了一丝……拘谨。

    她觉得自己是幻了吧,这位不靠谱先生也会有拘谨这种人生体验?

    不信地调侃他。

    “金子总会发光,什么压得住你这条三把火炼出来的龙。”

    “这个角色,你觉得,还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

    岑滢嘴里的脆皮肠差点弹出来。

    他居然没接她的话梗......

    她再看他一眼,又看看天色。

    这刚才见面还油嘴滑舌的人,是天黑自动进入第二重人格?

    “既然你问,我就惜字如金点评一下。一般观众,特别是女观众,可能会觉得你演得简直完美。以我这个无名编剧的拙见,有可以提升的空间。小跟班人物性格的表现符号,比如紧张会结巴、常用口头禅之类,随着剧情发展,做适度发展变化,能更好表现人物的层次感。当然,要在不让导演觉得你改动剧本的尺度内,你理解吗?”

    庞焱点点头:“真是惜字如金——”

    岑滢以为他嘲讽自己说话啰嗦。

    “一句表扬话都没有……”

    岑滢心里“嘿”,你老人家问的不是“改进的地方”吗?耍赖吧这是……

    不过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想到了一句更好的,语重心长:“好话,都是塑料花。”

    庞焱似乎没想到这话这么快就砸回到自己头上,一愣,接着头偏向一边,咬唇闭眼忍了一下气。回头就笑着给扔回旋镖的人送了一对麻辣小龙虾。

    “最近怎么样?”

    岑滢叹口气,想一想说:“有时候觉得吧,自己穿个凉鞋翻山越岭磨一脚水泡,有些人穿着跑鞋踩着康庄大道健步如飞,奋斗本身,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介意父母不能给你更多?”

    岑滢一想,她介意的不是自己出身平凡,而是,大家为什么不能同样平凡,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拥有自身努力之外的特权。

    说是嫉妒吧,她并非想得到樊梵拥有的一切,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畅快,消极,无力……千言万语憋出一句话:

    “普通人要挣脱自己的人生困境,真难。”

    “也许那个人的父母,当年也有过你这样的感叹。”

    岑滢动了一下苹果肌,拿汤勺滤着火锅里的浮沫:“忽然觉得,自己浪费了很多米饭、空气、水……”

    “你不觉得现在的纠结也是浪费?我们这个年纪,再纠结,连大器晚成都赶不上。”

    岑滢正夹起一筷子菠菜塞进嘴里,听了这话觉得有问题。

    “我们这个年纪……说我老啊?你比我年轻,比我有希望。”

    “艺人的年龄门槛比编剧低,十五六岁就进演艺圈的大有人在,你见过十五六岁的编剧?演艺圈对‘老’更残酷。”

    她觉得庞焱似乎更多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或许他承受的压力比自己还要大。

    出于比惨的心理效应,她心里舒坦多了。

    “陈颖副导演帮推荐了一个角色,也没要回扣,想买个礼物谢她,不太了解她的喜好。”庞焱说。

    岑滢明了。点开网店搜出一堆钱夹,边琢磨,不知道他预算多少,让他先说一个,再帮他参考。

    “她最喜欢包了,不过好点儿的包都贵,可以买个钱包,我见过她背这个牌子的包,你看看——”

    庞焱指着一个黑色钱夹,“这个怎么样?”

    “这个的话……不如选这个墨绿色的菱格钱包。”

    岑滢记得她有个这样的链条包,刚好搭配,也是对她品味的肯定。

    “能,帮我买一下吗?地址写我的,钱转给你。”

    岑滢比了个孔雀头手势,低头下单,习惯性嘱咐:“到货你要仔细检查,送人的东西别有瑕疵。”

    “还是你细心……”

    庞焱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颗桔子软糖在岑滢心上弹了一下,跳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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