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之舟买了两套男子装束,叶芠在车里换好后出来。

    原本半披的长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垂落在身后,英姿飒爽,贴身收紧的玉带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浅蓝色的粗布长袍在她身上多了几分贵气,柳瑛看了啧啧称奇:“世间竟有如此佳人,能美得雌雄难辨。”

    叶芠换了装束,行事作风也变得桀骜不驯起来,一条腿曲起来踩在马车座上,另一条腿随意垂落,与委之舟颇为对称。

    她痞笑一声,道:“那是自然,本公子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柳瑛不禁笑了笑。

    委之舟轻轻勾住她的腰带,对上她的目光,玩味道:“公子这般俊朗,不如嫁予我做娘子,如何呀?”

    叶芠踹了他一脚,嗔怪:“别给我搞断袖这套!”

    .

    经过柳瑛长达两个时辰的指路,三人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柳媛被囚禁的地点。

    而在距离目的地尚有一段距离时,委之舟却突然停了下来,驻足不前。

    远远望去,零星的火把泛着亮光,在夜色中闪烁,数名士兵立在铁门前一动不动。

    庄严,萧瑟。

    “怎么了公子?前面就快到了。”柳瑛催促他快走。

    叶芠偏头看向他,道:“怎么了?”

    委之舟凝视着那座地狱般的建筑,眸如深潭,没有一丝温度。

    他转过头,冷冷看着柳瑛,语气凝重,道:

    “为什么要撒谎。”

    柳瑛一怔,连忙磕头,慌张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欺瞒你们的!”

    叶芠不解地望向委之舟,又看向柳瑛,道:“你欺瞒我们什么了?”

    柳瑛泪眼婆娑,哽咽道:“我女儿确实是被我那丈夫所害的!但,但不是被他关起来的,是被他给卖了!她现在就被关在那个牢狱里!那牢狱暗无天日,门外又有重兵把守,我手无缚鸡之力,只得恳求二位施以援手……”

    委之舟微微颔首,对上叶芠的目光,道:“这是真话。”

    叶芠心中疑惑,他为什么对柳瑛所说之话能这么肯定地判断?难道他发现了什么端倪,但没告诉她?

    救人要紧,她暂且摒弃这些想法,问道:“进去劫人?”

    柳瑛道:“我,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这是国王亲自设立之地,门外有精锐士兵把守,我们也肯定没钱把她赎出来……除非,除非把守门人迷晕,可……哎哟,都是我太愚钝了,想不到办法。”

    委之舟却打断她道:“谁说没钱把她赎出来?”

    柳瑛抬头,一脸狐疑盯着他。

    “能以钱财平息的事,何必动武。”委之舟淡然道。

    叶芠:……看来赵子铎家迟早得被搬空。

    委之舟道:“走吧,进去看看。”

    柳瑛产后体虚,叶芠扶着她在前面走着,委之舟紧随其后。

    夜幕低垂,深山老林被幽暗所笼罩,鸟兽的啼鸣声此起彼伏,就在此时,委之舟敏锐捕捉到了后方草丛中的微妙响动。

    他立马回头,目光穿透夜色。

    只见无风之处,草丛微微晃动。

    .

    “哟,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竟得三位大人莅临,大人,可是来乐的么?”铁门外的士兵开口询问。

    叶芠不解其意,目光投向柳瑛,只听她压低嗓音,拱手道:“客气了,我们是来取子儿的。”

    乐?取子儿?这是他们的方言么?叶芠不解。

    士兵们面露喜色,领着三人进门。

    吱呀一声,铁门被缓缓推开,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嘶吼与尖叫,叶芠耳膜仿佛要被撕裂,她捂住耳朵跟在柳瑛身后步入其中,却被所见景象惊到几乎失声。

    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狭窄的过道阴暗潮湿,布满青苔污秽。一扇扇铁门林立在过道两侧,锈迹斑斑。

    透过铁窗的缝隙,她隐约窥见了一幅幅阴森可怖的画面。

    第一扇门上镌刻着“一号”的字样,交叠的身影跃入眼帘,她下意识捂住双眼,透过指间缝隙,对上了里头女子空洞绝望的目光。

    二号。

    一位年轻女子侧卧于冰冷的铁榻上,双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腹部却突兀隆起,与她干瘦的身形显得极不协调。

    三号。

    昏黄烛光摇曳,映照出几名老妪忙碌的身影,围着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她蜷缩于简陋破败的产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双手紧攥被褥,发出阵阵痛呼,鲜血自她身下缓缓流淌,滴落在地。

    ……

    叶芠面色愈发惨白。

    士兵口中的“乐”,柳瑛所说的“取子儿”,这些暗号似的语言,原来是这个意思……

    柳瑛回眸间瞥见叶芠面色有异,便对士兵说:“你们先回去吧,若有看中的,我自会来找你们。”

    士兵听后便回去了,叶芠顿时捂住胸口,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无力跌坐在地上,被委之舟揽住。

    他担忧道:“没事吧?”

    柳瑛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一看你就是未曾见过世间黑暗的大家小姐,金尊玉贵的,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

    “这儿整日整夜充斥着女子的惨叫声,我早已听惯了。曾经我在这儿待了快两年,那段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叶芠在委之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眉头紧锁,“这就是你先前提及的胞宫室?”

    柳瑛道:“正是……我隐瞒真相,是担心你知晓后会心生畏惧,不敢涉足此地。这胞宫室乃国王所建,凌霄国女子地位低下,时常有少女妇人被卖来这儿,供权贵之人消遣。所谓‘乐’,实则如同青楼一般,所谓‘取子儿’之人,便是那些渴望子嗣却不愿娶妻,或是家中正室服侍不当,来此借腹生子的高官们,还有最幸运的‘买宫’,便是挑中了某个女子,将她买下来,带回家为妾,或是养作外室。我女儿便是去年被她爹给卖过来的,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叶芠又“呕”了一声,脸更白了,眼神却异常狠厉:“荒谬!竟如此草菅人命,欺压女子!”

    委之舟问道:“对了,令爱现在在哪儿?还是尽快救人吧。”

    柳瑛颔首答道:“九十号,廊道尽头。”

    委之舟愣住了,一时失神,脚步微跄,不慎撞到了墙壁。

    叶芠扶住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委之舟稳下身形,神色淡漠,冷声道:“这真是国王允准的?他全然不顾百姓人权吗?”

    “呵,他哪会在意这些,”柳瑛森然一笑,“他巴不得所有女子都来这儿呢。凌霄国疆域之内尽是冻土难育五谷,下山给人做工又不方便,他寻遍法子,最终决定借女子之腹换金银满屋。这儿不受京朝管束,附近的达官贵人若有求子心切的,便会远赴此地,不惜重金以求一子,动辄便是数千两白银,光是取一个子儿就能坐享半年荣华,还不用上缴京朝,只需每年朝拜时献上个一星半点儿的,如此美事,他怎会不为之所动?”

    委之舟咬紧后槽牙,恨恨吐出一句:“畜生!”

    叶芠不忍目睹两侧惨景,垂眸敛泪,强抑悲伤。

    每一扇门上,都刻着里头女子的年龄、相貌、家世与才学,有女官出身的,有精通诗书的,有未满十七的,更有家道中落的世家千金……

    她们正值韶华,本该前程似锦,闯荡属于自己的天地,却在亲友丈夫的背叛下,阴差阳错地被捆来这方寸之地,成为被随意买卖的商品、被用来繁衍后代的工具。

    自踏入幽门的那一刻起,她们便失去了自己。

    叶芠愕然凝立,心中无端生出一种声音:

    我要带她们回家。

    她对委之舟说:“接她出来吧。”

    不知是她声音太低,还是周遭噪声太大,她看见委之舟立在前方一步之遥的门前,眼神直勾勾盯着窗子里,灵魂出窍一般。

    她刚想去叫他,却忽闻门外士兵朗声高呼:“恭迎公主殿下!”

    “平身吧。”

    疏离冷淡的女声传入耳畔。

    叶芠回头一望,只见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静立门前,正是士兵口中的“公主殿下”。

    她发髻轻挽,无丝毫珠翠点缀,容颜清丽脱俗,长裙简朴无华,人淡如菊,与叶芠印象中金碧辉煌的公主形象非常不同。

    士兵紧随其后,满脸谄笑:“殿下,此番有三位公子来取子儿,这回可赚大发了!”

    “住口!”凌相宜柳眉横竖,厉声喝止,“以后休得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还不快退下!”

    “殿下息怒,小的知错了!”士兵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凌相宜扫视着面前的几位“公子”,不知是不是叶芠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公主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讥诮与轻蔑。

    她似乎不太喜欢他们。

    “你们三位都是来取子的?”凌相宜冷冷问道。

    柳瑛跪坐在地施礼,“他们是同我来的,我想买下九十号,不知公主能否在价格上略作宽限?”

    凌相宜双臂环胸,斜倚门扉,“没钱就滚,这不是穷人该来的地方。”

    叶芠心想:这公主貌似不太好相处。

    委之舟开口道:“价格之事,皆可相商,我们不差钱。”

    凌相宜愣了一下,看向柳瑛,道:“敢问这位公子,是家中妻妾多年无后,还是青楼红颜入不了你的眼了,非要千里迢迢来这儿寻法子?”

    柳瑛颤抖着回答:“不,不是,我是听别人说才来的。”

    “仅凭风闻就敢来,你胆子倒是挺大,”凌相宜俯身盯着她,“算我奉劝你,若是想安稳度日,就别来这儿!”

    叶芠对委之舟用口型问:“怎么会这样?”

    一个靠借腹生子维持基业的国家,此时为何一反常态,阻止他们买下柳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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